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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 分钟
东纶《神明啊,请不要偷走吴庚霖的幸福》
NOTE

P.S. 过去线:汪东成 x 吴庚霖;未来线:汪东城 x 炎亚纶

阅前须知:算是现实向,但是不要直接代入现实喔。HE,甜虐都有,全文包含标点有6w8字,又臭又长……欢迎评论和捉虫!

Chapter 1. [过去] 2008年 夏 日本#

  “这位小哥哥,要不要跟我喝一杯呀?”

  女人的中文说得并不标准,甚至带着浓厚的日本口音。她微微歪着头冲汪东成笑了一下,眼尾弯出一道柔软的弧度。

  汪东成闻声抬起头。

  夜店里灯光昏暗,头顶的镭射灯缓慢旋转着。酒精、香水与汗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近乎浮躁的热闹。

  而汪东成独自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像是被这场狂欢刻意遗落下来的人。

  女人长得很漂亮,黑色卷发披散在肩头,身上的短裙勾勒出曼妙曲线,在这样灯红酒绿的场合里,无疑是极容易吸引目光的类型。

  可惜汪东成今天没有半点心情,甚至还有些烦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

  屏幕亮起,又熄灭,随后很快再次亮起。来电显示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吴庚霖。

  三天前那场争吵仿佛还历历在目,尖锐的话语、压抑已久的情绪,以及最后那句他脱口而出的“你很烦,不想再看到你了”,至今仍像根细小的刺一样扎在心口,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但他依旧沉默地看着那串名字,直到屏幕再次重新暗下去。

  没有半点面对的勇气,甚至狠心地将手机关机。

  “女朋友吗?”

  女人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笑着问道。

  汪东成微微一怔,兴致缺缺地淡淡开口:“不好意思,我有对象了。”

  女人显然没打算就此放弃,她笑意不减地靠近了一些,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汪东成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暧昧的试探:“没关系啊,反正你的女朋友现在也不在这里。”

  这一次,汪东成终于看向她,只是那双向来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已经没剩多少温度。下一秒,他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站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不是女朋友。”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

  汪东成垂眸将手机揣进口袋,声音很轻,却足够让人听清。

  “是男朋友。”

  说完这句话后,汪东成已经懒得去看对方脸上的表情。

  夜店里依旧灯红酒绿,音乐声震得人耳膜发麻,舞池中央的人群随着鼓点疯狂扭动着身体,仿佛永远不会疲倦。

  可他忽然有些待不下去了,于是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抓起外套便离开了夜店。

  出来时,东京街道两侧霓虹闪烁,远处高楼林立,即便已经接近深夜,依旧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三三两两从街头走过。

  飞轮海这次来日本开演唱会,行程排得很满。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演唱会很成功,明明台下粉丝的尖叫声几乎掀翻整个场馆,他却始终提不起什么精神。

  或许是因为吴庚霖。

  想到这里,汪东成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依旧关着机。

  三天前那场争吵之后,他删掉吴庚霖发来的十几条短信,又拒接了无数通电话。

  汪东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东京的夜晚向来繁华。

  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悬挂在高楼外墙,霓虹灯映亮半边夜空,街边餐厅与居酒屋仍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偶尔还能听见醉酒的上班族勾肩搭背地大声谈笑。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人声渐渐远了。等汪东成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偏离了热闹的商业街,拐进了一条陌生的小路。

  道路两旁的路灯变得稀疏,夜色一点点浓重起来。

  而就在道路尽头,一座朱红色鸟居静静矗立在那里。它出现得毫无征兆,像是从夜色里生长出来的一样。

  四周安静得有些异常,那感觉很奇怪。

  明明不过几分钟之前,他还站在东京最热闹的街区之中,可此刻却像误入了另一个世界。

  远处的石阶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小小的神社。

  汪东成皱了皱眉,不明所以,正打算回去,头顶就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振翅声。他下意识抬起头。

  是一只乌鸦,落在了他面前的青苔石阶上。乌鸦通体漆黑,羽毛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它站在那里,歪着脑袋看向汪东成,片刻后,忽然向前跳了一步。

  ……结果它这一跳险些踩空,翅膀慌慌张张扑腾了两下才重新站稳。

  ……

  汪东成沉默了,乌鸦也沉默了。空气里那点神秘莫测的氛围顿时消散大半。

  “笨鸟。”汪东成笑道。

  乌鸦像是听懂了似的,立刻炸毛。漆黑的羽毛瞬间蓬松起来,整只鸟硬生生大了一圈,冲着汪东成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嘎——!”

  那声音响彻整个神社,惊起远处树梢一阵窸窣。

  只见乌鸦站在台阶上来回踱步,时不时张开翅膀比划两下,生气地说道:“喂!笑什么笑!不知好歹的人类!”

  那声音尖尖的,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竟没有半点违和感,仿佛它原本就应该会说话似的。

  ……?

  汪东成呆在了原地,整个人傻掉了。

  夜风穿过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神社也重新安静下来。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

  “……”

  “……?”

  汪东成眨了眨眼,然后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掐了自己一把。

  挺疼。看来不是做梦。

  “愚蠢的人类!”乌鸦被他这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气得直跺脚,爪子在石阶上刨得哒哒响,“你居然敢怀疑神明!”

  汪东成闻言,反倒乐了。

  他抱着手臂靠在石柱旁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它一遍,最后实在没忍住,低头笑出声来。

  “神明?你?”那语气里的怀疑几乎不加掩饰。

  乌鸦气得差点从石阶上栽下来。

  它扑腾着翅膀重新站稳,张口就是一连串鸟语般的骂骂咧咧。

  “可恶!没良心的东西,竟敢对神明大人不敬!果然炎亚纶控诉得一点都没错,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

  汪东成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呃,这只暴躁的笨鸟在说什么?

  在说炎亚纶?还说炎亚纶控诉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遭笑!

  汪东成轻哼一声,根本不信:“先不说你这只笨鸟为什么会提到阿布,但我告诉你,谁都别想挑拨我和阿布之间的关系。毕竟阿布可喜欢我了。”

  “……”

  乌鸦猝不及防地吃了一嘴人类的狗粮,无语地眨了眨那双黑不溜秋的双眼。

  omg,这要命的恋爱酸臭味。

  “总之,我是带着一份神圣的使命来告知你一件事的。”乌鸦抖了抖浑身的羽毛,清了清嗓子,俨然一副国家最高领导人要发表重要讲话的样子,“十八年后,也就是四十一岁的炎亚纶,向神明递交了一份正式申请。”

  乌鸦特意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申请内容是:炎亚纶要求没收属于吴庚霖的爱情。”

  汪东成看着乌鸦没有说话。

  “……”

  “…………”

  “………………?”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乌鸦见汪东成没什么反应,不开心地扑了扑翅膀,不满道:“喂,愚蠢的人类,这种时候多少都应该给点反应吧!”

  “呃……”汪东成扯了扯嘴角,迟疑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

  乌鸦差点气吐血。

  不过这也不能怪汪东成,他真不是故意的。毕竟刚刚那么一大段话,虽然每一个字的意思他都听懂了,但是连起来,又不知道在讲什么了。

  “不好意思,”汪东成挠了挠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你这笨鸟来自未来?”

  “我才不是笨鸟!”乌鸦生气地嘎了一声,继续说,“至于你问我是否来自未来。倒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身为神明,本就可以自由穿梭在时空隧道里。”

  汪东成满脸懵圈,虽然还是很难理解这种设定,但还是勉强接受了乌鸦的说法。毕竟一只乌鸦能开口说话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奇幻了。过了一会儿,他继续问道:“……先不管这个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炎亚纶要没收吴庚霖的爱情,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烂人呀。”

  乌鸦刚说完,马上心虚地补充道:“哎,你别瞪我,这不是我说的,是四十一岁的炎亚纶说的!”

  “……”

  什么意思?是说炎亚纶指控他是一个烂人?

  老天爷,今晚还有多少事情是他无法理解的。

  汪东成真想马上回家,而不是在这里听一只乌鸦叽叽喳喳说一些莫名其妙不着边际的话。但他架不住好奇心,尤其是在关于炎亚纶的问题上。

  “所以他为什么说我是一个烂人?”

  抱着“我要看你怎么瞎掰”的态度,汪东成问出了口。

  “咳咳,”乌鸦清了清嗓子,“你的罪名简直罄竹难书,炎亚纶跟我控诉了三天三夜都没控诉完!那我就勉为其难随便说几个吧。其一,你曾把他关在门外任凭他又哭又闹了一个晚上不管他。其二,在某次演出上,他跪下来唱《寂寞暴走》但你并不想和他和好。其三,他特地从日本赶回来见你,却被你避而不见。总而言之,你是一个撩完人又不负责的混蛋——哎,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说的都是他的原话,神明只负责转达!”

  “…………”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汪东成扯了扯嘴角,指着自己问:“啊?你说的那些事都是我做的?”

  “对啊。”乌鸦点点头,羽毛被抖得像筛子似的。

  “不可能。”只一秒钟,汪东成马上就否定了。他完全不相信,还被气笑了,“喂,笨鸟,我告诉你,阿布是我预备要守护一辈子的人。你所谓的这些指控,不管是过去的我,还是现在的我,亦或是未来的我。只要是我,我都绝对、绝对不会做那些混蛋事的。”

  说完,汪东成抱着胸,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喂,笨鸟,你听明白了吗?”

  “啧,你爱信不信。”乌鸦哼了一声,最后说道,“总之,从明天起,我会慢慢回收属于吴庚霖的爱情。你好自为之吧。

Chapter 2. [未来] 2026年 冬 台北#

  台北已经下了整整一周的绵绵小雨。

  此时是晚上九点。候机厅巨大的落地窗外,雨丝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幕布,将停机坪的灯光晕染得模糊不清。

  “喂,炎亚纶先生。”

  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候机厅的栏杆上,因为动作太急,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险些撞上旁边的垃圾桶。三秒后,它抖了抖满身的漂亮黑羽,优雅地落在炎亚纶身边。

  “你明天就要结婚了。”乌鸦歪着脑袋打量着他,“按理来说,现在不是应该在酒店里好好休息吗?”

  炎亚纶耷拉着头,没有理它。

  候机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炎亚纶的指尖却依旧泛着凉意,手机被他牢牢攥在掌心,屏幕停留在某张照片上,已经很久没有动过。

  那张照片拍得算不上清晰。

  镜头似乎晃了一下,画面带着一点轻微的模糊。照片里的他正低着头咬着刚买来的鲷鱼烧,似乎是察觉到了偷拍,下意识抬头朝镜头望过来,唇角还沾着一点糖粉,眼底的笑意却已经先一步溢了出来。

  是前不久汪东城偷拍的他。

  炎亚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快分不清,周遭究竟是候机厅冰冷的灯光,还是当时东京街头漫天飘落的大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照片下方的日期上。

  半个月前。

  那正是他们重新热恋的时候。

  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本能,炎亚纶点开了那段时间的记录,照片、视频、语音、聊天记录,以及那些被他反复保存又反复点开的碎片,顷刻间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像是要把他重新拖回那段短暂得近乎虚假的日子里。

  而屏幕里最下面的一张截图,是汪东城发来的消息。

  “阿布,你想过结婚吗?”

  结婚。

  这两个字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久到炎亚纶几乎要忘记自己此刻坐在哪里。

  “炎亚纶先生,你后悔了吗?”

  突然,乌鸦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漂亮的黑羽掠过候机厅冷白色的灯光,在地面投下一道很轻的影子。

  “你若是后悔了,现在还可以收回契约哦,收回那份……请求神明没收属于吴庚霖爱情的契约。”乌鸦继续说道。

  炎亚纶埋着头没有说话,也看不清表情,只是一颗热泪啪嗒一下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的女声温柔而机械,反复提醒着旅客登机口变更与航班延误的信息。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经过,有人在电话里低声说着“我快到了”。所有人都像是有地方可去。

  只有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些半个月前的消息,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却发现梦醒之后,身边什么都没有剩下。

  “不。”炎亚纶终于开口,声音没有半分迟疑,“不要取消那份契约。”

  乌鸦歪了歪脑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黑亮的眼睛眨了眨,随即扑棱着翅膀跳到他面前的空座椅上。

  “那你为什么要去上海?”它不解地看着他,“明天是汪东城的婚礼,你现在买机票过去,难道不是去抢婚的吗?我还以为你后悔了。”

  当然不是去抢婚的。不过他后悔了吗?

  炎亚纶垂下眼,看着屏幕上那句“阿布,你想过结婚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当然后悔,只是后悔的从来不是他赌气结婚这件事,更不是这份契约。

  乌鸦似乎没有看懂他的反应,又歪着脑袋看了他很久,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像是想不明白人类为什么总能把很简单的事情弄得这样复杂。

  “那你在后悔什么?”乌鸦问。

  炎亚纶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缓慢地往下滑了一点。

  那条“阿布,你想过结婚吗?”下面,是他在那之后的一周里发过去的消息。

  “大东?”

  “你睡了吗?”

  “不是说今天忙完给我电话?”

  “人呢?”

  最开始的消息还算平静,可随着后来消息越来越多,原本强撑出来的体面也被一点点磨掉,只剩下越来越明显的慌乱。

  “接电话。”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大东,你人在哪?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接电话!”

  炎亚纶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再翻过那段聊天记录了。

  那一周里的自己实在太犯贱,犯贱到他几乎不愿意承认,那些一条比一条狼狈、一句比一句卑微的话,竟然真的都是他发出去的。

  可他确实发了,也确实等了,等了整整一周,等来的却是那个不回他电话、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男人,终于重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没有来找他,也没有来解释,只是站在镜头前,站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身边,宣布了自己和另个女人的婚期。

  那天的新闻,炎亚纶反反复复看了很久。

  他一开始甚至以为那只是一个玩笑,荒唐到像某个迟来的愚人节恶作剧,可窗外的台北正在下雨,新闻页面上的发布日期清清楚楚地停在十二月,主持人脸上的笑容也真实得刺眼。

  他替汪东城找过无数个理由。

  也许是误会,也许是工作安排,也许是不得已。可电话一通又一通打过去,听筒里始终只有冰冷的提示音。

  再后来,连提示音也没有了——因为汪东城把他拉黑了。

  被拉黑的那一刻,炎亚纶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再也拨不出去的号码,忽然觉得很安静。

  安静得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死掉了。

  ……汪东城要结婚,那他也可以。

  汪东城可以找一个陌生女人,找一个温顺的、顾家的、适合被带到镜头前接受祝福的女人,那他也可以找一个男人,找一个足够让汪东城介意、足够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终于各自圆满的人。

  炎亚纶找到自己的某个前男友,最后给经纪人打了电话。他的婚讯,就是那时候发布的。

  他还记得那天夜里,台北的雨下得很大,窗玻璃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自己一个人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像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似的,低声对神明许了一个愿望。

  ——他希望过去的自己,那个什么都还不懂的吴庚霖,不要再重蹈覆辙。

  不要再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就满怀期待,不要再因为一个人偶尔回头就误以为自己终于被选择,不要再抬头看汪东城第二眼,也不要再把哪怕一点真心,浪费在那个人身上。

  所以问他后悔什么?

  此时的炎亚纶垂着眼,指尖轻轻擦过屏幕上那句“阿布,你想过结婚吗?”,很久之后才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当然后悔,后悔那一刻,自己竟然真的信了,信汪东城终于愿和他结婚。

  “前往上海的旅客请注意,XX航班现已开始登机,请您携带好随身行李,依次前往登机口排队登机……”

  广播声在头顶响起,温柔、清晰、毫无波澜。而乌鸦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再吵,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乌鸦才小声问:“所以你现在去上海,是想干什么?”

  炎亚纶拿起座椅旁的外套,慢慢站起身,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那点尚未褪去的泪痕照得很浅。然后他走向了登机口。

  他想干什么?

  想问那个烂人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有想过和自己结婚。

  ……没错,他大概已经疯了,才会在他们各自的婚礼前夕从台北跑到上海,去问那个根本不会有任何回答的问题。

  不过,他大概永远都问不出口了,因为一个小时之后,他所搭乘的飞机就失事了。

  ——那架飞机即将消失在茫茫大海里。

Chapter 3. [过去] 2008年 夏 日本#

  今天飞轮海有一个采访。

  汪东成的日语不算好,原本打算起床之后先在房间里把今天采访可能会用到的句子再过一遍,结果人坐在床上,手里捏着写满假名的小纸条,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都是昨天夜里那只乌鸦说过的话。

  神明要没收属于吴庚霖的爱情。

  这是什么意思?是从今天开始,吴庚霖……不再喜欢他了吗?

  开什么玩笑!

  汪东成越想越坐不住,最后吓得直接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转头往旁边一看,才发现和他同房间的吴庚霖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连床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盯着那张空床看了两秒,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会吧!?已经开始应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汪东城就顾不上什么日语复习了,随便套了一身运动装,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抓,便匆匆出了门。

  酒店餐厅在一楼。

  这个时间人不算多,空气里飘着烤鱼、味噌汤和热米饭混在一起的香气。汪东成刚走进去,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吴庚霖。

  吴庚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份日式早餐,正低头认真研究那碗味噌汤,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东!”他冲汪东成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刚睡醒不久的软意,“这里这里!大东,这里的早饭好好吃喔!”

  汪东成原本悬了一路的心,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放了下来。

  你看,哪里有不喜欢他?明明一看见他就开心成这样。

  汪东成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几步走过去,在吴庚霖旁边坐下,连“早安”都没来得及说,便很自然地低头喝了一口吴庚霖碗里的味噌汤。两秒之后,他若无其事地把碗放回去,还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确实很好喝。”汪东成说着,完全忘记了自己有洁癖这件事。

  吴庚霖看着他,先是眨了眨眼,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汪东城被他笑得心情更好,甚至开始觉得昨天那只乌鸦大概就是在胡说八道。

  什么没收属于吴庚霖的爱情。屁咧!明明还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嘛!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得意完,餐厅入口处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早。”

  某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汪东成抬头,看见吴尊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下一秒,刚才还冲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吴庚霖立刻又抬起头,语气欢快得几乎和方才没有半点区别。

  “你来啦!快尝尝这里的早餐,超级好吃的!”

  汪东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更过分的是,吴庚霖不但冲吴尊笑,还十分自然地把装着纳豆的碗往吴尊那边推了推。

  “你尝尝这个纳豆,可好吃了!”

  “……”这下汪东成是彻底沉默了。

  搞什么,原来不是只对他笑,也不是只给他吃,甚至连纳豆都要分给吴尊一点??

  男孩子之间相互吃一下东西本就平常,更别说吴尊向来是吃货,刚准备说声谢谢,汪东成已经“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相当刺耳的声响。

  吴庚霖吓了一跳,吴尊也愣住了,汪东成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走过去伸手揽住吴尊的肩膀,硬生生把人往取餐区推。

  “哎哎哎,早餐在那里。”他笑得十分自然,如果忽略手上的力道的话,“吴尊,我们先去拿早餐。”

  吴尊被他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刚刚已经取好的放在桌上的早餐,又看了一眼表面上笑得格外灿烂的汪东成,表情里写满了茫然。

  被留在原地的吴庚霖也很蒙圈。

  ?

  这是在干什么?

  好在那个早餐时的小插曲,并没有被吴尊和吴庚霖放在心上。

  吴尊大概只当汪东成一大早没睡醒,吴庚霖更是没过多久就把那碗纳豆忘得一干二净,只有汪东成一个人,从那天开始,心里像有一窝蚂蚁在心里爬,表面上还要装得若无其事,实际上连采访时背到一半的日语句子都能突然卡壳。

  他焦躁了好几天。

  直到又过了些时日,汪东成总算对乌鸦口中那句“没收属于吴庚霖的爱情”,有了一点眉目。

  为了验证这件事,他在吴庚霖面前进行了一系列的观察与试探。比如吴庚霖吃东西时,他故意凑过去咬一口。然而吴庚霖只是很自然地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还顺手问他要不要再吃一点。

  再比如吴庚霖靠在沙发上打瞌睡时,他故意坐得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而吴庚霖也只是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给他腾出更舒服的一块地方。

  甚至他故意在吴庚霖面前提起别人,说昨天采访的女主持人好像很漂亮。吴庚霖听完,认真想了想,然后点头说:“是啊,她中文也说得很好。”

  汪东成:“……”

  非常好,毫无反应,半点醋都不吃,闹也不闹一下的。

  几番试探下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那就是吴庚霖确实还是很喜欢他,只是那种喜欢,和喜欢吴尊、喜欢辰亦儒,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他依旧会冲他笑,会叫他“大东”,会把自己吃过的东西分给他,会在他靠过来的时候毫无防备地让出位置,也会在他听不懂日语时小声给他翻译。

  可那些亲近都太坦然了,坦然地像自然地依赖和靠近,偶尔像是撒娇,唯独不像心动。

  也就是说,汪东成在吴庚霖心里的地位从“特别的人”,一路退回到了“哥哥”。

  而且还是和吴尊、辰亦儒同一个级别的那种哥哥。

  ……

  汪东成受不了了。

  在连续好几天被“哥哥”这个身份折磨得夜不能寐之后,他终于在某天深夜,一个人悄悄回到了那座神社。

  夜里的神社比上次更加安静。长长的石阶隐没在树影里,鸟居立在尽头,被月光照出一点冷淡的红,风穿过枝叶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汪东成站在鸟居下,仰头看了半天,终于在横梁上看见了一团熟悉的黑影。

  那只乌鸦正蹲在那里,脑袋埋进翅膀里,看起来睡得十分安详。

  汪东成深吸一口气,大喊道:“喂!笨鸟!”

  乌鸦没动。

  “你这只卑鄙的笨鸟!”汪东成又喊了一句。

  乌鸦还是没动,只是尾羽极其敷衍地抖了一下。

  汪东成忍无可忍,最后生气地喊道:“快把吴庚霖的爱情还给我!”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乌鸦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在鸟居上方盯了他几秒,随后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慢吞吞盘旋了几圈,才落回鸟居正中央,姿态端得很高贵,如果忽略它刚才差点踩空的那一下,倒确实像那么回事。

  “那不行。”它清了清嗓子,“除非四十一岁的炎亚纶主动解除契约。”

  说完,乌鸦低头看着他,黑亮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圆,语气却慢悠悠的,甚至带着一点欠揍的怜悯:“喂,愚蠢的人类,汪东成先生。这不就是你所想要的吗?”

  汪东成愣了一下。

  乌鸦歪着脑袋看他,像是终于逮住了一个人类自相矛盾的证据,连翅膀都忍不住小小张开了一点。

  “你不是一直说,你们只是兄弟吗?”乌鸦问。

  神社里忽然安静下来。风从树梢间吹过,卷起地上一两片枯叶,沿着石阶轻轻滚下去。

  汪东成站在鸟居下,原本已经准备好的那一大堆质问,忽然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想起来了,就在前不久,他才第一次和吴庚霖大吵了一架。

  那天他们刚刚结束一场采访,后台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忙着收拾设备,走廊里到处都是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吴庚霖却忽然把他拉到走廊尽头,那里灯光比外面暗一些,也安静一些,安静到汪东成几乎能听见对方压着呼吸的声音。

  吴庚霖的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放得很低,像是已经忍了很久。

  他说:“大东,我不想再这样了。”

  他又问:“我们到底算什么?”

  当时汪东成其实听懂了。怎么可能听不懂?

  吴庚霖望着他的眼神太直白,也太期待,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把一颗心捧到他面前,只差最后一步,就要把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纸彻底捅破。

  可汪东成没有接,他只是移开视线,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我们当然是兄弟啊。”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吴庚霖脸上的表情很轻地僵了一下,然后下一秒,吴庚霖就笑了。

  没有平时那种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只是很短、很冷的一声,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被气到极点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兄弟?”吴庚霖重复了一遍,汪东成没有说话。

  吴庚霖又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还是红的,语气却一点点锋利起来。

  “汪东成,你少装了。”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你明明什么都做了。”

  “可是每次只要我往前走一步,你就开始跟我说兄弟。”

  走廊外有人喊他们准备下一场拍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显得有些模糊。汪东成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他很想抱抱他,或者揉揉他的头,但那双手却始终没有伸出去。

  紧接着,他们的争吵越来越难看,终于他被逼急了,最后说了很多心口不一的气话,而就在他们吵架后的第三天夜里,他遇到了这只乌鸦。

  乌鸦说,神明要没收属于吴庚霖的爱情。

Chapter 4. [未来] 2026年 冬 上海#

  汪东城第三次点亮手机屏幕的时候,病床上的母亲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医院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窗外是上海冬夜里潮湿而模糊的灯火。床头监护仪规律地亮着微弱的光,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除此之外,只剩下空调运转时轻微的声响。

  医生傍晚才来过,说他的母亲没有大碍,之前只是因为太累,又上了年纪,所以突然撑不住才倒下的。只要接下来一个月留在医院里静养,按时吃药、按时检查,情况很快就能稳定下来。

  听到这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汪东城也应该松一口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医生说出“没有大碍”那一刻开始,他胸口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很远的地方松动,而他明明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却已经先一步生出了近乎荒唐的不安。

  此时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

  他垂着眼,看着黑下来的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过了几秒,又伸手按亮。

  通讯录停留在一个被拉黑的号码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只不过因为他看了太多年,早就已经不需要名字了。

  母亲靠在病床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问:“明天就要结婚了,还在担心什么?”

  汪东城指尖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按灭。

  “没有。”他强撑着笑说。

  母亲没有拆穿他,只是慢慢笑了一下。她病了一场之后瘦了许多,脸色还有些苍白,说话的声音也不太有力,却仍旧像小时候那样,能一眼看出他藏在沉默底下的心事。

  “没有的话,就不要一直看手机啊。”母亲笑着说,而汪东城愣了一下,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像终于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似的,低声说:“医生说你还要住一个月。”

  “嗯。”

  “只是婚礼期间你一个人在医院……”

  “这里有护士,也有你安排的人。”母亲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并不含糊,“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一直守着。”

  汪东城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自己继续坐在这里、继续不去碰那个号码、继续假装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的理由。

  母亲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说:“你从小就是这样,越是在意的事情,越要装作不在意。”

  这句话落下来时,病房里那点微弱的机器声仿佛忽然变得很清楚。

  母亲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问他所在意的那个号码是谁,只是抬手替他理了理袖口,然后说道:“现在去处理你想处理的事情吧。我在这里挺好的。”

  汪东城垂着眼,过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从病房出来时,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护士推着药车从尽头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随后才拿出手机,翻到辰亦儒的号码。

  拨通之前,他酝酿了很久,他想问得自然一点,问最近大家怎么样,问明天辰亦儒参加谁的婚礼,顺便旁敲侧击地问一下炎亚纶是不是还在生气。

  可电话几乎刚一接通,那边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像是有人在奔跑,辰亦儒的呼吸很乱,声音也急得几乎变了调。

  “大东!”汪东城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的人已经先一步说,“炎亚纶出事了!”

  这一刻,走廊里的声音仿佛在那一瞬间全部远去了。

  药车的轮子声、护士压低的交谈声、病房里隐约传来的仪器声,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汪东城握着手机站在那里,仿佛已经忘记了呼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

  “……你说什么?”

  “我说炎亚纶出事了!他搭乘的航班失事了!”

  那一瞬间,汪东城甚至没有立刻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航班。失事。炎亚纶。

  这几个词分明每一个都清楚,可连在一起时,却像忽然变成了某种陌生的语言。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指尖一点点发冷,手机贴在耳边,耳膜里全是辰亦儒急促而混乱的声音。

  “大东,你现在在哪里?他被送到医院了,就在伯母住的那家医院,急救中心这边,听说现在还在手术!”

  就在这家医院。汪东城终于有了反应。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凭着本能往电梯的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近乎失控地跑了起来。走廊里的灯光在头顶一盏盏掠过去,护士被他撞得侧身避开,有人在身后喊了他一声,他却像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阵越来越重的心跳。

  电梯迟迟不来。

  汪东城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第一次觉得几秒钟也可以漫长到让人发疯。

  最后他转身冲进了安全通道。

  楼梯间里没有人,只有惨白的灯光和空荡荡的回音。他一步跨过两三级台阶,手掌撑在扶手上时用力得几乎发疼,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能。

  炎亚纶怎么会出事。

  明明那个人应该还在生气,明明那个人还有很多话没有骂完,他应该继续骂他混蛋,骂他烂人。他预备承受炎亚纶一辈子的骂,所以他怎么允许炎亚纶就这样出事。

  急救中心外空无一人。

  汪东城赶到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手术室灯还亮着,红色的光落在白墙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白墙、灰地砖、靠墙摆着的金属长椅,空气里还浮着消毒水冷冰冰的味道。明明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走廊,可这一刻,没有工作人员来向他解释,没有朋友守在门口,也没有人替炎亚纶生气、替炎亚纶哭,或者替炎亚纶骂他一句你凭什么来。

  汪东城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在飞轮海里格外受宠的炎亚纶发烧住院的时候,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小毛病,却已经能闹得所有人围着他转。那人躺在病床上还不肯安分,一会儿嫌药苦,一会儿嫌被子闷,最后把自己折腾得眼睛红红的,还要嘴硬说一点都不难受。

  三个哥哥就那么陪着他。

  可现在,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手术室外却一个人都没有。

  大抵是因为他是临时来的上海,没有告诉任何人。

  可是他为什么要来上海?甚至是在……他结婚前夕来的上海?

  汪东城不敢继续想下去。

  仿佛只要他不去想,不去承认,不去把那些碎裂的线索一一拼回原样,这一切就还没有真正发生。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汪东城下意识回头。

  辰亦儒出现在走廊另一端,大概是一路从杭州赶过来的,外套还没来得及扣好,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见汪东城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想问,可最后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快步走到手术室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盏还亮着的红灯。

  后来也陆陆续续来了一些朋友,又走了一些朋友。成年人的世界似乎很繁忙,没有谁能为另一个人驻足太久,来来去去到最后竟然只留下汪东城一个人。

  吴尊原本也说要赶回来,可航班实在太不凑巧,最快也要第二天。

  阿本也来过。

  他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几乎是一见到汪东城就红了眼,像是恨不得冲上来揪着他的衣领问个清楚。可最后那场争执到底是怎么结束的,汪东城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好像说了很少的话,又好像一句话也没有说。

  后来辰亦儒告诉他,他那时候的表情很吓人。

  好在炎亚纶最后还是被抢救了回来。

  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说命暂时保住了的那一刻,汪东城撑着膝盖弯下腰,几乎是脱力地长出一口气,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仿佛终于松了一点。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尽,他就听见了后半句——人还没有醒,什么时候能醒、能不能醒,都要继续观察。

  刚松开的那根弦,又被狠狠拽了回去。

  “继续观察”这四个字,后来变成了汪东城最害怕听见的话。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只睡两个小时。

  白天去母亲的病房,陪她吃药、听医生说明情况,装作婚礼延期之后一切都还能慢慢处理。夜里再回到炎亚纶这里,替他擦手,替他整理被角,坐在病床旁边听仪器一声一声规律地响。

  与此同时冰美式也一杯一杯地续,衬衫每天都换,头发会在去见母亲前重新整理好,脸色不好就用冷水洗很久,直到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至少还算体面,他才会推开母亲病房的门。

  可疲惫这种东西,很多时候是遮不住的。

  母亲有一次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问,汪东城也没有解释。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解释任何事了。

  直到某天夜里,窗外又开始下雨。

  上海的雨和台北不太一样,落在玻璃上的声音更沉,像有谁隔着一层很远的夜色,断断续续敲着窗。

  汪东城坐在病床边,低头看着炎亚纶。那人安静得不像话。

  平时明明最吵,生气时骂人也快,委屈时嘴硬,撒娇时又最是粘人,可现在却只是躺在那里,脸色苍白,睫毛在眼下落出很浅的一小片阴影,连呼吸都轻得像随时会被雨声盖过去。

  汪东城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很久,最后才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炎亚纶的手背很凉,于是他低头握住那只手,掌心一点点收紧,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阿布。”他叫了一声,病房里没有回应,只有仪器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声响。

  汪东城垂着眼,红了眼眶。

  “你不是很会骂我吗?起来骂啊!”破碎的话语里几乎带着哭腔,“骂我混蛋,骂我烂人,随便你怎么骂都可以。”

  可病床上的人依旧安静地睡着。

  汪东城看了他很久,最后慢慢俯下身,在他冰凉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终于不敢再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索取半分回应。

  后来,他一个人在病房里看了很久过去的影片。

  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画面里是很多年前的他们,后台、采访、演唱会、综艺录制,炎亚纶站在他身边,笑得眼睛弯起来,偶尔会故意撞他一下,又在他看过去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汪东城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画面里的炎亚纶转过头来,叫了一声:“大东。”

  很普通的一声,甚至因为现场太吵,被收音收得有些模糊。可汪东城盯着那一秒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病房重新陷入昏暗之中。

  也就是那一刻,他听见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振翅声。

  “炎亚纶,炎亚纶!你的那份契约发生了重大危机!汪大东正在试图——嘎!”

  ……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一只黑色乌鸦几乎是从窗外一头扎进来的,漂亮黑羽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嘴里还带着没说完的半句话,结果刚落到窗沿上,就和病房里唯一清醒着的人对上了视线。

  汪东城:“……”

  乌鸦:“……”

  病床上的炎亚纶安静地躺着,眼睫低垂,脸色苍白得几乎要融进枕边那片冷白色的灯光里。氧气管贴在脸侧,监护仪规律地发出轻微声响,显然不可能回应它刚才那一长串慌慌张张的鸟言鸟语。

  而窗边,一人一鸟沉默对视。

  大概三秒之后,乌鸦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翅膀,又缓慢地抖了抖羽毛,试图把刚才那种差点撞进病房的狼狈姿态整理得稍微神圣一点。

  “咳。”它战略性地清了清嗓子,“如果我说我只是路过,你信吗?”

  “……?”汪东城震惊地扯了扯嘴角。

  先不说这乌鸦是不是真的路过。这年头,乌鸦还能说人话的吗?

  他的目光从乌鸦身上移到病床上的炎亚纶,又重新落回乌鸦身上,像是终于在混乱、彻夜未眠之后,迟钝地反应过来一件更加荒唐的事。

  “你……”他决定暂且接受这个神奇的设定,直奔主题,“你刚刚说什么契约?”

  乌鸦立刻闭嘴了,开始装聋作哑,甚至还假装低头研究了一下窗沿,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什么十分值得它严肃考察的鹅卵石。

  汪东城慢慢站起身,乌鸦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爪子在窗沿上轻轻一滑,差点又没站稳。

  “等等!”它张开翅膀,努力维持尊严,“人类,你先冷静!”

  汪东城完全不理会它的话,而是死死地盯着它:“你刚刚在喊炎亚纶?还有什么契约?甚至你还提到了汪大东?”

  乌鸦吞了吞口水:“……”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一下一下的声音,那声音太规律,反而显得这一刻更加荒诞。

  乌鸦看了看病床上还没有醒来的炎亚纶,又看了看一步步逼近的汪东城,忽然像是终于想起自己其实长了翅膀,于是猛地转身就要往窗外飞。

  “站住!”

  汪东城的声音不高,乌鸦假装没有听见,它甚至已经十分熟练地张开翅膀,准备以一个神明应有的优雅姿态逃离现场,结果下一秒,尾羽便被人一把抓住。

  “嘎——!”

  乌鸦直接在半空中僵住,汪东城也愣了一下,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抓住了一只会说话的乌鸦。

  一人一鸟就这么保持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

  乌鸦半个身体已经探出窗外,翅膀还倔强地扑腾了两下,尾羽却被汪东城牢牢攥在手里。

  “放手!放手!大胆的人类!你竟敢对神明如此无礼!”

  “……什么神明?算了,你刚刚说什么契约?”

  “我不知道!”

  汪东城死死地抓着它,乌鸦扑腾得更厉害。

  “我只是路过!真的只是路过!我每天都要巡视人间的!这是公务!公务懂不懂!”

  汪东城皱眉,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稍微收紧了一点,乌鸦立刻惨叫。

  “尾巴!尾巴!你抓的是尊贵的神明的尾巴!”

  “回答我,什么契约?”

  “……”

  “这件事和炎亚纶有什么关系?”

  乌鸦原本还在挣扎,听见这句话时,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响着,病床上的炎亚纶依旧没有醒,那张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安静得过分。

  乌鸦慢慢收回了翅膀,知道汪东城收回了手。

  它没有再装模作样,只是垂头丧气地被汪东城拎回窗沿上,先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被抓乱的尾羽,随后才十分沉痛地叹了口气。

  “好吧。”它说,“既然已经撞见正主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向你说明一下目前极其混乱、极其严重、极其不适合被你知道但偏偏已经被你撞见了的情况。……简单来说,炎亚纶向神明递交了一份契约。而契约内容是,请求没收属于吴庚霖的爱情。”

  “……”汪东城没有作声,垂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攥成了拳,仿佛此刻不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吴庚霖的爱情?”

  “没错。”乌鸦抬了抬翅膀,指向病床上还没有醒来的炎亚纶补充道,“更准确地说,是过去那个还爱你的他。”

  这句话落下来时,汪东城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乌鸦看了他一眼,声音难得低了些。

  “他不想再爱你了,所以请求神明把最开始那个最容易心软、最容易相信你、最容易因为你一句话就回头的吴庚霖收回去。”

  这一次汪东城连呼吸都忘了,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炎亚纶。

  乌鸦停了一下,又小声补充:“本来这件事不该告诉你的。只是契约开始生效——明明神明已经收回了所有属于吴庚霖的爱情,可过去的你试图对抗命运,一直千方百计唤醒吴庚霖心底的感情——试图让他重新爱上你。于是契约开始动摇,甚至有失效的可能,所以我才会过来通知他。”

  说到这里,它似乎又想起自己刚才那副被抓住尾巴的狼狈模样,十分不甘心地抖了抖羽毛,嘟囔道:“谁知道你也在这里,还抓我尾巴。”

  “……”

  现在汪东城几乎已经完全理清了现状。

  原来炎亚纶不要了。

  不要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心软的吴庚霖了;也不要那个被汪东成丢下很多次,却仍然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回头的吴庚霖了;更不要那些在漫长岁月里,被一次次沉默和逃避磨到所剩无几的爱情。

  汪东城站在病床边,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想起十多年前,炎亚纶曾红着眼问他“我们到底算什么”。也想起不久之前,自己看着那个不断亮起的手机,最终还是被他亲手按下了拉黑键。

  原来他的报应终于来了。

  不过也好。

  “……送我回去。”过了很久,汪东城忽然说,“送我回到过去。我要和过去的汪东城对话。”

Chapter 5. [过去] 2008年 夏 日本#

  “大东,等等……唔……”

  后台无人的角落里,汪东成将吴庚霖压在墙边亲吻。

  走廊外还有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的声音,器材箱被推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滚轮声,远处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可这里被帘子和堆放的衣架隔出了一小块隐秘的阴影,像是喧闹后台里唯一不被旁人打扰的地方。

  吴庚霖一开始还在推他,手指抵在他肩上,力道却并不重,后来被亲得有些发软,连呼吸都乱了,只能含糊地叫了一声“大东”。

  汪东成听见这一声,心里那点焦躁才终于稍微落回原处。他低头看着吴庚霖被亲得泛红的嘴唇,没忍住又凑过去咬了一下。

  吴庚霖疼得轻轻哼了一声。汪东成立刻心软,就低头用唇轻轻蹭过刚刚咬过的地方,当作迟来的安抚。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发热,他才终于松开吴庚霖。

  “那个,大东……”

  吴庚霖靠在墙边,脸红得厉害,眼睛也被吻得湿漉漉的,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你不是说口渴吗?怎么突然亲上来了……”

  汪东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情忽然好了很多,又忍不住亲了一下,笑着说:“亲一下就不渴了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

  吴庚霖被他亲得脑子还有些发懵,听完竟然真的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最后迟疑地点了点头:“喔……”

  汪东成差点被他可爱死。

  可下一秒,他又想起那只乌鸦说过的话,心里刚刚落下去的焦躁便重新翻了上来,于是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吴庚霖的脸,语气看似随意,却比刚才认真许多。

  “不过你不可以和其他哥哥做这种事情哦。”汪东成说。

  吴庚霖眨了眨眼,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汪东成低头看着他,又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其他哥哥要是对你做这种事,都是大坏蛋。”

  吴庚霖被他说得更茫然了,迷迷糊糊地问:“那你呢?”

  “我不一样。”汪东成说。这一次,他没有笑,在很认真地说:“我当然是特殊的。”

  自从那只乌鸦说要没收属于吴庚霖的爱情之后,汪东成几乎是以一种近乎执拗的执着,开始在吴庚霖面前反复强调这件事。

  只有他是特殊的,只有他可以靠得这么近。

  只有他可以喝吴庚霖喝过的汤,可以咬吴庚霖咬过的寿司,可以在后台没有人的角落里把他按在墙边亲到喘不过气,也只有他可以在吴庚霖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理直气壮地霸占完吴庚霖的全部视线。

  刚开始,吴庚霖并不是很买账。他会皱着眉问:“兄弟之间是可以做这种事情的吗?”

  每到这种时候,汪东成就会十分心虚地移开视线,然后再十分强硬地把人搂回来,说:“兄弟也分很多种。”

  吴庚霖显然没太听懂,问:“我们是哪种?”

  汪东成沉默了两秒,最后一本正经地胡诌:“反正我们就是最特别的那种。”

  吴庚霖盯着他看了很久,大概是觉得这个说法实在很奇怪,可汪东成对他实在太好了,好到似乎全世界的好都在汪东成那里了。更何况,他本来就不讨厌汪东成,甚至还有一点喜欢。喜欢依赖,喜欢靠近。

  于是慢慢地,他竟然也开始接受了这个说法:大东是不一样的,大东是特殊的,只有大东可以。

  只是这种接受并不稳定。有时候,前一天晚上还被汪东成按在后台角落里亲到耳根发红的人,第二天醒来以后,又会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甚至在汪东成试探着靠近时,一脸无辜地问他:“大东,你干嘛突然贴这么近?”

  汪东成:“……”

  非常好,所有努力一夜回到解放前。

  刚开始汪东成还会不服气,觉得只要自己再多亲几次、多哄几次、多强调几次“我是特殊的”,总能把那点被契约抹掉的东西重新拽回来,可时间一久,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份契约像潮水一样,时不时就会把他好不容易在吴庚霖身上留下来的痕迹冲淡。

  ……汪东成这辈子没有这么讨厌过神明,也没有这么讨厌过一只乌鸦。

  只是偶尔,在反反复复和那份契约较劲的时候,他也会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就是四十一岁的炎亚纶为什么要申请那份契约?

  为什么要没收属于吴庚霖的爱情?

  这个问题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不深,却总在某个安静下来的瞬间隐隐作痛。

  汪东成不是没有试过不去想,可越是不想,越会想起乌鸦那天说话时的语气,想起那句“果然炎亚纶控诉得没错,你就是一个烂人”,也很想知道未来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炎亚纶,究竟是带着怎样的恨意,才会连过去那个还爱他的自己都不想留下。

  那天晚上,汪东成在床上翻来覆去到深夜。

  同房的吴庚霖已经睡着了,他睡得很安静,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被夜色盖过去。汪东成侧过身看了他很久,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酒店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落上去几乎听不见。汪东成随便披了件外套,独自一人离开酒店,又一次去了那座神社。

  深夜的神社依旧冷清,石阶两侧的树影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城市的灯火像隔着一层薄雾,仿佛和这里没有太大关系。

  汪东成站在鸟居下,仰头看向横梁,那只乌鸦果然在那里。

  它蹲在鸟居正中央,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起来睡得十分安详,甚至有点过分幸福。

  汪东成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被契约折磨得睡不好觉,而罪魁祸首却在这里睡得像颗黑色汤圆,实在非常不公平。

  于是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喂!”

  乌鸦没动,汪东成又喊:“笨鸟!”

  乌鸦的尾羽很轻地抖了一下,而下一秒,鸟居上的乌鸦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明显被吵醒的不满。

  “大半夜不睡觉,愚蠢的人类,你又来干什么?”

  汪东成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和它吵起来,他只是站在鸟居下,抬头看着那只通体漆黑的鸟,过了很久才开口问道:“未来的我,到底做了什么?”

  乌鸦沉默片刻,随后从鸟居上飞了下来,它歪着头看他:“怎么了?你想知道?”

  汪东成皱眉,仿佛耐心已经告罄:“少废话,快告诉我。”

  “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乌鸦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语气十分深沉,“只是你做的混账事太多了,本神明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汪东成:“……”

  他现在真的很想把这只鸟从石阶上踢下去。

  乌鸦显然看出了他的想法,立刻警惕地往后跳了一步,又飞快补充:“别动手啊,人类!”汪东成深吸一口气:“那你就快点说。”

  乌鸦看着他,方才那点欠揍的神色慢慢淡了一些。

  夜风穿过神社前的树林,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远处城市的灯火隔着浓重夜色,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层。乌鸦低头,用爪子轻轻拨了拨石阶上的一片落叶,学着人类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骗你。”乌鸦说,“你做的混账事太多了,罄竹难书啊。比如说,你以后会故意和唐禹哲麦麸,说要和唐禹哲去旅游,还要一起睡。结果在那之后,炎亚纶病了很久。”

  “……”

  汪东成扯了扯嘴角,几乎是被气笑了:“你说那是我做的事?”

  “对啊。”乌鸦点头点得十分用力,脑袋差点把自己点栽下去,稳住之后又继续说:“还有啊,飞轮海解散之后,你还开‘三轮车’的玩笑,直接抹掉炎亚纶的存在,导致好多路人真的以为飞轮海只有三个人呢。”

  汪东成这次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他站在鸟居下,盯着那只乌鸦看了很久,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得没有边际。

  他承认自己有时候会逃避,会嘴硬,会在吴庚霖逼得太近的时候装傻,也承认自己不是每一次都能把话说得漂亮,可他再怎么混蛋,也不至于明知道吴庚霖会难过,还故意拿别人去刺他,更不可能在很多年后,用一个轻飘飘的玩笑,把吴庚霖从他们共同拥有过的过去里抹掉。

  “你编故事也编得像一点。”汪东成冷着脸说,有些生气了。但是乌鸦并没有露出嬉皮笑脸的态度,这反倒让汪东成心里那点不安变得更加清晰,因为按照这只鸟平时的脾气,此刻本该跳起来骂他愚蠢的人类、质疑神明是要遭报应的,可它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低头在自己翅膀底下摸索了半天,最后叼出一个黑色的东西,啪嗒一声丢到他脚边。

  汪东成低头一看,是一支手机,款式很陌生,比他现在用的手机薄很多,也智能很多。

  “看吧。”乌鸦说,“来自未来的证据。”

  汪东成弯腰捡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原本还绷着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里面有很多东西。

  来自未来的采访片段、节目截图、社交平台的转发、粉丝整理出来的时间线,还有一些被截下来的只言片语。那些证据一股脑砸到他面前,像某种被压缩过的未来,安静而残忍地排列在那里,让他根本没有办法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周大福之夜、2015年的上海机场、爱我恨我都随便你……

  汪东成盯着那些证据看了很久。他一开始还想反驳,想说这不可能,想说一定有误会,也许这些只是被人断章取义,都是假的。

  可他越往下看,就越说不出话,因为证据太真实了,无法作假。

  汪东成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神色照得有些苍白。

  “这不是我。”汪东成开始自欺欺人,只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声音已经没有最开始那样笃定。

  乌鸦看着他,抖了抖羽毛,无奈地说:“是你。”

  “不可能。我不会这样对他。”

  “可你已经开始这样对他了,不是吗?”

  乌鸦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汪东成忽然安静下来。

  夜色沉沉压在神社上方,风从鸟居之间穿过,吹得手机屏幕上的光微微一晃。汪东成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吴庚霖在走廊尽头红着眼问他“我们到底算什么”,也想起自己移开视线,说出那句“我们当然是兄弟啊”的样子。

  那一刻,他终于无法再理直气壮地否认。

  毕竟未来那个混账的自己,并不是凭空长出来的。现在的自己,至少也因为懦弱,伤害到了吴庚霖,不是吗?

  就在这时,神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咚——

  汪东成猛地抬起头,乌鸦也转过脑袋,看向鸟居之外浓得几乎化不开的夜色。

  “十二点了。”乌鸦说,“你可以直接问本人了。”

  乌鸦往旁边跳了两步,十分识趣地给鸟居中间让出一块空地。

  下一秒,风忽然停了。

  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消失,远处城市的灯火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月光都在那一瞬间冷了几分。黑色羽毛从半空中缓慢落下,鸟居下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后,那片影子里慢慢走出一个男人。

  汪东成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个长得极其像他的男人。

  眉骨、眼睛、下颌的轮廓都有九分的相似。这个人像他,又不像现在的他。男人比他年长许多,下巴上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胡茬,整个人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也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压得满脸疲惫。

  他们站在神社的夜色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直到男人说自己是2026年的汪东城。

  他几乎是听到汪东城自我介绍完的下一刻就冲了上去,一拳狠狠砸在对方脸上。那一下没有任何收着力,手指骨节撞上颧骨的声音在空荡的神社里显得格外清晰,汪东城被打得偏过头去,肩膀撞上鸟居旁的石柱,嘴角很快渗出一点血,却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乌鸦吓得炸了毛,扑棱着翅膀在旁边乱跳:“喂!你们人类怎么回事!这可是历史性的会面,不是让你们一见面就互殴啊!”

  汪东成听不见,他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人重新拽回自己面前,眼睛红得厉害,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然后红着眼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汪东城隐忍着没有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汪东成死死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每个字都带着火,“吴庚霖哪里对不起你?他那么喜欢你,那么相信你,连你说‘我们只是兄弟’这种话都能红着眼睛忍下来,你到底凭什么把他伤成那样?”

  汪东城垂着眼,唇边那点血慢慢洇开,却始终没有抬手去擦,这种沉默反而让汪东成更火大。

  他猛地收紧手上的力道,几乎把汪东城抵在石柱上,声音里压着无法遏制的怒意:“说话啊,汪东城。你不是很会装傻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汪东城终于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力道并不重,却很稳,像是早就知道汪东成还会继续动手,也知道自己必须先把他按在这里,逼他把那些不愿意听的话听完。

  “大东,你现在当然可以这样愤怒。”汪东成听见未来的自己这样说,“因为曾经的他还会看着你,还会叫你大东,还会因为你一句话心软。你看见的是他最爱你的样子,所以现在的你敢说你会一辈子保护他,也敢说未来的我只是个混蛋。”

  汪东成梗着脖子,几乎是立刻反驳:“不要扯这些有的没的——”

  “可你还没见过后来的炎亚纶。”

  汪东城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仍然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像压着某种极深的东西,每一个字都不是在解释,而是在把一段他亲眼见过、也亲手熬过的未来重新剖开。

  “……你没有见过他离开你的样子,也没有听过他真正骂你。不是现在这种红着眼睛问你‘我们到底算什么’的程度,而是他真的不想再给你留余地的时候,专挑你最疼的地方,一句一句骂给你听。”

  汪东成的手指骤然收紧,喉咙里那句“不可能”几乎已经冲到嘴边,但是汪东城看着他,却继续说道:“……可是我见过,他所有的样子我全都见过。”

  夜风从鸟居间穿过,树影在地面轻轻晃动,汪东成揪着他衣领的手僵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愤怒到了极点,又像是被某些还没有发生的画面硬生生刺了一下。

  汪东城的声音低了下去。

  “今天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汪东城看着他,眼底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没有那么爱你。”

  汪东成猛地抬眼,红着眼说:“你骗人!”

  汪东城苦笑了一声,摇摇头:“我没有骗人,他只是太会爱人了,爱你的时候,你会以为自己是唯一。可往后这十几年,你会看着他辗转在不同人身边,他甚至会有一个交往九年的男友。……但那个人不会是你,大东。”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汪东成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还没有发生、却已经足够让他发疯的画面——吴庚霖站在别人身边,吴庚霖把手交给别人,吴庚霖用那种带着依赖和笑意的眼神看向别人,而他只能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那个曾经会在后台角落里被他亲到耳根泛红的人,转身走向另一个人的人生。

  他想说骗人的,想说一定有误会,想说吴庚霖不会这样,自己也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可他张了张嘴,竟然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原本揪着汪东城衣领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了。

  指尖却还在发抖。

  汪东城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会把他逼到什么地步,声音终于轻了一点。

  “去成为他的哥哥吧。”他说这句话时,神色平静得近乎悲凉。

  可汪东成看得出来,那不是无所谓的平静,而是一个人曾经无数次想伸手、无数次想回头,最后又无数次把自己按回原地……是不甘、是后悔、是不舍,最后终于向命运妥协后的表情。

  汪东城的声音很轻,似乎随随便便就能被夜风吹散。

  “去成为那个一辈子都能站在他身边守护他的人吧。”汪东城看着他,“去照顾他,保护他,看着他幸福。至于你的爱,把它憋回去,憋到坟墓里去……不要对抗契约,别让他再爱上你,也别再让他因为你而落哪怕一滴眼泪。”

  神社里终于安静下来,乌鸦站在一旁,也难得没有再插嘴。

  汪东成没有点头,也没有再出拳,只是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夜色里变得又重又乱。

  他明明应该反驳。

  应该像刚才那样揪住汪东城的衣领,骂他胆小、骂他懦弱、骂他把逃避说得像守护。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一件比看见未来的自己更让人窒息的事。

  他找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也做着同样的事。

Chapter 6. [未来] 2026年 冬 上海#

  2026年的汪东城从2008年回来时,上海刚好开始飘雪。

  这场雪来得毫无征兆。明明傍晚时天色还只是阴沉,到了深夜,在那医院走廊尽头那扇窄小的窗外,竟已经有细碎的白色雪花落下来。

  他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走廊另一头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才慢慢转身朝炎亚纶的病房走去。

  炎亚纶醒了。

  病房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白色被单上,将一切都照得很轻。炎亚纶靠在病床上,手背上还贴着输液针,整个人瘦削得厉害。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缓慢地转过头来,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炎亚纶显然没有想到会是他。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几乎是来不及掩饰的,先是震惊,随后眼底很轻地亮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压得太久的期待终于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冒出头来。可那点亮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漫到唇边,就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很快皱起眉,露出一副近乎嫌恶的神情说道:“怎么是你?我助理呢?”

  汪东城走进来,避开了他的视线看向别处,一会儿整理被褥一会儿整理桌面,仿佛很忙,回道:“别看了,这里只有我。你助理估计还在台北,没来得及赶过来。”

  炎亚纶冷笑了一声,他抬起眼,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藏不住,话语里全是刺:“你现在不陪你的新婚妻子,反倒跑来前队友这里瞎晃?你心可真大。”

  汪东城垂着眼,尽管心脏一阵一阵刺痛,但没有解释什么。炎亚纶盯着他,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可惜汪东城什么都没有说。

  “你不怕她介意?”炎亚纶不甘心,追问。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汪东城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半杯温水,又拿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确认不凉之后,才放到床头柜上,往炎亚纶那边推了推。

  “喝水。”汪东城说。

  炎亚纶看着那杯水,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炎亚纶恨死了他这副样子,“是觉得我们的关系威胁不了她所以你根本不在乎?我们早就社会性结婚了汪东城。我不信她一点都不介意。”

  汪东城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连带着眼前的光都像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已经连续一周多没有真正睡过一个整觉了。

  白天照顾母亲,晚上照顾炎亚纶。所有事像一团乱线缠在脑子里,他几乎全靠冰美式和一点近乎麻木的意志撑到现在。可偏偏炎亚纶醒来后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准地砸在他最疼的地方,那种睡眠严重不足带来的眩晕感终于在这一刻开始反噬。

  汪东城喉结滚了滚,然后把那阵发晕硬生生压了下去,也把所有几乎已经冲到嘴边的解释,一起咽了回去。

  如果是以前,他们大概早就吵起来了。炎亚纶说一句,他回一句,炎亚纶刺他哪里最痛,他也一定能找到更难听的话反刺回去。用辰亦儒的话来说,他们两个人吵架从来不是为了把话说清楚,而是非要把彼此弄到遍体鳞伤,像是只要谁先疼得受不了,谁就输了。

  可汪东城不想再这样了。

  不知道是因为年纪真的大了,还是听见“炎亚纶出事了”的那一刻,心里那阵几乎将他整个人拖下去的恐慌,到现在都还没有散干净,他忽然不想再赢了。

  吵赢了有什么意思。人快到中年,好像才知道了那么一点点如何爱人。

  “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他最后只是这样说,声音低得有些哑。

  说完,他俯身替炎亚纶把滑落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仔细避开他手背上的输液针,帮他掖好被角,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先休息。”他说,“身体养好之前,别再想这些。你要是不想看见我,等你好一点,我马上走。”

  “哈?”炎亚纶被气笑了。

  他像是终于忍无可忍,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病态的红,连呼吸都因为情绪起伏变得急促起来。

  “你现在是在装什么?”炎亚纶已经彻底被他这副平静的样子刺痛了,他笑得眼眶发红,“汪东城,你不觉得你很好笑吗?你把我弄成这样,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身体养好之前别想这些,你凭什么?”

  汪东城没有说话。

  炎亚纶看见他不说话,更像是被这份沉默逼到失控,手指用力攥住被单,连输液管都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很会吵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汪东城见状,皱着眉,赶紧担心地抓住了他的手,直到那根被他扯得摇摇晃晃的输液管过一会儿终于稳住了,才松开了手。

  “你刚醒,需要休息。”

  汪东城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屏幕亮起的瞬间,病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炎亚纶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落过去,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来电显示,可他还是在汪东城短暂的沉默里猜到了什么。

  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是他那位没有见过几次面的未婚妻。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最后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炎亚纶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能从汪东城低低应了几声里,判断出对方大概是想见他,想和他谈一些事。

  炎亚纶靠在病床上看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刚刚从手术里醒过来,身上还插着输液针,连骂人都骂得气息不稳,可汪东城的一切依旧好得很,说不定之后还有新婚旅行,有所有体面而正确的安排。

  而他呢?他好像永远都是那个被临时放下的人。

  汪东城挂断电话时,病房里安静得厉害。

  “我出去一下。”汪东城说。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炎亚纶几乎是立刻抬起眼。他抬眼太快了,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藏住眼底那点狼狈,等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太在意时,汪东城已经站了起来。

  “你又要走?”炎亚纶的声音很哑,声音里全是厌恶。

  汪东城动作一顿。炎亚纶看着他,指尖死死攥着被角,气到发抖,却偏偏还要笑:“也是,我早该习惯了。”

  汪东城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病床边停了几秒,低声说:“你好好休息。”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炎亚纶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一点点红了,却连自己都分不清此刻到底是气多一点,还是那种熟悉到令人厌恶的失望更多一点。

  看吧,还是这样。无论他说什么、骂什么、痛到什么程度,只要汪东城想走,他就一定会走。

  走廊里,汪东城握着手机站了很久,他甚至已经往电梯的方向走了几步。

  这一系列的动作太熟悉了。

  熟悉到连他自己都在那一刻意识到,原来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离开的。炎亚纶在身后生气也好,哭也好,追问也好,他总有理由,总有不能面对的事情,于是他走出去,把门关上,再把所有没说完的话留给炎亚纶一个人消化。

  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汪东城低头看着屏幕,喉结很轻地滚了滚。片刻之后,他接通电话,他的声音很哑:“抱歉,我有朋友突然生病了,我需要照顾他。明天我们再谈。”

  说完,他挂断电话,然后转身。

  当病房门重新被推开时,炎亚纶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已经做好了这一次也要等很久、也要等不到人的准备,所以当汪东城真的重新出现在门口时,那点没来得及收好的惊讶就显得格外明显。

  可他很快又把脸上的情绪压了回去。

  “怎么?”炎亚纶冷冷看着他,“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个没死透的前队友?”

  汪东城没有反驳,他只是走回床边,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面上,然后在刚才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睡吧。”汪东城说。

  炎亚纶盯着他:“我让你坐了吗?”

  “那我站着。”

  “……”

  炎亚纶被他噎了一下,胸口那股火又窜起来,却偏偏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烧。因为汪东城没有像以前那样回嘴,没有呛回来,他只是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像是真的打算把所有难听的话都听完,然后留下来。

  炎亚纶最受不了他这样。

  受不了他忽然变得像是很能忍,像是终于学会了怎么不伤人,像是他们之间那些被浪费掉的年岁,只要他现在坐回来,就能轻描淡写地重新开始。

  他还想再刺他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却在看清汪东城的脸色时慢慢停住了。

  床头灯的光很暗,落在汪东城脸上时,将他的疲惫照得格外清楚。他眼下有很重的青色,唇色也淡,整个人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强撑着支到极限,只差一点,就会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彻底倒下去。

  炎亚纶皱了皱眉:“你怎么了?总不能是又回到工地去搬砖了吧。”

  这一句带着情绪的调侃,汪东城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原本只是想闭一下眼,可呼吸却在片刻之后一点点放缓,紧绷的肩膀也终于松下来一些。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声响。

  炎亚纶看了他很久。

  明明刚才还气得想把所有难听的话都砸到他脸上,明明仍然觉得委屈,觉得荒唐,觉得这个人凭什么一副累到快要倒下的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可等汪东城真的坐在那里睡着了,他又忍不住想,他到底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炎亚纶立刻更生气了。气自己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是会心疼他。

  他偏过头,强迫自己不再看。可过了没多久,视线又重新落回汪东城脸上。

  床边的男人睡得很浅,眉心依旧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没有真正放松下来。炎亚纶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慢慢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隔着一小段距离,虚虚描过他的眉骨、鼻梁和唇线。

  “烂人。”

  炎亚纶很轻地骂了一句。

  第二天,汪东城和未婚妻约在了医院不远处的咖啡店。

  那家店开在街角,离医院步行不过五分钟,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对面湿漉漉的马路。上海的雪已经停了,路边却还残留着一点尚未化尽的白,薄薄覆在花坛边缘,被来往车辆溅起的水痕弄得有些狼狈。

  汪东城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

  女人穿了一件浅色大衣,长发低低挽在脑后,妆容很淡,连耳饰都选得不夸张,整个人看上去温柔、端庄,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她不是那种会让人一眼惊艳得移不开视线的人,可只要坐在那里,就很容易让长辈觉得安心。

  像是父母口中最适合带回家的女人。

  会照顾人,会说体面话,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连等人的姿态都很安静,不会催,也不会让人觉得难堪。

  看见汪东城进来,她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他眼下的青色,又很快收回目光,轻声说:“你脸色很差。”

  汪东城在她对面坐下,说:“昨天没睡好。”

  女人没有拆穿他。

  服务生过来时,她替他点了一杯热咖啡,又把菜单轻轻合上,动作自然得像他们真的是一对即将结婚的未婚夫妻。

  “伯母今天怎么样?”她问。

  “医生说稳定下来了,还要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汪东城说。

  “那就好。”女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关心,“我妈早上还打电话问我,说如果伯母这边需要帮忙,让我一定要开口。”

  汪东城垂着眼,没有应声。

  这门婚事最开始会被提起,就是因为两家的母亲认识。

  女人的母亲和汪母是多年前的同学,年轻时关系很好,后来各自成家,联系虽然少了些,却也一直没有断。汪母这次突然病倒之后,对方来医院探望,见他这些年始终一个人,便半真半假地提了一句,说自己女儿也还没有结婚,如果合适,不如见一见。

  一切都那么的顺理成章,只是母亲病床前一句很轻的叹息,只是亲戚朋友一句“你也该稳定下来了”,只是一个传统家庭里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安排。

  女人却没有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昨晚在哪?”

  汪东城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女人看着他,神情依旧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正是因为太平静,才显得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已经在心里反复想过很久。

  “我知道你在炎亚纶的病房里。”

  汪东城有些惊讶,抬起眼,女人垂了垂睫毛,像是终于有一点歉意浮上来。

  “其实我怀疑很久了,所以跟踪了你。关于这一点,我很抱歉。”她停了一下,继续说,“但是我看见了。之前有一次,你在病房里偷偷亲了炎亚纶。”

  咖啡店里放着很低的音乐,窗外有人撑着伞经过,鞋跟踩过积雪融化后的水洼,溅起一点细小的水声。

  汪东城的心忽然往下一沉,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立刻想要否认,因为没什么好否认的,他的确偷亲了炎亚纶。

  女人看着他的沉默,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继续说:“我看过你和炎亚纶的那些新闻,不如说,全台湾没有人不知道你们的事。但是我不介意你喜欢谁。”女人喝了一口咖啡,说,“汪东城,我不介意你心里有谁,喜欢谁。只是我不接受我们的婚姻不清白,你明白吗?”

  咖啡杯里的热气慢慢散开,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

  “从今往后,都不要再和炎亚纶见面,好吗?不然,我们无法跟双方家长交代。”

  汪东城不知道该说什么,女人的要求太合理了,不管他说什么,都仿佛站不住脚。

  女人见他沉默着,又继续说:“汪东城,我们两家不是陌生人。我妈和伯母认识这么多年,这门婚事走到今天,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尤其是伯母。她年纪大了,医生也说接下来最重要的是静养……”

  他知道的,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之所以那么仓促地答应这门婚事,不就是因为母亲突然倒下了吗?虽然后来医生说只是虚惊一场,只要在医院休养一个月就好,可母亲年纪大了却是事实,那个传统又温和的女人这一辈子所盼望的,无非就是自己的儿子能早点稳定下来,结婚,成家,过一段被世俗认可的安稳日子。

  他要结婚。

  为了母亲,他应该结婚。

  “而且,除了我,你已经很难再和其他人结婚了吧。”女人说出的话总是很清醒,“全台湾都知道你和炎亚纶的事,只有我愿意和你结婚。所以如果你不和我结婚的话,怕是很难找到下一个人了。”

  咖啡店里依旧安静,音乐声低低流淌,窗外的雪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汪东城垂着眼,看着杯中已经冷掉的咖啡。他很久没有说话。

  那一刻,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也许女人说的是对的。

  如果这场婚事取消,他大概真的很难再拥有另一段所谓正常的婚姻。

  是否能找到另一个结婚对象另说,尤其是婚姻要求他对伴侣忠诚,要求他把人生最重要的位置空出来给别人、从此不再出现在炎亚纶身边——这他做不到。

  即使他和炎亚纶闹掰的这些年,两个人几乎不再见面,但是如果炎亚纶出事,他一定会赶过去的,他想。

  甚至他可以忍受炎亚纶恨他骂他,咬咬牙也可以忍受炎亚纶和别人站在一起,告诉别人,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可他不能忍受从此以后,自己跟炎亚纶将毫无关系。

  爱也好,恨也好,怨也好。

  只要还有关系就好。

  可婚姻要的是干净,是体面,是和过去那些不清不白的感情彻底切断。

  他给不了。

  过了很久,汪东城终于抬起头,说:“抱歉。婚事取消吧。”

  女人看着他,像是早就猜到这个答案,笑着点了点头,说:“好的,没关系。”

  离开咖啡店之后,汪东城一个人去了父亲的墓地。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沉了下来。

  明明下午还只是阴云压城,到了墓园时,雨已经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雨点落在石阶、树叶和一排排沉默的墓碑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是整座城市都在这一刻被浸进了冰冷的水里。

  汪东城没有撑伞。他沿着熟悉的路往上走,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顺着衣领一路滑进脊背,冷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一步一步走到父亲的墓碑前,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跪了下去。

  墓碑上的照片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他低头看着那张已经看过无数次的脸,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家里还没有后来那么沉重,父亲会在晚饭后抱着吉他坐在客厅里,母亲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嫌他吵,可嫌归嫌,最后还是会坐下来听完一整首歌。

  那时候他年纪太小,只觉得父亲弹吉他的样子很帅,也觉得家里那盏有些旧的灯很暖,暖到好像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父亲曾经说过,等他以后长大了,也要找一个好女孩结婚,生几个孩子,有自己的家。到时候不要像他一样太辛苦,要好好疼老婆,要让妈妈放心。

  那时候汪东城听得半懂不懂,只是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点头,觉得长大、结婚、成家,都是很遥远很遥远以后的事情。

  后来父亲走了,家里那盏灯好像也跟着暗了下去。

  他开始打工,开始学着低头,学着把所有委屈都往肚子里咽。被人刁难的时候不还嘴,被人欺负的时候不反抗,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闹,也没有时间委屈,母亲还在家里,他必须赚钱,必须撑住,必须像父亲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可靠的人。

  再后来,他进了娱乐圈,在那里,他遇见了炎亚纶。

  那个时候的炎亚纶年纪还小,脾气不算太好,但在他面前总是很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喊他“大东”时总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亲近。汪东城最开始是真的把他当弟弟疼的,觉得这个人娇气、麻烦、爱闹,又偏偏让人放不下心,常常忍不住想,要是炎亚纶真的是自己的弟弟就好了。

  如果真的是弟弟,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他、护着他、纵容他,把所有偏心都说成理所当然。

  可事情偏偏不是这样,后来一切都越来越失控。

  那种关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味,想保护变成了想占有,想靠近变成了不敢承认,明明那么喜欢,却只能一次又一次把话咽回去,把手收回来,把所有越界的念头都塞进“兄弟”两个字里。

  雨越下越大。

  汪东城跪在墓碑前,湿透的裤腿贴在膝盖上,冷意顺着骨头一点点往上爬。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实在可悲,也虚假得很。

  少年时不敢要委屈,因为要还债;成年后不敢要爱情,因为要养家。

  到了所有人都觉得他终于功成名就的年纪,他却发现自己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能说真话的朋友,没有可以坦然承认的关系,没有炎亚纶,也没有那个曾经让他以为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得到的幸福。

  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敢要。

  从前是因为伸手索要幸福的代价太大,后来是因为退缩已经成了习惯。哪怕现在明明已经没有人再逼着他低头,他却还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缩回去,缩回一个安全、体面、不会出错的位置。

  一辈子都在忍,一辈子都在躲。活了这么久,也就做过两件出格的事。一件是有那么一瞬间想和炎亚纶结婚,于是给炎亚纶发了那条短信,问他:阿布,你想过结婚吗?

  另一件,就是今天亲口推掉了那场能让母亲安心、也能让父亲遗愿看起来终于被完成的婚姻。

  汪东城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湿冷的地面上。

  雨水砸在他后颈,顺着发梢一滴一滴落下来,混合着眼泪,分不清嘴边的水分是咸的还是淡的。

  “爸。”他的声音很低,很快被雨声吞没,“对不起。我没能照你说的那样结婚。”

  雨水混着呼吸一起堵在喉咙里,汪东城闭了闭眼,额头依旧抵着地面,像是只要这样就能把那些积压了太多年的愧疚一点点还回去。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句抱歉,“我没能实现你的愿望。”

  没能结婚,也没能成为一个可靠的人,没能让母亲安心,没能爱得坦荡,也没能放得干净。

  也就是这一刻,那些被他硬撑了太久的疲惫终于一点点反噬上来。连续数日的失眠和医院里刺眼的白光,还有咖啡因堆出来的清醒,全部在大雨里翻涌成一阵剧烈的眩晕。

  汪东城撑在地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胃里忽然一阵犯恶心,眼前的墓碑、树影和雨幕都开始发晃,耳边的雨声也越来越远,像是有人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在喊他。

  他想站起来,可膝盖已经没有力气,身体往前栽下去的前一秒,有人从身后扶住了他。

  那只手很凉,力气也不算大,却硬是把他从湿冷的地面上撑了起来。

  汪东城怔了一下。

  雨水顺着睫毛往下落,他费力地偏过头,看见炎亚纶站在他身后,身上只披了一件外套,脸色比医院里还要苍白,手背上的针孔似乎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汪东城一时错愕。他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炎亚纶撑着伞,伞面被雨打得轻轻发颤。

  他看着汪东城,眼睛红得厉害,嘴唇也被冷雨冻得没什么血色,可开口时,声音还是那副熟悉的、又气又狠的样子。

  “汪东城。”炎亚纶低声吼道,“你是不是有病?”

Chapter 7. [过去] 2008年 夏 日本#

  夜深了。

  窗外的夜风很轻,吹得窗帘偶尔微微晃动,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吴庚霖刚刚拿着睡衣进去洗澡,临走前还因为找不到毛巾,在房间里翻了半天,最后还是汪东成递过去的。

  汪东成把毛巾挂在浴室门把上,听见里面的人含糊地说了一声“谢谢大东”,那声音被水汽蒸得软软的,听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可他回到床边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支从乌鸦那里拿来的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黑色屏幕安静地倒映着房间里昏黄的灯光。汪东成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未来的十八年就被塞在那块小小的屏幕里。

  然后,他看见了。

  那些视频、新闻、截图和粉丝整理的零零碎碎的时间线,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流,一点一点把他拖进某个还没有发生、却已经足够让人窒息的未来里。

  一开始并不全是难看的。

  他看见很多年后的他们依旧会在镜头前并肩,会开玩笑,会在某个瞬间露出暧昧的默契。那些画面短暂得像是从指缝里漏下来的光,让汪东成几乎忍不住想,或许未来并没有那个男人说得那么糟,或许他们只是吵过、分开过,最后仍旧能用某种方式回到彼此身边。

  可是再往后翻,那些光便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镜头里的他们开始隔着很远的距离,名字被放进同一段新闻里时,总是伴随着各种难看的揣测和争执。炎亚纶会在采访里提起过去,也会在社交平台上写出一些锋利得近乎不留余地的话,大多数时候是明着说,字句不算长,却总能刚好落在他最疼的地方。

  他一开始还想替他解释,可他越往下翻,手指就越慢,到最后几乎只是机械地停在屏幕上,看着未来的炎亚纶一次又一次以他完全陌生的姿态出现在眼前。

  那个人还是炎亚纶。

  镜头里的眉眼没有变,笑起来时偶尔还会露出一点他熟悉的样子,可那些话、那些神情、那些轻描淡写的否认和嘲讽,却像隔着十八年的时间,狠狠抽在了汪东成脸上。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和炎亚纶会生疏到那般地步?

  直到他刷到2022年的一段舞台视频。

  视频里的灯光很乱,红的、蓝的、紫的光交错打在舞台上,乐队的声音震得手机扬声器都有些发闷。炎亚纶站在舞台中央,周围是摇滚乐队和被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人影,现场氛围热烈到近乎失控。

  然后,有人摔了吉他,砰的一声。

  那声音明明隔着手机屏幕,隔着十几年的时间,却还是让汪东成的呼吸猛地停了一下。

  视频里的炎亚纶站在旁边笑,像是在看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表演,可汪东成盯着那一幕,忽然觉得手指冷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当然知道这代表什么。是未来的炎亚纶在嘲笑他吉他弹得不好。

  可明明说爱看他弹吉他的也是他。

  汪东成盯着屏幕,眼眶一点点红了,心脏被谁一刀一刀割着,是一种更深、更无措的痛,像是他忽然站在一条很长的路尽头,看见未来的自己和炎亚纶隔着满地狼藉互相望着,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不肯先收手,到最后连曾经最柔软、最亲近的东西,也被拿出来变成一把刀。

  他想起之前未来的自己在神社里对他说的话:你没有见过后来的炎亚纶,你没有见过他离开你的样子,也没有听过他真正骂你。

  汪东成握着手机,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落在屏幕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水痕。

  他无法把视频里那个站在光怪陆离的舞台上、用笑意将刀递过来的炎亚纶,和此刻浴室里这个会软软叫他“大东”的吴庚霖联系在一起。

  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没过多久,门被推开,吴庚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从里面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热气,整个人被水汽蒸得白白净净,连声音都透着一点轻快。

  “这个酒店的浴室好舒服喔。”他说完,抬头看向床边,却忽然愣住,“大东?”

  汪东成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机屏幕按灭。

  吴庚霖走近了几步,看见他的眼睛,愣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了?”

  汪东成低下头,胡乱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没事。”

  “你哭了?”

  “没有。”

  他说得太快,反而更像是心虚。吴庚霖皱起眉,连头发都顾不上擦了,直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去看他的脸。

  “你眼睛都红了。”吴庚霖说。

  汪东成别开视线,随口扯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很烂的理由:“……东西进眼睛了。”

  “什么东西进去了?你不要揉啦,会更红。”吴庚霖居然真的信了,他说着便凑过来,一只手扶住汪东成的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的眼皮,很认真地低头检查。

  汪东成整个人僵住。

  吴庚霖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刚洗完澡后淡淡的沐浴露味道,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毫不遮掩的担心。吴庚霖见他一直不眨眼,还低头朝他的眼睛轻轻吹了一口气。

  “还痛吗?”吴庚霖担心地问。

  汪东成看着他。

  眼前的吴庚霖太乖了,会因为他一句“东西进眼睛了”就立刻凑过来,连担心都写在脸上,所以汪东成几乎无法相信,未来那个在光怪陆离的舞台上笑着看别人摔碎吉他的人,真的会是他。

  “大东?”吴庚霖又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多了一点不安。

  汪东成终于回过神,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没事了。”

  之后吴庚霖还是不放心,追着他问了很久。

  汪东成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说没事,说真的只是东西进了眼睛,说他最近可能太累了,所以眼睛才会红得厉害。吴庚霖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大概是真的困了,才抱着被子慢慢安静下来,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大东,你真的很奇怪。”

  汪东成低声应了一句,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酒店厚重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浴室里的水汽慢慢散去,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吴庚霖睡在另一边,呼吸很轻,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睫毛在昏黄的灯下投出一点浅浅的影子,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汪东成却睡不着。

  他盯着吴庚霖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段视频。

  光怪陆离的舞台和被摔碎的吉他。

  还有站在灯光里笑着的炎亚纶。他的笑像一把又细又钝的刀,在他心口来回磨着。

  未来十八年像一条漆黑又漫长的路横在他面前,他看见了尽头的一点狼藉,却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偏的。

  他不知道,或许只有未来的汪东城知道。

  此刻房间里只有吴庚霖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夜风掠过玻璃时极轻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汪东成还是忍不住伸手,把那支来自未来的手机重新拿了起来。

  窗外的夜很深了,直到他看到了一条黑稿。

  具体来说,是东巴黑稿。

  汪东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东巴?什么东巴?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新的组合名,或者未来网络上某种他不懂的简称,结果越往下看,脸色越古怪,看到最后,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灵魂出窍的沉默。

  ……

  ?

  汪东成坐在床边,握着手机,表情从迷茫逐渐变成震惊,又从震惊逐渐变成一种非常复杂的怀疑人生,然后拉开被子看了看自己下面。

  ……

  不是,炎亚纶怎么这种事都往外说?而且这也不能怪他吧,这玩意儿又不是说努力就能变长的!

  等等,难道是炎亚纶嫌弃他下面太短所以跟别人跑了?

  ……………………

  这个念头一出现,汪东成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又觉得自己这种反应实在太蠢,于是强行把手机倒扣在床上,试图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没过三秒,他又把手机拿了起来去看那些帖子

  不行,这个问题很严重,非常严重。

  或许是他的动作太大了,原本已经睡着的吴庚霖被吵醒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被子边缘,连带着吴庚霖半张睡得发红的脸也显得软乎乎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汪东成还坐在旁边,便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大东,你怎么了?”

  汪东成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说了一句:“没事。”

  这两个字说得实在不太有说服力,因为他整个人都绷得厉害,耳朵还有点红,偏偏又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连视线都刻意避开吴庚霖。

  吴庚霖显然没睡醒,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被吵醒之后怎么也睡不回去了,抱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两下,最后干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我睡不着了。”

  “那你闭上眼睛继续睡。”

  “不要。”

  吴庚霖说得理直气壮,掀开被子就往他这边挪,汪东成眼皮一跳。

  “你干嘛?”

  “跟你睡啊。”

  吴庚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汪东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下一秒,吴庚霖已经抱着枕头爬到了他床上,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窝,连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他刚洗完澡没多久,身上还带着洗完澡的潮气和暖意,头发睡得有些乱,额前几缕软软地垂下来,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时,乖得像一只小狗。

  “大东,往里面一点。”吴庚霖软软地说了一声。

  汪东成僵硬地往旁边挪了挪。

  吴庚霖很快钻进被窝,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闭着眼睛轻轻蹭了一下枕头。

  “这样比较好睡。”

  汪东成:“……”

  不,一点也不好睡,至少他不好睡。

  他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板,偏偏吴庚霖完全没有自觉,还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靠了一点,膝盖不小心碰到他的腿,呼吸轻轻落在他颈侧。

  汪东成闭了闭眼,脑子里那条该死的黑稿又不合时宜地浮了出来。

  短?

  哪里短?

  他拉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又立刻合上被子,脸色复杂。

  明明就还好。

  其实硬起来之后挺长的。

  …………

  汪东成被自己的想法噎了一下,差点当场呛住。

  吴庚霖听见动静,眼睛都没睁,只是迷迷糊糊地问:“大东,你又怎么了?”

  “没事。”

  “你好吵喔。”

  “……睡你的。”

  吴庚霖哼了一声,似乎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却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嫌被子边缘漏风似的,伸手胡乱摸了摸,摸到汪东成的手臂后,干脆拉过来抱住。

  汪东成彻底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吴庚霖埋在被子里的侧脸,看着那人毫无防备地靠在自己身边,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点很浅的影子,心里那点荒唐的胜负欲忽然又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压了下去。

  第二天,汪东成在匿名论坛上发帖,十分真诚地询问。

  【标题】被另一半说下面太短怎么办?这种事情还有补救空间吗?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下面很快就有热心网友回复。

  【不行就用道具弥补啊。】

  汪东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当场下单了一堆东西。

  等到快递送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有点冲动了,更糟糕的是,他拆快递拆到一半,吴庚霖刚好推门进来。

  “咦,大东,你买了什么?”

  吴庚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结果看见地上摊开的盒子之后,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好奇地凑过来,蹲在他旁边认真研究。

  汪东成还没来得及把东西藏起来,吴庚霖已经伸手拿起了其中一个,下一秒,他就整个人愣住,空气安静了两秒。

  吴庚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汪东成,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这个……”他声音都变小了,“是给男生用的吧?”

  汪东成的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马上反驳道:“不是!”

  “可这分明是……”

  “屁啦!”

  汪东成一把将东西抢回来,抢完之后又立刻塞回盒子里,整个人慌得连纸箱盖都差点盖反。

  吴庚霖蹲在旁边,目光在那堆东西和汪东成之间躲来躲去,却又忍不住小声问:“大东,你这是买给自己用的吗?”

  “怎么可能!”

  “那你买这么多……”

  “我、我只是研究一下!”

  空气一时间尴尬得不像话。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偏偏地上那些不该出现在酒店房间里的东西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一排整整齐齐的罪证。

  汪东成红着脸,本来应该立刻把东西全都塞回箱子里,再用胶带缠上三圈,最好直接扔进酒店外面的垃圾桶,从此假装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不知道是不是未来那条东巴黑稿给他的刺激实在太大,又或者是吴庚霖蹲在旁边,红着脸却没有真的跑开,看起来实在太乖,也太没有防备。

  过了很久,汪东成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要不要试试?”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吴庚霖也愣住了。

  吴庚霖慢慢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表情从害羞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更深的不可置信。

  “啊?”他小声问,“给我用吗?”

  汪东成张了张嘴:“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打结,越想解释越觉得哪里都不对,最后竟然还非常荒唐地补了一句:“……我觉得不会痛的。”

  说完之后,汪东成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纸箱里。

  可吴庚霖没有立刻骂他,也没有跑,他只是蹲在那里,睫毛轻轻颤了颤,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却还是抬起眼看向汪东成。

  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汪东成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如果是大东的话……可以喔。”吴庚霖突然开口,笑得一点没有防备。

  房间里静了下来。汪东成怔怔地看着他。

  如果是大东的话,可以喔。

  刚才那些因为羞耻带来的慌乱,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按住了。地上的纸箱还没有来得及收好,说明书折在一旁,空气里明明还残留着一点荒唐的尴尬,可汪东成看着吴庚霖,却忽然笑不出来了。

  吴庚霖的脸还是红的,耳朵也红。

  他大概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只是因为问的人是汪东成,所以就这样红着脸、带着一点不安和一点信任,很轻易地把答案交了出来。

  于是这句话像某段坏掉的广播,反反复复在汪东成脑海里回放,明明声音很轻,却偏偏比那些未来视频里所有刺耳的画面都更清楚。

  如果是大东的话,可以喔。

  如果是大东的话,可以喔。

  他忽然想起未来那个自己在神社里对他说过的话。

  ——去成为炎亚纶的哥哥吧。

  ——把爱憋回去,憋到坟墓里去。

  ——不要对抗契约。

  ——不要再让炎亚纶爱上自己。

  可是……

  汪东成看着眼前的吴庚霖。

  吴庚霖还蹲在他面前,眼睛亮得很。

  他怎么能想象呢?怎么能想象有一天,吴庚霖也会对别人露出这样的神情,也会用这样信任又柔软的声音,把自己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他怎么能想象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亲近、依赖、眼泪和偏心,最后都会被时间拆开,再一点一点分给别人。

  汪东成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胸口那股火又烧了起来,心脏几乎是有些蛮横的疼。

  他凭什么要听未来的自己说放手?

  凭什么要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先替十八年后的结局认输?

  眼前的吴庚霖还会叫他大东,还会因为他一句话脸红,还会在这样暧昧到几乎无法收场的夜里,对他说,如果是大东的话,可以。

  那他为什么不能要?为什么不能伸手?

  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活成那个一身疲惫、满口放手、连爱都不敢说出口的男人?

  汪东成忽然伸手,扣住吴庚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面前轻轻一拉。吴庚霖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倾了一点,眼睛睁大,还没来得及问“大东你干嘛”,汪东成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很突然,像是他终于在那些混乱的未来、荒唐的恩怨、残忍的忠告和当下反反复复被契约抹去的感情里,抓住了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

  吴庚霖最开始愣住了。

  他还维持着被拉近的姿势,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吻吓到,又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可很快,他便慢慢闭上眼,手指攥住汪东成的衣角,生涩却认真地回应了他。

  窗外的夜风很轻,酒店房间里的灯光也很暗。

  那只来自未来的手机被扔在枕头边,屏幕早已暗下去,所有还没有发生的恩怨、争执、离散和恨意,都被暂时隔绝在一片黑暗里。

  两个心脏在安静的房间里跳动得格外清晰。

  窗外突然雷电轰鸣。

  在这一瞬间,神明的契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撕开了一道细缝,原本沉向黑暗的未来,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缓慢又清晰地偏离了既定的方向。

Chapter 8. [未来] 2026年 冬 上海#

  大雨还在下,冰冷雨水打在身上是那样的疼。

  墓园里,汪东城原本是想问炎亚纶怎么会在这里,可话还没有说出口,眼前的雨幕忽然晃了一下。

  墓碑、伞沿、炎亚纶的脸,全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起来。连续一周多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靠冰美式和一口气硬撑到现在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到了极限,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耳边的雨声也忽然远了下去。

  炎亚纶似乎喊了他一声,汪东城听见了,却没有力气回应。

  下一秒,他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

  “汪东城!”

  炎亚纶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可他自己才刚刚从手术和事故里缓过来,手上的力气根本撑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两个人踉跄了一下,伞从手里滑落,滚到墓碑旁边,很快被雨水打得翻了过去。

  炎亚纶顾不上伞,半跪在湿冷的地面上,一边费力地托住汪东城的肩膀,一边摸出手机叫救护车。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几乎不像刚才那个还在骂人、还在发抖的人,只有攥着手机的手指暴露了他。

  指尖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可那几分钟对炎亚纶来说却长得像一场刑罚。汪东城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得吓人,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落在紧闭的眼睫上,看起来竟然有种陌生的脆弱。

  炎亚纶低头看着他,胸口那点火还没有熄,反而烧得更乱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他低声骂了一句,却带着哭腔,“你是不是有病啊,汪东城。”

  救护车上,医生给汪东城做了简单检查,又问了几个问题。炎亚纶披着急救人员递来的毯子坐在旁边,脸色也白得厉害,却还是盯着医生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医生看了一眼仪器,又看了看昏迷中的汪东城,语气还算平稳地说:“初步看是过度疲劳,加上淋雨、低血糖和睡眠严重不足引起的短暂性昏厥。问题暂时不像是急性大病,但身体已经撑到极限了,之后需要好好休息。”

  炎亚纶愣了一下,问:“睡眠严重不足?”

  “他最近是不是一直没怎么睡?”医生说,“这种状态再继续下去,身体肯定受不了。”

  炎亚纶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汪东城手背上被扎好的针,又看着那个人即使昏过去也微微皱着的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他明明查过汪东城最近的行程,工作几乎全推了,公开消息里唯一还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那场婚讯。

  ……所以是因为婚礼吗?

  因为筹备婚礼,因为陪那个女人,所以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炎亚纶就觉得胃里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既觉得可笑,又觉得酸涩,甚至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疼。

  他偏过头,看向救护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雨夜,咬着牙不再说话。

  到了医院之后,医生原本要把汪东城安排进临时观察病房,后来护士查了查床位,又看了一眼炎亚纶,干脆把两个人安排在了同一间。

  炎亚纶下意识皱眉:“为什么这么安排?我不想和这个人呆在一起。”

  护士一边调输液架,一边随口说道:“他这几天不是一直在你那边守夜吗?我们还以为你们是很熟的朋友。正好你也刚醒不久,别再到处跑了,先一起观察一下,有事按铃。”

  炎亚纶直接怔住:“守夜?”

  护士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不知道,有些惊讶:“对啊,汪先生这一周多的时间基本都在,虽然都是晚上来,但每天都是守到第二天早上才走。尤其是你刚送来的时候情况不稳定,他几乎没怎么离开过。”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护士还在说后续注意事项,可炎亚纶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汪东城被推到旁边那张病床上,看着医生替他确认点滴和监测仪,看着那个人昏睡中苍白疲惫的脸,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句话。

  他这几天都在……

  怎么可能?!

  汪东城怎么可能会在?

  在他的记忆里,汪东城最擅长的就是消失。吵架的时候消失,需要答案的时候消失,他越是追问,对方越是退远,像是只要把手机按灭、把门关上、把话咽回去,所有问题就会自己烂在原地。

  可护士说,他一直在,甚至天天替他守夜。

  炎亚纶坐回自己的病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被角,胸口那点酸意越来越重,重到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这时候,他看到了汪东城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大概是护士整理东西时顺手放过去的,屏幕朝上,安静地躺在那里。

  炎亚纶盯着那支手机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不该碰,可他太想知道了,想知道汪东城到底在想什么,想知道他这几天到底去了哪里,想知道他为什么明明要结婚,又偏偏守在自己病房里不走。

  这种想法并不光彩,但他以前一直都是这样。

  很久以前,他就爱看汪东城的手机,一开始汪东城还会拦,会说“阿布你干嘛啦”,后来大概是拦也拦不住,干脆随他去了。那时候他翻得理直气壮,仿佛只要汪东城肯把手机递给他,他们之间就还保留着一种别人进不来的亲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汪东城要结婚了。

  炎亚纶闭了闭眼,过了很久,结果还是伸手把那支手机拿了过来。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他先随便试了一组数字。

  错误。

  又输入汪东城的生日。

  还是错误。

  炎亚纶啧了一声,几乎想嘲笑自己,这年头谁还会把自己的生日设成手机密码。

  可他握着手机,迟迟没有放下。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上的汪东城还没有醒,仪器规律地发出轻微声响,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沿着玻璃缓慢滑落,将外面的灯光拖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炎亚纶低头看着密码输入框,很久之后,他像是终于被某种荒唐的念头蛊惑了一样,慢慢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屏幕解开了,炎亚纶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手机里的内容,只是盯着解锁后的主屏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也不敢相信手机真的就这样打开了。

  汪东城的手机密码,是他的生日。

  这个认知来得太突然,也太荒唐,像是在他已经竖起层层防备的心口上,轻轻敲开了一道缝。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过了很久,炎亚纶才低下头,开始翻看里面的东西。

  他没有去看通讯录,也没有看聊天记录,几乎是某种直觉,他点进了相册,又在里面看见了一个被单独锁起来的私密相册。

  密码还是同一组,是他的生日。

  相册打开的瞬间,炎亚纶的呼吸停了一下。

  里面全是他。

  不是公开活动里的照片,也不是营业时那些被媒体拍下来的画面,而是十多年前那些零碎、私密、甚至有些不成样子的瞬间。是那些被他埋葬在过去里的瞬间。

  有他在后台睡着时,头歪在汪东城肩上的照片。

  有他在日本街头低头吃关东煮,被偷拍时一脸不满却又忍不住笑的照片。

  有他发脾气时皱着眉瞪镜头的照片,旁边还被汪东城随手加了一个很幼稚的备注。

  也有很多很旧的截图,聊天记录、语音条、半夜打来的电话记录,甚至是一些他自己都快忘记发过的消息。

  炎亚纶一张一张往下翻。那些照片像某种迟来的证据,证明汪东城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从生命里删掉过。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那场婚讯更加荒唐,更加恶心。

  如果他真的还留着这些,如果他真的还拿他的生日当密码,如果他真的还天天来替他守夜。

  那他为什么要和别人结婚?

  甚至……在问他有没有想过结婚之后?

  炎亚纶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算什么?明明还爱,却依旧可以把他放在一个见不得光的位置。

  他突然想起医生说的,汪东城只有夜晚才会来。

  那白天呢?白天他在哪里?

  陪那个女人吗?筹备婚礼吗?接受长辈祝福吗?做一个体面、顾家、终于要稳定下来的男人吗?

  那他算什么?秘密情人?还是汪东城婚前最后一点舍不得放手的良心发现?

  就在这时,旁边病床上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汪东城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眼前的灯光刺得他皱了皱眉,过了几秒,才慢慢看清病房里的情形。

  炎亚纶坐在自己的病床上,手里拿着他的手机,眼睛红得厉害。

  汪东城看见那支手机,怔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炎亚纶生气地质问道。

  汪东城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动作却因为刚醒而显得有些迟缓。而炎亚纶攥着手机,声音都在发抖。

  “密码是我的生日,相册里全是我,医生说你这几天天天来替我守夜。”他看着汪东城,一字一句地问,“然后你和别人结婚?”

  汪东城的喉咙微微发紧。

  他想说不是,想说婚礼已经取消了,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再给炎亚纶希望了。

  他想起自己前不久才对过去的汪东成说,要把爱憋回去,憋到坟墓里去,别让炎亚纶再爱上自己,也别再让炎亚纶因为自己而落哪怕一滴眼泪。

  他们走到如今,中间已经横亘着太多伤口,无法愈合。

  而炎亚纶也看见了,看见他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终于要说出什么,像是终于要给这场荒唐到极点的关系一个答案。

  可最后什么都没有。

  某些话死在了汪东城的喉咙里。

  于是炎亚纶眼底那点原本摇摇欲坠的期待,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下去。他气得胸口起伏得厉害,手背上的输液贴被牵动了一下,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你白天去哪里了?陪她?谈婚礼?见长辈?晚上再来这里守着我?汪东城,你把我当什么!?”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声响,汪东城垂着眼,视线落在炎亚纶被牵动的手背上。

  那里的胶布已经有些松了,输液管也被他攥紧手机的动作扯得微微发颤。汪东城几乎是下意识想起身去按铃,可他刚一动,炎亚纶就像被这点动作再次刺到,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你永远都是这样。”炎亚纶攥着手机,指尖用力到发白,“不解释,不承认,不否认。汪东城,你真的很虚伪。”

  炎亚纶声音抖得厉害,眼眶却红得更凶。

  “我怎么会喜欢你这种烂人!”

  “对,我是烂人。”汪东城几乎马上就承认了,然后说,“你别动了,输液管会回血的。”

  汪东城这种态度,反而让炎亚纶更难受。

  他宁愿汪东城像以前那样回嘴,哪怕他们吵得天翻地覆,至少还能证明这场争执是两个人的事,而不是他一个人像疯子一样,把所有难听的话都砸向一个忽然学会低头的人。

  可汪东城只是坐在那里,那种沉默几乎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后来,炎亚纶还是让护士替他换了病房。

  护士大概以为他们只是吵架了,没有多问,只是替他重新挂好点滴,又低声叮嘱他不要再情绪激动。炎亚纶靠在新的病床上,闭着眼听完,等病房门重新关上,才慢慢睁开眼。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还残留着一层湿冷的水汽,远处城市的灯光被映得模糊不清。炎亚纶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明明身体疲惫得厉害,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就会想起汪东城的手机密码,想起那个私密相册,想起医生说,汪东城这几天一直替他守夜。

  也想起汪东城坐在病床边,一副“你骂得没错”的样子。

  很烦。

  真的很烦。

  他宁愿汪东城还是那个混蛋到底的人,至少那样,他就不用在恨他的时候,还忍不住心疼他。

  也就是这时,窗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振翅声。炎亚纶转过头。

  黑色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大概是飞得太急,爪子在光滑的窗沿上打了个滑,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花瓶里。

  它狼狈地站稳之后,立刻抖了抖满身黑羽,试图重新摆出那副神明的架势。

  “炎亚纶!”乌鸦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慌张,“出大事了!”

  炎亚纶看着它,十分不耐烦:“你最好真的有事。”

  乌鸦噎了一下,扑棱着翅膀跳到他床边,黑亮的眼睛里难得没有半点玩笑。

  “契约失效了。”

  乌鸦声音落下的时候,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炎亚纶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蜷了一下:“你说什么?”

  “契约失效了……属于吴庚霖的爱情,无法被收回。”乌鸦停顿片刻,声音也低了下去,最后补充了一句,“准确来说是过去的你,又一次爱上了汪东城。”

Chapter 9. [过去] 2008年 夏 日本#

  吴庚霖最近和汪东成恋爱了。

  说是恋爱,其实也不太准确。

  他们没有对任何人正式说过这件事,也没有在镜头前做出什么太越界的举动,毕竟他们是偶像,所以很多事情不能说,很多关系不能承认,连牵手都要躲在没有人的走廊尽头,接吻时也要等后台灯光暗下来,等工作人员推着器材箱从另一边走远,才敢短暂地、偷偷地发生。

  可吴庚霖还是觉得,他们应该是在恋爱。

  因为汪东成最近实在太奇怪了,比如说,他开始变得很黏人。

  不再是以前那种大哥照顾弟弟的感觉,而是无论走到哪里,视线都总会先落在他身上。吃饭时要坐在他旁边,采访前要替他整理领口,工作人员递来几瓶水,他也会很自然地先拧开其中一瓶,再塞进吴庚霖手里。

  有时候他们在休息室里待着,吴尊和辰亦儒坐在另一边聊天,汪东成也会靠过来,装作只是看他手里的杂志,指尖却悄悄碰到他的手背。吴庚霖一开始还会吓一跳,下意识往旁边看,怕被人发现,可汪东成却像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反而低声问他:“怕什么?”

  吴庚霖哽住了,答不上来。

  他怕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或许是怕被别人看见,怕这件事变得不可收拾,也怕自己高兴得太明显,最后又被汪东成用一句“我们只是兄弟啊”的玩笑轻轻带过去。

  可是汪东成没有在怕。

  汪东成只是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在桌子底下,用小指勾住了他的手。

  那一下太轻了,轻到几乎不算牵手,却让吴庚霖一整天都没办法好好集中精神。

  所以吴庚霖最近总是一边觉得甜蜜到无法言说,一边又觉得不真实到仿佛一切都是假的。

  尤其是有时候夜深人静,吴庚霖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会忽然想起一些很模糊的片段。那些片段像被水泡过,很多细节都看不清楚,可情绪却又真实得吓人。

  他明明记得自己曾经和汪东成吵过一架,吵得很凶。那天后台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忙着收拾设备,他忍无可忍,把汪东成拉到走廊尽头,终于问他:“我们到底算什么?”

  他记得自己问出口时,心跳快得厉害,像是只要汪东成给他一个答案,他就可以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一百步,可汪东成说:“我们是兄弟啊。”

  兄弟。

  吴庚霖每次想起这两个字,胸口还是会闷一下。

  他记得自己当时好像骂了汪东成,骂得很难听,骂他装傻,骂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承认。后来他们冷战了很久,或者也不算很久,因为再后面的事情,他竟然有些记不清了。

  记忆像是突然断掉,后面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却记不清了,仿佛某一段记忆被谁抹去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曾经很生气,也很委屈,记得汪东成在躲他。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汪东成重新出现在他身边,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那个以前总是在关键时刻后退的人,忽然开始往前走了,行为也大胆得吓人。比如说会在吴庚霖故意不理他的时候,坐到他旁边,小声问:“还在生气?”

  吴庚霖别过脸不说话,他就继续凑过来,用很低的声音哄他:“阿布,看我一下。”

  吴庚霖最受不了他这样,明明心里还气,可只要汪东成这么叫他,他就总会忍不住回头。

  回头之后就会被亲。

  有一次是在后台的衣架后面。

  吴庚霖只是回头慢了一秒,汪东成就低头吻了下来。那吻认真,像是终于不再用玩笑遮掩,也不再给自己留退路。吴庚霖被亲得耳朵发红,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喔,外面有人。”

  汪东成却握住他的手腕,笑得有些得意:“那你小声一点。”

  吴庚霖气得瞪他,可瞪完之后,又忍不住笑。

  他觉得自己完蛋了,真的完蛋了。

  因为汪东成最近好像要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那些甜蜜的片段太碎了,比如说,他们在日本录节目,天气热得厉害,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冰,晚上回酒店时,汪东成就真的绕路买了回来;他拍摄时觉得灯光刺眼,汪东成会先一步替他挡一下;他有时候日语听不懂,汪东成明明自己日语更烂,却还是会很认真地凑过来,压低声音给他乱七八糟地解释,最后两个人一起笑成一团。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换成旁人来看,大概只会觉得是团员之间关系好。

  可吴庚霖知道不是,因为汪东成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里总有退路,像是无论他们靠得多近,汪东成都能在最后一刻把一切推回“兄弟”的位置。可现在不是了。现在汪东成看他的时候,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也像是终于决定要把那些曾经不敢说、不敢要、不敢承认的东西,全部一点一点补给他。

  吴庚霖有时候会被这种眼神看得心慌,也会忍不住高兴,偶尔也会害怕是假的。

  那天晚上,汪东成刚把吴庚霖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收拾干净,就看见吴庚霖坐在床边发呆。

  “想什么?”汪东成问。

  吴庚霖抬头看他,房间里的灯光很暖,最后却摇摇头说:“没什么。”

  汪东成显然不信,在他旁边坐下:“又在乱想?”

  吴庚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大东。”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时,吴庚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不想问的。

  因为太像旧事重演,也太像把那道曾经伤过他的口子重新撕开。可他还是问了,问完之后,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被角,连呼吸都放轻了一点。

  “你想要是什么,就是什么。”汪东成忍不住逗他。

  吴庚霖听见这个回答时,心脏像是很轻地停了一下,他几乎以为汪东成又在骗他。

  毕竟汪东成太擅长把暧昧说得像承诺,也太擅长在真正需要给出答案的时候,用一句听起来很温柔的话糊弄过去。

  可他看着汪东成,还是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们可以是……”

  “当然可以是。”没等他说完,汪东成就凑过去亲了他一口,很轻的一下。亲完之后,他还握着吴庚霖的手,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宣布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你想我们是什么都可以。”汪东成说,吴庚霖怔怔地看着他。

  汪东成想了想,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想当兄弟的话,那你只能有我这么一个哥哥。”

  吴庚霖:“……”

  “想当朋友的话,那你也只能有我这么一个最好的朋友。”

  吴庚霖声音有点发紧,开始跟着胡问:“那如果……如果是……咳咳,炮友呢?”

  汪东成愣了两秒,随后,哈哈笑道:“那也只能有我这么一个。”

  吴庚霖的脸彻底红了:“你、你怎么什么都能接啊!”

  “不是你问的吗?”

  “我只是举例!”

  “那我也是认真回答。”

  这一次,汪东成看着他,眼底没有玩笑了。

  “哥哥也好,炮友也好,恋人也好,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都好。”汪东成说,“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吴庚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幸福来得太突然,脑子晕乎乎的,害怕是假的,于是又问:“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窗外的夜风很轻,酒店厚重的窗帘被吹得微微晃动,远处东京铁塔亮在深夜里,橙红色的光透过缝隙落进来,安静地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汪东成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又亲了亲他的手指,然后轻声说:“我想要你,我爱你,并且我想要你只看着我。”

  吴庚霖怔住了。

  这是汪东成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爱和占有欲,没有玩笑,没有躲闪,也没有给自己留下可以退回“兄弟”的余地。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吴庚霖只觉得自己那颗空了二十几年的心,仿佛终于被什么滚烫又沉重的东西填满了。

  原来被人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爱。

  他应当是被爱着的。

  至少在外人眼里,他从来不像缺爱的人。他有体面的家庭,有不错的出身,也从小到大没有真正缺过什么,还能被旁人戏称一句小少爷。

  可吴庚霖自己知道,自己得到的爱很多时候太紧了,紧到像一件永远扣到最上面的衬衫,旁人看着体面,只有他自己知道领口勒得有多难受。

  所以他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被爱应当是有条件的。

  要听话,要不能出错,要先把自己活成别人期待里的样子,才有资格被爱。就像妈妈爱他,似乎他只能先成为她理想的儿子,才能小心翼翼地成为吴庚霖。

  可汪东成不是这样。

  汪东成没有要他变乖,也没有要他正确,更没有要他成为谁眼里值得骄傲的样子。这个人只是握着他的手,用一种笨拙甚至有点不讲道理的方式,把自己的欲望摊开给他看。

  并非是完美的爱,却很真实,真实到吴庚霖忽然就哭了。汪东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把人重新搂进怀里,低声哄他:“你看你,吵架哭,说点好听的也哭。”

  吴庚霖没有反驳,只是把脸埋进汪东成肩上,哭了很久,久到最后连汪东成的衬衣领口都被他弄湿了一片。

  很丢脸,可是他不想管了。

  那天晚上,他靠在汪东成怀里,听着对方一下一下的心跳声,忽然很认真地想。

  他一定要好好爱这个人。

  ——他要爱汪东成一辈子。

  ……可是没过多久,荒唐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晚上,汪东成不在房间,他下楼买东西去了,临走前还把外套搭在吴庚霖肩上,说夜里风冷,让他不要乱跑。吴庚霖嘴上嫌他啰嗦,等门关上之后,却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被握过的手。

  指尖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终于从很久以前那场冷战里走了出来,踩到一块真实又温暖的地面上。

  没错,他要爱汪东成一辈子。

  不知多少遍,这个念头在心里落下。只是这一次,房间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吴庚霖怔了怔,抬起头。

  窗帘没有开,窗外却像有什么影子掠过,下一秒,房间角落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个人站在阴影里,身形很瘦,穿着一件深色外套,眼底像压着不知道是怨恨还是不甘抑或是其他什么。男人抬起眼看过来的时候,吴庚霖忽然僵住了。

  那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荒唐。

  怎么会有人和他长得如此相似?眉眼、鼻梁、唇形,甚至连抬眼看人时那点微微上挑的弧度都像极了他自己。只是眼前的人明显比他年长许多,轮廓更瘦,原本该显得漂亮的五官被岁月削出一点冷硬的锋利,男人站在房间昏暗的灯影里,整个人安静得近乎陌生。

  像他,又不像他。吴庚霖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大概是十几年后的自己。

  那个人看着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刚才你心里想的那句话,最好现在就收回去。”

  吴庚霖皱起眉,十分不满:“你是谁?”

  “我是十八年后的你。”炎亚纶说,“今天我来,就是来告诫你,别信汪东城。庚霖,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吴庚霖听后,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然后盯着那个男人,看见那张和自己相似却更成熟的脸。男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大病里醒来,唇色很淡,身形也比他想象中单薄许多,偏偏眼神又冷又硬,像是身体已经撑到极限,却仍旧非要站在这里,把某些话说完。

  “你在开什么玩笑?”吴庚霖有些不开心了。

  “我没有时间跟你开玩笑。”炎亚纶皱眉看着他,“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汪东城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他现在对你好,亲你,抱你,说一些让你觉得自己很特别的话,可这不代表什么。”

  吴庚霖的手指慢慢收紧。

  年长的自己语气很平,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滚过很多遍,滚到最后连愤怒都被磨得只剩锋利:“他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搞一些不清不楚的暧昧,让你以为自己快要等到答案了,等你真的问出口,他又退回去。他会说你们是兄弟,说你想多了,说他只是照顾你。”

  吴庚霖脸色变了变,这句话显然戳中了某个旧伤。

  炎亚纶看见了,冷笑了一声:“你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吴庚霖没有立刻说话,他当然知道,那些画面还带着疼,像一道早就结痂的旧伤,表面看着平了,指头按下去才知道没好。

  可他很快抬起眼,毫不迟疑地说:“那是之前。”

  炎亚纶顿住了,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吴庚霖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了,他说他爱我。并且可以跟我是任何关系,只要我想。”

  一时间,炎亚纶脸上的冷意,在那一瞬间很轻地裂开了,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

  吴庚霖像是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他说他爱我。”他顿了顿,又说,“他还说,他希望我的眼中只有他。”

  炎亚纶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那种沉默像是某种原本坚硬的东西突然被人从中间敲出了一道裂缝——至此,炎亚纶的神情里第一次露出近乎失控的荒谬,像是听见了一个绝不该发生的答案。

  “汪东城说的?”

  “嗯。”

  “他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怎么可能?!”

  炎亚纶几乎是脱口而出,吴庚霖皱了皱眉,说道:“这就是事实。所以你说的那些根本就不对。你说他不会承认,可他已经承认了。你说他只会暧昧,可我们现在就在交往。”

  吴庚霖停了一下,语气终于有些不客气:“我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你到底和大东之间发生过什么,但那是你们的恩怨,我们现在很甜蜜,请你不要来打扰我们。”

  炎亚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自己,看着那张还带着一点幸福余温的脸,看着他提起汪东成时眼底毫不掩饰的维护和信任,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近乎刺眼。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哪里错了?

  明明在他的记忆里,汪东城从来不会说这些。

  不会说爱,更不会这样直白地把一段关系承认下来。那个汪东城最擅长的,永远是暧昧、沉默、逃避,是在他快要得到答案的时候,轻轻把一切推回原处。

  可现在,过去的自己站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汪东成说了,他承认了,他们在交往。

  炎亚纶忽然觉得很不公平。

  这种不公平来得毫无预兆,甚至有些难堪,像一根细而锋利的刺,扎进他早就以为已经麻木的地方。

  凭什么?凭什么此刻的吴庚霖可以被选择?那他呢?

  那个在后来很多年里一遍遍等答案、一遍遍被推开、一遍遍把自己弄得狼狈又难看的自己,又算什么?

  炎亚纶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他居然非常嫉妒此刻站在面前的过去的吴庚霖。

  当然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劝不动过去的吴庚霖,毕竟他也最了解过去的自己。而就当他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他便停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汪东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站在半开的门后。

  炎亚纶怔住,然后看着汪东成,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爱过恨过的男人,然后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都听见了?”炎亚纶问。

  汪东成没有否认:“……嗯。”

  “听见多少?”

  “从你说,汪东城只会搞不清不楚的暧昧开始。”

  炎亚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那你应该知道,我说得没错。”

  汪东成看着他,没有否认,只是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未来发生过什么。”

  炎亚纶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

  “未来的我来找过我。”汪东成声音很低,“他让我不要对抗契约。让我成为吴庚霖的哥哥,守着他一辈子。他还说,至于我的爱,就把它憋回去,憋到坟墓里去。”

  炎亚纶猛地僵住,那句话像是某种极轻、却极狠的东西,猝不及防砸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的汪东城。

  想起那些沉默、退让、回避,想起他曾经无数次恨过对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永远把最重要的话藏起来。

  原来不是没有,只是藏得太深,深到他从来没有看见过。

  男人盯着汪东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可最后却没有问出口。

  汪东成也没有再解释,只是看着男人,一字一句地说:“可是我不想当哥哥。我也不想看着他跟别人幸福。我想让他跟我在一起。”

  男人沉默很久,问道:“你一直都这么想的吗?”

  “对。”汪东成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从一开始就是。”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便利店的袋子还搁在门边,里面的饮料瓶不知何时歪倒了,塑料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又很快没了动静。

  那点声响过后,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三个人各自的呼吸。走廊的灯光从半开的门缝斜切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窄而冷的白。

  炎亚纶站在那道光影之外,看着汪东成。

  从一开始就是。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句迟到太久的解释;又太重了,重到他忽然不知道该替过去的自己高兴,还是该替很多年后的自己感到难堪。

  ……那么他们究竟是为何,走到了今天这种地步?

Chapter 10. [未来] 2026年 冬 上海#

  炎亚纶回到2026年的时候,病房里的天已经快亮了。

  窗帘没有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病房另一侧空着的沙发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运转的细微声响。

  炎亚纶盯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地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前几天护士原本想把他们安排在同一间病房,后来两个人又闹得不欢而散,还是他亲口要求分开。

  窗外晃悠悠地开始飘雪。

  现在他脑子里还是2008年的房间,还是年轻的汪东成站在门边,对他说,未来的汪东城来找过他,说让他把爱憋回去,憋到坟墓里去。

  他一直以为汪东城不爱他。或者说,他更愿意这么相信。

  不爱才简单。

  不爱就可以恨得纯粹,可以骂得毫无负担,可以把所有难堪都归结成一句“这个人从来没有爱过我”。可如果不是呢?如果那些沉默、退让、回避里真的藏过什么一种笨拙到近乎难看的爱——

  炎亚纶闭了闭眼,这个念头太荒唐,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走廊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抬头,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见汪东城从另一头的病房里出来。那人换了外套,手里拿着手机,脚步很快,像是要去见什么人。

  炎亚纶原本站在原地没有动,几秒后,他还是推开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也不想承认自己是在跟上去。只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医院一楼大厅的柱子后,看见汪东城上了一辆车。

  车子开得不远,停在医院附近一家咖啡店外,炎亚纶没有进去。

  隔着落地玻璃,他看见汪东城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浅色大衣,妆容精致,看起来很得体,也很适合出现在婚礼请柬上。

  炎亚纶的手指慢慢收紧,此时咖啡店门口又来了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看起来比他们小很多,背着双肩包,像是刚从学校或者图书馆赶来,站到女人身边时还有些局促。女人抬头看见他,眼底的笑意明显柔和下来,随后朝汪东城说了什么。

  炎亚纶站在玻璃外,忽然觉得自己好笑得要命。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汪东城从过去到现在忽然变成另一个人,期待自己听了几句迟来的解释,就能把十几年的伤当成误会翻过去?

  炎亚纶,你真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自嘲地笑了声,转身就走,而咖啡店里的汪东城并没有看见他。

  女人把咖啡杯轻轻往旁边推开,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先开口说:“今天请你出来,是想正式跟你说一声谢谢。”

  女人是他本来要结婚的对象。而汪东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她身边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显然很紧张,背挺得很直,手指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女人看见他的样子,眼底软了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是我喜欢的人。”

  汪东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年轻男人在一旁红了耳朵。

  女人笑意更深:“其实你那天说要取消婚约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很奇怪吧?”

  汪东城笑了笑,没有接话,但是回想起那天女人的反应,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随后女人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声音很平静。

  “我从小到大,好像一直都很会做别人希望我做的事。读书要好,工作要好,不能任性,不能让家里人失望。后来父母说,我这个年纪该找一个对象,我也觉得应该。”

  她停了停,然后说:“所以我答应了这门婚事。”

  汪东城抬眼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女人看着他,很轻地说:“可是我不想要。”

  坐在旁边的年轻男人低下了头,女人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喜欢他很久了,只是一直觉得这不对。他比我小太多,又还在念书,我怕别人说,也怕家里不同意。所以我想着,那就算了吧,反正人生不都是这样吗?找一个合适的人,过合适的日子。”她笑了笑,“直到后来你先说不结婚了。”

  “……”汪东城沉默片刻,敛了敛眼神,说:“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女人说,“其实你帮了我。你先说了那句不,我才忽然发现,原来我也可以说不。”

  咖啡店里人不多,窗边的绿植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女人看向窗外,语气很轻。

  “我一直以为,只要不出错,就算把日子过好了。”她轻轻笑了下,“其实不是。那只不过是一种体面的逃避而已。”

  汪东城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女人重新看向他,认真地说道:“所以,谢谢你。”

  他苦笑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那天自己提出取消婚约时,女人确实没有太多犹豫。她只是看着他,然后点头,说好的。

  那时他以为她只是不想闹得难看,原来不是。

  是另有所爱。

  女人站起身,年轻男人也跟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替她拿包。

  临走前,女人回过头:“汪先生,我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人是谁,但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早就知道答案。”

  汪东城几乎是恍惚了一秒,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女人最后笑了笑:“祝你以后也能过自己想过的人生。”

  他们离开后,汪东城一个人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他又想起女人说的那句,过自己想过的人生。

  其实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任性。

  四十多岁了,还在玩自己喜欢的东西,买各种各样昂贵又奇怪的周边,玩AI,玩Cosplay,被人嘲笑也照样发,别人看不懂也没关系。他在那些事情上,从来不怕别人说什么。

  可为什么心还是空得厉害?

  汪东城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已经下起了大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落下来,很快覆盖了街道和屋檐。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脚印落下,又被新的雪层一点点掩埋。

  玻璃里的他被映得有些模糊,他突然想起,自己这一生,好像只短暂地拥有过几年冬天。

  其余时候,都是孤独的炎夏。

Chapter 11. [过去] 2008年 夏 日本#

  最近汪东成太奇怪了。

  这种奇怪并不是突然脾气变得很奇怪或是怎样,而是他仿佛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吓醒了,从那以后,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近乎紧绷的状态。

  最开始,吴庚霖还没有察觉。

  毕竟汪东成平时本来就爱闹,也爱开玩笑。喜欢在人群里趁别人不注意时伸手揉他的头发、捏他的后颈,或者在采访间隙用肩膀撞他一下。那些亲近早就被他们做得太自然,旁人看了只当是哥哥弟弟之间的玩笑。

  可是这几天,汪东成明显不一样了。

  他开始变得很爱盯着吴庚霖看。

  吃饭的时候看,化妆的时候看,采访间隙也看。甚至连吴庚霖只是低头翻一页台本,汪东成都能隔着半个休息室把目光落过来。那目光里藏着什么别样的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一样。

  吴庚霖一开始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又摸了摸嘴角,最后终于忍不住抬头问:“大东,你干嘛一直看我?”

  汪东成被抓包以后也不心虚,反而十分自然地往他身边挪了一点,伸手把他额前一缕头发拨开,说:“看你不行喔?”

  吴庚霖被他说得一时语塞,随后有些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又没有说不行。”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很亮,睫毛往下一垂,整个人就显得柔软又没有防备。以前汪东成最喜欢他这样笑,喜欢到每次看见都会忍不住逗他两句,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一看见吴庚霖这样笑,心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得意,而是紧张。

  因为吴庚霖也会这样对别人笑。

  会对吴尊笑,会对辰亦儒笑,会对工作人员笑。也会在日本综艺的女主持人夸他中文可爱时,红着耳朵低头笑一下。

  那些原本再寻常不过的画面,忽然全都变得刺眼起来。

  汪东成从前不是没有占有欲,只是那时候他总觉得吴庚霖喜欢自己这件事实在太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他可以享受对方近乎直白的偏爱。他甚至有些笃定,不管自己做了什么,吴庚霖最后还是会回头看他。

  可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是有一只莫名其妙的乌鸦跑过来跟他说,四十一岁的炎亚纶要收回吴庚霖的爱情。然后又是四十五的自己跑过来跟他讲,未来的炎亚纶会离开他,会和很多别的人在一起。甚至连未来的炎亚纶也跑过来,虽然不是来找他的,但是他听见了,听见炎亚纶对吴庚霖说,汪东成的爱都是假的。

  他还在那支来自未来的手机里,翻到了碎裂的以后,他被那些未来刺痛着,而其中最无法令他忍受的是,吴庚霖真的会和别人在一起。

  汪东成只要一想到这里,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住。

  所以当吴庚霖在休息室里把自己刚拆开的点心分给吴尊时,汪东成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这个好好吃喔。”吴庚霖把盒子往吴尊那边推了推,语气很自然,“你尝尝看。”

  吴尊刚伸手,旁边忽然横过来另一只手,汪东成面不改色地先拿走了一块,咬了一口以后,还十分认真地点头:“嗯,确实好吃。”

  吴庚霖挑了挑眉,笑道:“大东,你脑子被门夹啦,那是给吴尊的。”

  “我知道啊。”汪东成说得理直气壮,又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我先帮他试试看。”

  吴尊:“……”

  吴庚霖:“……”

  休息室里静了一瞬,辰亦儒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吴尊看了看汪东成,又看了看被他霸占过去的点心,最后很识趣地收回手,说:“没关系,你们吃吧。”

  吴庚霖却还是觉得奇怪。

  他盯着汪东成看了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汪东成只是低头咬着点心,神色看起来十分坦然,仿佛刚才那点幼稚到离谱的行为完全不是出于吃醋,而是他真的非常热心地想替吴尊试吃。

  ……

  吴庚霖没忍住笑了一声说:“大东,你最近真的很怪耶。”

  汪东成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抬眼看他:“哪里怪?”

  “说不上来。”吴庚霖想了想,手肘撑在桌上,凑近一点看他,“就是好像……突然变得很黏人,也很有占有欲。”

  汪东成原本还想反驳,可听见“黏人”和“占有欲”这两个字后,又莫名其妙觉得安心。至少这个形容比吴庚霖被契约抹去爱情的那段时日里说他们是“兄弟”顺耳太多,于是他把剩下半块点心咽下去,十分不要脸地笑了一下:“那不好吗?”

  吴庚霖被他问住了。

  不好吗?

  其实也没有不好,甚至非常好。

  汪东成靠近他的时候,吴庚霖从来没有想过要躲;汪东成把他拉到身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他椅背后面时,他心里也会很轻地动一下。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曾经被什么短暂拿走的东西,终于又一点一点回到了身体里,于是连汪东成偶尔过分一点的占有欲,都变得像某种迟来的确认。

  他知道自己被选择了。

  不是被当成最小的弟弟,也不是被当成需要照顾的队友,而是汪东成亲口承认过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所以汪东成问他有没有吃饭,他会觉得开心;汪东成因为他和别人多聊了几句就凑过来打断,他也只是觉得好笑。偶像不能把喜欢摊开给所有人看,他们甚至不能在人前有太明显的亲密,可正因为如此,那些藏在人群缝隙里的小动作,反而显得更像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

  他低头拨了拨盒子里的点心,声音放轻了一点:“也不是不好啦,就是你这样很像粘人的大狗狗。”

  “……”

  汪东成沉默了两秒,而旁边的辰亦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得一点掩饰都没有,吴尊也低头咳了一下,忍得有点辛苦。

  汪东成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精彩,可他看着吴庚霖那副完全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的表情,又实在发不起火,最后只能抬手揉乱他的头发,咬着牙笑道:“你才像狗。”

  吴庚霖被揉得往旁边躲,边躲边笑:“明明是你比较像啦,笨蛋!”

  休息室里重新热闹起来,可汪东成的手停在吴庚霖头顶时,心里那点笑意却又慢慢淡了下去。

  某一瞬间他好怕,真的好怕,如果有一天吴庚霖也能用同样的语气去逗别人?

  尽管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份被契约冲淡过的爱情重新拉回来,但那点焦躁又一次翻了上来。

  他终于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吴庚霖的目光不是天生就该落在他身上的。

  未来也是会看向别人的。

  ……

  不过吴庚霖当天夜里就找到了他。

  说是找到了他,其实也不太准确,毕竟这次公司给他们安排的是一间大床房,行李箱并排放在墙边,像是早早默认了他们本来就该睡在同一张床上。

  汪东成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吴庚霖已经窝在被子里了。

  他刚吹过头发,发尾还有一点没完全干,整个人被酒店柔软的白色被子裹住,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却亮得不像话。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他立刻抬头看过来,像是等了很久只为这一秒。

  汪东成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焦躁,几乎在被他看见的一瞬间就松动了一点。

  “还不睡?”他故作随意地问。

  吴庚霖没有回答,只是等他掀开被子上床以后,便像小猫一样蹭了过来,先是把脸埋进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抬起头,耳尖红红的,却还是很认真地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汪东成却被亲得整颗心都软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胸口那阵被未来搅得翻涌不休的不安,终于短暂地散开了一大半。吴庚霖本来还在他怀里蹭,像是亲完以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可汪东成哪里受得了他这样,几乎是下一秒便翻身把人按回床上,低头追着他的唇吻了下去。

  吴庚霖被他亲得呼吸发乱,手指下意识抓住他的睡衣,刚想说什么,声音就被汪东成含混地吞了回去。

  酒店的房间很安静,静得窗外车流驶过的声音都显得有些远。落地窗上映出两道模糊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而窗外是被霓虹切碎的夜色,忽明忽暗。屋里没有开顶灯,只有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光线落下来,刚好照到两个人贴得很近的半边脸。

  汪东成亲得有些急。

  那种急带着情动,又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确认。他想确认吴庚霖还在这里,确认这个人还会红着脸回应他,确认那双眼睛抬起来时,第一眼仍然是看向他的。

  吴庚霖被他弄得有些喘不过气,最后忍不住偏头躲了一下,声音软得几乎听不清:“大东,你慢点……”

  汪东成动作一顿。他低头看着吴庚霖泛红的眼尾,看见他被吻乱的呼吸,也看见他眼底那点毫无防备的喜欢,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于是他终于慢慢停下来,额头抵着吴庚霖的额头,平复了好一会儿,才低声笑了一下。

  “怕了?”

  吴庚霖喘着气瞪他,耳朵却红得更厉害:“谁怕了!”

  汪东成被他这副样子逗得他低头又在吴庚霖唇上亲了亲。吴庚霖原本还想躲,最后却还是被他亲得没了脾气,只能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声抱怨:“你好烦喔。”

  “嗯。”汪东成笑着应他,“我烦得很。”

  吴庚霖听见他这么快承认,反倒没料到他认得这么快,随后忍不住笑出来。

  后来两个人重新靠回床头。

  吴庚霖窝在汪东成怀里,头发蹭在他颈侧,有一点痒。汪东成低头看着他,手臂绕过他的腰,把人很自然地圈在怀里。

  这样的姿势他们最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他们是偶像,不能在人前牵手,不能在镜头前靠得太近,连对视久一点都要担心被工作人员提醒,所以私底下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吴庚霖总是格外喜欢往他怀里钻。那种喜欢很直白,也很安静,像是在用这样的方式确认,白天那些被藏起来的亲密,到了夜里终于可以一点点讨回来。

  汪东成原本也很享受,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抱着吴庚霖的时候,总觉得手臂不自觉收得太紧,像是只要稍微松开一点,怀里的人就会被那个他无法掌控的未来带走。

  吴庚霖很快察觉到了,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他。

  “大东,你最近怎么了?”

  汪东成喉咙微微一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笑着带过去,像从前很多次那样,用玩笑、亲吻或者一句含糊的“没事啦”把真正的问题糊弄过去。可吴庚霖这一次没有让他躲,只是靠在他怀里看着他,眼神很软也很认真。

  汪东成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低声说:“没什么啦。”

  话是这样说,可他搂着吴庚霖的手臂却又紧了一点。吴庚霖当然感觉到了,他没有立刻拆穿,只是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问:“是不是因为未来的炎亚纶来找我了?”

  汪东成的呼吸停了一瞬,吴庚霖看见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其实并不喜欢那个未来的自己。

  准确地说,是很不喜欢。

  那个未来的炎亚纶突然闯进他们已经好不容易变得幸福的生活里,说一些他听不懂、也不想听懂的话,像是带着满身陈旧的伤口回来,非要告诉他们,汪东成的爱是假的,汪东成的承诺不能信,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迟早都会在漫长的未来里变成笑话。

  吴庚霖不喜欢这些话,更不喜欢汪东成因为这些话变得这么害怕。

  “你不要管他说什么。”吴庚霖皱了皱眉,语气难得有点不高兴,“我一点都不喜欢未来的炎亚纶。”

  汪东成低头看他,吴庚霖说得很认真,连眉心都微微拧起来:“他说你的爱是假的,这太好笑了,你的爱我能感觉不到么?”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汪东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些被乌鸦、被未来的自己所揭示的零零碎碎揭开的结局里,那些难看的真相。

  难看到他完全不想让现在的吴庚霖知道。

  所以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头吻了吻吴庚霖的额头。

  “嗯。”汪东成声音有点哑,“不要管他。”

  吴庚霖听出他没有真的放下,却没有继续逼问。他在汪东成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问:“那既然未来的炎亚纶可以回来,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去未来?”

  汪东成一怔:“去未来做什么?”

  吴庚霖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多想:“去找他们啊。”

  “找谁?”

  “未来的炎亚纶和汪东城。”

  汪东成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刚刚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一点都不喜欢未来的炎亚纶的人,此刻却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吴庚霖从他怀里稍微撑起一点身体,头发因为刚才的亲吻和打闹蹭得有些乱,眼神却很清醒。

  “我虽然不喜欢炎亚纶说那些话,可是……”吴庚霖想了想,像是在努力找到一个准确的说法,“我觉得他一定很可怜。”

  汪东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

  “因为他被困在爱里了啊。”

  吴庚霖说得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汪东成却因为这句话愣神很久,直到月色落了进来,他才低声问:“什么叫被困在爱里?”

  吴庚霖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会不明白。

  “就是因为还爱,才会特地跑回来啊。”

  说完,他又重新靠回汪东成怀里,语气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如果真的不爱了,谁还要管你的爱是真的还是假的,谁还要管过去的自己会不会受伤,又特地回来告诉我们这些?”

  汪东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说话,吴庚霖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像是嫌他在这种事情上迟钝得离谱。

  “更何况他是我诶。”

  汪东成垂眼看他,只听见吴庚霖一本正经地说:“天蝎才不会分给不爱的人一点眼色。”

  这句话说得太笃定,甚至还带着一点属于少年人的骄傲,汪东成明明心里还压着很沉的东西,却还是被他逗得低低笑了一声。

  吴庚霖抬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有。”汪东成把人重新按回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很低,“就是觉得你好聪明。”

  “本来就是。”吴庚霖小声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霓虹一明一暗,落地窗上映着他们靠在一起的影子。吴庚霖很快又困了,眼皮一点点垂下去,却还不忘含糊地补上一句:“所以大东,我们去未来看看好不好?”

  汪东成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怀里快要睡着的人,看着他毫无防备地抓着自己衣角,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让吴庚霖看见那个未来。

  不想让他知道他们后来分开得有多难看,难看到未来的炎亚纶甚至会向神明祈求不要吴庚霖再爱他。

  可吴庚霖说,炎亚纶被困在了爱里。

  而汪东成忽然意识到,或许未来的他自己也一样,被困在了二十年的爱里。最后他闭了闭眼,轻轻应了一声。

  “好。”

  吴庚霖像是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迷迷糊糊地弯了弯嘴角。

  汪东成抱紧他,在他额前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们去未来看看。”

Chapter 12. [未来] 2026年 冬 上海#

  炎亚纶在医院里又躺了几天。

  说是休养,其实更像是被迫困在一间过分寂静的病房里,听窗外的风声、走廊里的脚步声,以及监护仪偶尔响起的提示音,一点一点把那些他原本不想再碰的事情重新翻出来。

  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再相信汪东城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被重复过太多次,几乎快要变成某种本能。

  不要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毕竟汪东城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让人误会,让人以为自己终于被选择,等到人真的往前走一步,他又会退回那个安全的位置,把所有东西都推给现实、推给一句轻飘飘的不得已。

  可过去的汪东成说,他一开始就喜欢他。

  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喜欢,是还没有被漫长岁月折磨的汪东成,终于没有再躲,很认真地承认了这件事。更荒唐的是,未来的汪东城甚至回到过去,叫那个还来得及改变一切的自己好好保护吴庚霖。

  炎亚纶想不明白。

  或者说,他无法理解那种爱。

  他自己的爱从来不是那样的。他喜欢一个人,就要靠近,要确认,要把所有暧昧不清的东西逼到明面上来;他要答案,要选择,要一句不能再含糊的承认。

  尽管他可以忍,可以等,可骨子里仍然觉得爱应该是有方向的,是要走到一起的,是哪怕跌跌撞撞,也要把手伸出来抓住对方的。

  可是汪东城的爱好像不是。

  汪东城可以爱他很多年,却把那份爱藏得像一件见不得光的旧物,甚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单恋。那种爱内敛得近乎残忍,像一条在深处流了很久的暗河,炎亚纶站在岸边那么多年,竟然到这一刻才隐约听见水声。

  可如果真的那么爱他,为什么还要和别人结婚?

  这个问题只要一冒出来,前面所有动摇就又会被狠狠压回去。

  ……也许又是他自作多情。

  炎亚纶苦笑,躺在病床上,闭上眼,眼前却全是乱的,像一团怎么也理不清的线,压得他闷得发慌。

  这种折磨持续了好几天,期间汪东城每晚都会来。

  他来得很晚,推门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他休息。炎亚纶有时候醒着,却故意闭着眼不看他,听见那个人在床边坐下,听见水杯被放到床头柜上,也听见汪东城偶尔压得很低的咳嗽声。

  医生说汪东城自己的情况并不严重,只是也需要休息,不适合过度劳累。

  可汪东城看起来不像在休息。

  他总是待到第二天早上,甚至有几次,炎亚纶半夜醒来,借着窗外一点冷淡的光,看见那个人靠在病房陪护椅上,手里还握着他的病历单,眼睛却已经闭上了。等天快亮的时候,汪东城又会悄无声息地离开,仿佛他真的只是夜色里来过一次,等天一亮,就必须回到另一个炎亚纶不知道的地方去。

  那个地方是什么?

  工作?还是那个和他结婚的女人?

  炎亚纶不想去想,可越是不想,那个念头就越清楚。某天早上,护士来给他换药时随口提了一句,说汪先生一般晚上来,白天大概还有别的事要忙,让他不要总是逞强,有什么事可以按铃。

  别的事,炎亚纶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忍了整整一天,然后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不久,他终于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脚落到地面时,伤口附近隐约牵出一点迟钝的疼,尤其是那天偷偷跟着汪东城去墓地,淋了好久的大雨,旧伤又裂开了些。炎亚纶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慢慢过去,才拿过外套披上,又把口罩和帽子戴好。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很荒唐。

  四十一岁的人了,明明连下床走远一点都还会被护士提醒,却还是要像个疑神疑鬼的病人一样,偷偷去看汪东城白天到底去了哪里。可他已经被那些猜测折磨得太久了,久到哪怕真相再难看,也好过继续躺在这里,一遍遍靠想象把自己逼疯。

  汪东城离开病房的时候,炎亚纶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他原本以为汪东城会出医院,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看见那个女人的准备。可汪东城没有往外走,而是穿过连廊,去了医院另一栋住院部大楼。

  炎亚纶停在连廊尽头,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背影,眉心慢慢皱了起来。

  另一栋住院部?

  他跟得不近,脚步也放得很轻。汪东城似乎并没有察觉,只是一路进了电梯,到了某个楼层之后,熟门熟路地往走廊深处走去。炎亚纶等了一会儿,才搭下一班电梯上去,出来时刚好看见汪东城推开一间病房的门。

  门很快关上了。

  炎亚纶站在走廊拐角处,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不是去见女人,更不像是工作。

  他在那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有病人家属提着早餐匆匆进出。走廊的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冬天清晨那种冷白的光照在地砖上,把整条走廊映得干净而冷清。

  一个小时后,那扇病房门终于开了。

  汪东城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和一个文件袋,随后跟出来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她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头发梳得很整齐,围巾也系得妥帖,走路时动作慢了一点,却并不虚弱。

  炎亚纶几乎是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那是汪东城的母亲。他也曾……经常去汪东城的家里蹭饭吃。

  汪东城低头替母亲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又弯腰把外套的扣子扣好,母亲似乎说了他一句什么,他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扶着她往电梯方向走。

  炎亚纶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忘了该躲,过了一会儿,看着汪东城扶着母亲进了电梯,才像终于回过神似的,慢慢跟了过去。

  两人没有去病房,也没有离开医院,而是去了住院部一楼的出院办理窗口。这个时间人还不算多,窗口前排着几位病人家属,电子屏上的号码一跳一跳地变着,旁边的护士站有人低声交代复诊时间和取药注意事项。

  汪东城让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拿着文件袋去排队。

  炎亚纶站在大厅一侧的柱子后面,帽檐压得很低,手指攥着口袋里的手机,几乎没有动。

  轮到汪东城的时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资料,笑着和他说了几句,大概是这些天已经见过很多次,语气熟络又温和。

  “汪先生,今天就可以办出院了。阿姨恢复得很好,回去以后按时吃药,过段时间再来复诊就行。”

  汪东城低头看着单据,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哪里,您这几天也辛苦了。”工作人员一边整理资料,一边笑着说,“每天白天都过来陪阿姨,晚上好像还要去照顾朋友吧?您也要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倒了。”

  炎亚纶站在柱子后面,指尖忽然僵住。

  那句话不重,甚至只是工作人员随口的一句关心,可落到他耳朵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极轻、极准地敲在了心口。

  每天白天都过来陪阿姨,晚上还要去照顾朋友。

  白天,晚上。

  所以汪东城白天消失,不是去找未婚妻,而是在这栋楼里陪母亲。然后晚上过来陪他,一直陪到第二天早上。

  可汪东城没有解释过。

  没有说自己白天在哪里,更没有说他其实每天只在两栋住院楼之间来回奔波。那个男人只是晚上推开他的病房门,替他倒水,替他盖好被子,在他装睡的时候坐在旁边,把那些疲惫和狼狈全都压在很轻的动作里。

  炎亚纶低下眼,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值班护士从住院部电梯口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病历夹,神色明显有些慌张。她先是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视线掠过炎亚纶藏身的柱子时并没有停留,很快又落到刚办完手续的汪东城身上。

  “汪先生!”

  汪东城回过头。护士像是终于找到可以求助的人,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却仍然掩不住着急:“您有看到炎先生吗?他不在病房里,电话也没人接,我们刚刚去附近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他。”

  汪东城脸上的神色几乎是在一瞬间变了。

  他原本还扶着母亲,听见这句话,手指明显紧了一下,随后很快松开,像是怕吓到身边的人。他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另一侧的方向,又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刚刚换药的时候发现的。”护士说,“他现在还不能走太远,我们担心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或者……”

  后面的话炎亚纶没有听清,因为汪东城已经拨通了他的电话。

  炎亚纶站在柱子后面,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按成静音,掌心里那部被他攥了很久的手机便忽然震动起来,铃声在嘈杂的大厅里响得不算大,却足够清晰。

  那一瞬间,周围像是忽然安静了一下。

  汪东城握着手机,慢慢转过头。

  他其实可以立刻挂断,可手机还在掌心里一下一下震着,像是非要把他拽出来。他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电话号码,过了几秒,终于抬起眼。

  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厅对上了视线。

  汪东城脸上的焦急还没有完全褪去,眼底却先浮出了一点怔然。他像是想立刻走过来,又顾忌着身边的母亲和护士,只能站在那里,手里的电话还没挂,而炎亚纶也握紧手机,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脸过。

  偷偷从病房里出来,偷偷跟了汪东城一路,躲在柱子后面听见那些他本来不该听见的话,最后还被一通电话当场抓包。无论哪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让他想转身就走,可偏偏这时候,汪东城的母亲也顺着声音看了过来。

  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阿布?”

  汪东城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妈,你认错了,不是……”

  可母亲根本没有听他的。

  她身体刚恢复,走得不算快,却还是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点很真切的惊喜。汪东城伸手想扶她,她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径直朝炎亚纶这边走来。

  炎亚纶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躲还是该迎上去。

  很多年没有见了。

  其实不该这么突兀的。按照成年人的礼数,他应该在一个更合适的场合、更体面的状态下,笑着喊一声阿姨,再客套地问一句身体好不好。可此刻他穿着病号服外套,口罩还挂在耳侧,脸色也不好看,整个人像是被一场尚未结束的病和一段无法收拾的旧情弄得狼狈不堪。

  可汪母看见他时,眼里的欢喜却没有半点打折。

  “真的是阿布。”她走到他面前,声音温和得和记忆里几乎没有区别,“好久不见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炎亚纶听后,鼻尖忽然一酸。

  这句话太寻常了,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隔过十几年,而他还是那个录完节目后跟着汪东城回家、坐在餐桌边等一碗热汤的年轻人。那时候他和汪东城关系还很好,好的时候几乎没有边界,汪母也总是笑着叫他阿布,说他太瘦,要多吃一点,夹菜时甚至会越过汪东城,先把热腾腾的菜放进他碗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炎亚纶几乎不记得细节,可汪母一句“怎么瘦了这么多”,那些温暖得几乎不真实的旧日子便忽然全都回来了。

  他喉咙动了动,最后低声喊:“阿姨好。”

  汪母笑起来,抬手像从前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只是很快又注意到他身上披着的外套和还没完全恢复的脸色,神情里多了些担心。

  “你也住院了?”她回头看向汪东城,“怎么没有跟我说?”

  汪东城脸色有些紧,很快接过来:“他还在休养。”

  汪东城说完,又避开炎亚纶的视线,声音放得很稳:“妈,你刚出院,别站太久。”

  汪母却像是没听见这句赶人的话,仍旧看着炎亚纶,眼神又软了几分:“我今天刚好出院,精神还不错,本来还想着回去简单做点饭。阿布要不要一起吃?好久没吃阿姨做的菜了吧。”

  炎亚纶的呼吸轻轻滞了一下。

  汪东城几乎立刻开口:“不行,他身上还有伤,不适合走太远。”

  他说得太快,像是怕炎亚纶真的答应,可这句话落下来后,炎亚纶反而慢慢抬起头。

  他明明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顺着这个台阶回病房,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汪母那句“好久不见”,也许是那些突然涌上来的旧日温情。

  于是他听见自己开口。

  “没关系。”他笑着说道。

  汪东城一怔。

  炎亚纶看向汪母,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如果阿姨不介意的话,我很想念您做的饭。”

  ……

  虽然最后还是汪东城做的饭。

  汪母刚出院,身体虽然恢复得不错,但到底不适合立刻进厨房忙来忙去。汪东城一路上都皱着眉,像是很后悔自己刚才没有更坚决一点把炎亚纶送回病房,直到回到家以后,仍旧先扶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又把药和温水放到茶几上,才转头进了厨房。

  “妈,你坐着就好。”汪东城说,“我来做。”

  汪母大概早就习惯他这副什么都要自己接过去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和他争,只是等汪东城进了厨房,才拉着炎亚纶往客厅里走。

  “阿布,我们真的好久没有说话了吧?”她说,“他房子很多,不知道你来过这里没有。这里和十几年前的小屋不一样了,你随便看看。”

  确实不一样了。

  炎亚纶站在客厅里,忽然有种很轻微的不真实感。

  眼前这栋房子很大,落地窗外是被冬日阴云压低的天色,客厅宽敞得几乎有些空,家具、灯光、摆设都挑不出什么不好,甚至可以说太好了,好到和记忆里那个略显拥挤的小屋完全不像同一个世界。

  十几年前,他去汪东城家里的时候,地方没有这么大,东西也总是摆得很满。沙发旁边堆着杂物,桌上有吃到一半的水果,厨房里会传来油锅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的热闹。那时候汪东城还没有如今这样体面,可屋子里总是暖的,人一进去,就会觉得自己被某种很普通、很踏实的生活接住了。

  而现在,这里什么都有,却空得慌。

  汪母倒是很高兴,像是终于等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拉着他看墙上的照片,又指给他看汪东城这些年买回来的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她说这个是他去漫展带回来的,那个是他某次出国买的,还有一整柜的模型和道具,汪东城有时候回来得晚,也会一个人在那边坐很久,摆弄半天不知道在忙什么。

  炎亚纶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在某个角落忽然停住。

  那里放着一把吉他。

  很旧了,木色的琴身在窗边那点冷淡的光里显出一点暗沉,边缘有细小的旧痕,像是被人用过很多年。可它没有落灰,琴弦也不是废弃很久后那种松散的样子,旁边甚至还放着一块擦琴布,看得出来,有人定期把它拿出来,擦一擦,调一调,再小心地放回原位。

  炎亚纶的心脏像是忽然停了一下。

  汪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把吉他。

  “那个啊。”她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他很多年没弹了。”

  炎亚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以前倒是很爱抱着。”汪母慢慢说,“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好像觉得自己怎么弹都弹不好,就不太碰了。应该是 2022 年之后吧?我也记不清了,反正那阵子以后,就没怎么听过他弹。”

  2022 年。

  这个年份落下来的时候,空气顿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汪东城大概正在洗菜,瓷碗轻轻碰了一下料理台,发出很清脆的一声。那声音很寻常,却把炎亚纶一下子拽回了某个他根本不敢细想的某天。

  他想起那场光怪陆离的舞台,想起自己曾经冲动而做下的、再也无法挽回的事。

  有些伤口并不是不被提起就会消失,它只是藏在日子底下,等某个太普通的瞬间忽然被碰到,便又重新渗出一点血来。

  炎亚纶看着那把吉他,很轻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汪母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站在一旁,像是人老了以后总忍不住想起孩子过去吃过的苦,话说着说着便慢慢往前翻。

  “他小时候真的很不容易。”汪母说,“很早就出去打工,什么都做过。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也没有机会像别人一样好好学音乐,很多东西都是后来自己一点一点补的。”

  炎亚纶没有打断,虽然他其实听过这些事,在节目里,在后台,在那些断断续续的聊天里,他都听汪东城讲过。可从汪母嘴里说出来又不一样,没有舞台,没有灯光,也没有汪东城故作轻松的笑,只剩一个母亲说起孩子时,那种既心疼又无能为力的平静。

  “他这个人啊,看着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汪母低头笑了笑,“其实最爱面子,别人一句话也容易记在心上。都四十几岁了,我有时候还撞见他,就因为别人笑他没文化、说他连字都打不对,一个人在那儿闷上半天。”

  炎亚纶垂着眼,没有接话。

  他太清楚那些话是什么样子了——这些年,他自己也说过不止一次。

  汪母顺着没说完的话,望向厨房。汪东城正低头切菜,袖口挽到手肘,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很认真。

  “他什么都有了。”汪母看了很久,声音轻下来,“可我知道,他越来越累,也越来越不肯跟人说心里话了。”

  炎亚纶低着头,他以为自己可以忍住的,可没有预兆,也没有声音,只是眼眶忽然一热,泪水便顺着脸颊落下去,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低头遮掩。

  他想起很多年前,汪东城在台上讲自己的遭遇时,最先红了眼的人也是他。那时候他还年轻,心疼来得很直接,听见喜欢的人受过苦,便连表情都藏不住。后来他们兜兜转转走了这么多年。吵过,恨过,错过,也用最难看的方式互相伤害过,他以为自己早就不该再因为汪东城的旧伤掉眼泪了。

  可原来有些心疼不会变。

  汪母终于发现他哭了,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慌地伸手去拿纸巾。

  “哎呀,怎么哭了?”她把纸递给他,语气里满是心疼,“阿姨是不是话太多了?”

  炎亚纶接过纸巾,低头擦了一下眼角,声音还有些哑:“没有。”

  他说完,又怕汪母担心,勉强笑了一下:“只是很久没听人说这些了。”

  汪母看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问。过了片刻,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我年纪大了,对他的愿望越来越简单……我只希望他幸福。”

  炎亚纶抬眼看她,而汪母笑了笑,声音很轻,过了一会儿,又看向炎亚纶说:“是你对吧。他一直喜欢的人……”

  “……”

  他几乎是有些错愕地看向汪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那边传来水流声和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轻响。

  可炎亚纶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在了原地。

  汪母的语气太平静了,仿佛只是在问他今天外面冷不冷,身体有没有好一点。她没有责怪,也没有试探,只是把那句早就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然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汪母看着他,眼神很温和,也很疲惫:“新闻上的那些报道,我又不是完全看不见。你们年轻时候那些事,网上说得乱七八糟,有真有假,可有些东西是不是空穴来风,当妈的多少还是能感觉到一点。”

  炎亚纶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否认。

  “那时候我想,感情而已。”汪母低头笑了一下,笑意里却没有多少轻松,“成年人嘛,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很多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再深的感情,被时间拖一拖,忙一忙,日子一长,也就过去了……他总会想开的,然后结婚,过日子,有一个世俗意义上看起来很安稳、很幸福的家庭。……而我也确实想抱孙子。”

  这句话落下来时,炎亚纶心里像被什么很细的东西刺了一下。

  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普通的母亲,辛苦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看着儿子从最难的时候走出来,自然也会希望他结婚,有孩子,有一个看起来不会被外界议论、也不会再让他受苦的人生。

  可汪母看着厨房里的汪东城,过了很久,才慢慢说:“但我好像错了……他这次跟我说要退婚的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我以为他总会想开,可他其实从来没有想开过。”

  炎亚纶呼吸一滞。

  退婚。

  这两个字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汪东城要退婚?什么时候?是他坐在咖啡店里见那个女人之后吗?还是更早?所以他那天看见的,并不是汪东城和未婚妻新婚燕尔,而是……

  炎亚纶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原来他又猜错了。

  他以为汪东城还在走向别人,以为自己又一次会错了意,可真相却好像总是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汪东城没有解释,连退婚这种事,也不是汪东城亲口告诉他的。

  然后炎亚纶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地问:“那阿姨……没有生气吗?”

  汪母看向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后摇了摇头。

  “只是心疼。我这个儿子啊,大概是准备就这么一个人单着、苦着,也不愿意真的把心交给别人了。”

  这句话落下来时,厨房里刚好传来汪东城的声音。

  “妈,亚纶,吃饭了。”

  炎亚纶很快低头,把眼角最后一点湿意擦掉。

  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

  其实都是很家常的东西,汤、青菜、鱼,还有几道汪母说他以前爱吃的菜。汪东城大概顾忌着他们两个一个刚出院、一个还没完全恢复,口味做得清淡,菜摆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白雾从碗沿慢慢升起来,把餐厅灯光熏得柔和了许多。

  汪母坐下以后,很自然地招呼炎亚纶多吃一点。

  “阿布,你尝尝这个。”她说着,又像从前那样把菜夹到他碗里,“也不知道你现在口味变了没有。”

  炎亚纶看着碗里那一筷子菜,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好像真的有一瞬间,时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折回去了。

Chapter 13. [未来] 2026年 冬 台北#

  汪东成和吴庚霖来到十八年后的台北,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

  吴庚霖那天夜里说想去未来看看之后,两个人就去了那座神社,拜托那只乌鸦帮忙。

  当然,吴庚霖第一次亲眼看见一只乌鸦站在鸟居上开口说话时,整个人足足呆了半分钟,随后十分认真地躲到汪东成身后,小声问:“大东,它是不是成精了?”

  乌鸦当场炸毛,气得在鸟居上原地跺脚:“愚蠢的人类!我是神明!神明!”

  总之,在乌鸦骂骂咧咧、汪东成强行忍笑、吴庚霖半信半疑的注视里,他们还是被送到了未来。

  只是眼前的台北,和他们记忆里的台北已经很不一样了。

  十八年的时间听起来很长,可真正站在未来的街头时,吴庚霖才发现,原来一座城市的变化并不是把旧东西全部推翻,而是在原本熟悉的轮廓上,一层一层叠上新的车流和新的招牌,以及他看不懂的生活方式。街边停着一排排黄色公共自行车,手机一扫就能骑走;捷运站口人流进进出出,很多人甚至不用掏卡,只是低头在手机上点几下,便很自然地穿过闸门。

  吴庚霖站在路边,看着一个年轻人拿手机买完饮料,又看着另一个人骑着YouBike从他们面前经过,终于后知后觉地抓紧了汪东成的袖子。

  “大东。”他压低声音,“他们刚刚是怎么付钱的?”

  汪东成其实也没完全看懂。

  可他当然不能在吴庚霖面前承认自己也很慌,于是十分镇定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确认身上还有乌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几张未来钞票后,才握住吴庚霖的手,故作可靠地说:“没事,跟着我。”

  吴庚霖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会吗?”

  “当然。”汪东成说得面不改色。

  下一秒,他们就在便利店门口研究自动结账机研究了整整五分钟。

  吴庚霖抱着一瓶饮料站在旁边,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汪东成对着屏幕戳了半天,最后还是店员看不下去,笑着过来帮他们扫了条码。两个人走出便利店时,汪东成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顺手拧开瓶盖递给吴庚霖。

  吴庚霖接过去,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大东,你刚刚不是说你会吗?”

  “我会啊。”汪东成十分嘴硬,“我只是想研究一下未来科技。”

  吴庚霖笑得肩膀都在抖。

  汪东成被他笑得有点没面子,伸手就去捏他的脸。吴庚霖一边躲一边笑,躲到最后又主动钻回他身边,手指偷偷勾住他的手。

  刚来到未来时那点不安,也就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小插曲里慢慢散了些。

  其实他们原本是来找未来的炎亚纶和汪东城的。

  可十八年后的台北对吴庚霖来说实在太新鲜了。他一会儿要看路边的电子广告牌,一会儿要研究共享单车,一会儿又拉着汪东成去捷运站里看路线图。汪东成一开始还记得正事,后来被他拽着东走西走,竟然也慢慢忘了自己是带着怎样沉重的目的来到这里。

  毕竟吴庚霖看起来太开心了。

  他穿着一件普通大衣,围巾把半张脸遮住,眼睛却一直亮着。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连未来便利店里一整排包装完全没见过的零食,都能让他蹲在货架前研究半天。汪东成站在旁边,低头看他拿起一包又放下一包,心里忽然软得不像话。

  于是他们真的玩了一整天。

  白天去逛街,下午又临时起意去了游乐园。吴庚霖刚开始还说自己才不是小孩子,结果进门以后比谁都兴奋,拉着汪东成坐旋转木马,还非要在纪念品店里给汪东成戴上一对很幼稚的动物耳朵。

  汪东成当然不肯。

  “我不要。”他一脸抗拒,“这个很丢脸诶。”

  吴庚霖抱着那对耳朵看他,眼睛眨了一下:“可是我想看。”

  “……”

  三秒后,汪东成一脸视死如归地戴上了。

  吴庚霖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拿着未来手机对着他拍了好几张照片。汪东成嘴上说着不准拍,手却一直扶着他的后背,怕他笑得太厉害撞到旁边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台北开始下起很细的雨。

  他们从游乐园出来,站在路边准备找住的地方。吴庚霖还在兴致勃勃地研究手机地图,汪东成则站在他身边,低头替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不冷?”

  “不冷。”吴庚霖看着屏幕,头也不抬,“大东,这附近好多酒店喔,我们住哪一家?”

  汪东成刚想回答,旁边两个路过的年轻人忽然提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欸,你有看到新闻吗?汪东城突然退婚了。”

  “真的假的?不是都快结了吗?”

  “对啊,所以才夸张啊,网上都在猜是不是为了谁……”

  后面的话被雨声和车流盖过去,吴庚霖却已经慢慢抬起了头。

  他看向汪东成,汪东成心里咯噔一下。

  “大东。”吴庚霖问,“他们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汪东成立刻说,“应该是同名同姓吧。”

  吴庚霖眯起眼睛:“同名同姓?”

  “对啊。”汪东成说得十分镇定,“未来人很多,叫汪东城的人也不一定只有一个。”

  吴庚霖看着他,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汪东成试图转移话题:“你不是说要找酒店?我刚刚看到那边有一家,我们先过去……”

  吴庚霖已经低头拿起手机,而汪东成眼疾手快地按住屏幕:“等一下!”

  “你心虚什么?”吴庚霖抬头看他。

  “我没有心虚。”汪东成干笑了一声,“我只是觉得未来的网络很复杂,你不要乱搜,万一中毒怎么办?”

  吴庚霖:“……”

  他面无表情地把汪东成的手扒开。

  汪东成还想挣扎,结果吴庚霖已经非常聪明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汪东城 退婚”。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新闻标题便跳了出来。

  【汪东城婚礼延期后突然退婚,女方回应:尊重决定】

  【飞轮海原成员婚讯生变,汪东城退婚原因引热议】

  【汪东城原定婚礼取消,疑与多年旧情有关?】

  吴庚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汪东成站在旁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大难临头。

  “阿布。”他试图解释,“你听我说,这个不是我。”

  吴庚霖抬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

  “你要跟别人结婚?”

  “不是我要!”汪东成吓得赶紧抓住他的手,“是未来的那个汪东城!他干的混账事,跟我没有关系!”

  吴庚霖气得声音都发抖:“可是他也是你!”

  “他不是我。”汪东成求生欲极强,立刻把锅甩得干干净净,“至少现在不是我。现在的我只喜欢你,只想跟你在一起,那个四十几岁的老东西脑子坏掉才会去跟别人结婚,他的行为不能代表我!”

  可吴庚霖眼泪还是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其实知道这个汪东成不是未来那个汪东城,也知道眼前的人没有做错什么。可亲眼看见“汪东城”和“结婚”这几个字被放在一起,还是让他心里一下子委屈得不行。

  “你们都很烦。”吴庚霖红着眼说,“一个两个都很烦。”

  汪东成心疼,哪里还顾得上这是未来街头,立刻伸手把人抱进怀里。

  “对,我烦。”他说,“我最烦,未来的我更烦。你骂我,随便你怎么骂。”

  吴庚霖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你放开。”

  “不放。”汪东成抱得更紧,“放了你就跑了。”

  “谁要跑了!”

  “你不跑我也不放。”

  吴庚霖气得抬头瞪他,眼尾还挂着泪,偏偏表情凶得要命。汪东成看得心口发软,低头就亲了下去。

  “唔……”

  吴庚霖被亲得一愣,刚开始还推他,后来力气慢慢松下来。汪东成一边亲,一边含混地哄:“别生气,都是汪东城的错。”

  吴庚霖被他气得更想哭:“你不就是汪东城吗!”

  “我是二十六岁。”他立刻纠正,理直气壮地替自己开脱,“不是那个四十五岁那个老东西。”

  “……”

  吴庚霖简直要被他气笑。

  汪东成趁机又亲了他一下,这次亲得很轻,像是认错,也像是在把他刚才掉下来的眼泪一点点哄回去。雨丝落在两个人肩头,路边霓虹灯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周围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看过来,又很快移开视线。

  等吴庚霖终于不哭了,汪东成才松了一点力道,低头替他擦掉眼角的水痕。

  “好了。”他小声说,“不气了好不好?”

  吴庚霖吸了吸鼻子,明显还在生气,却已经没再推他。

  汪东成刚松一口气,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他动作一僵,吴庚霖察觉到他的停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的路灯下,炎亚纶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他在上海的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其实伤还没好利索,术后那道口子愈合得慢,医生本不主张他这时候走,可他一天都不想再在那间病房里待下去,硬是签了字,飞回了台北。

  结果他看着面前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表情冷得像刚从台北冬雨里捞出来。

  炎亚纶无语地扯了扯嘴角,过了几秒,视线先落在汪东成还搂着吴庚霖的手上,又慢慢移到吴庚霖被亲红的嘴唇上。

  ……

  太荒唐了。

  然后他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挺忙啊。”

  汪东成头皮一麻。

  吴庚霖却在短暂的震惊后,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是未来的自己,于是立刻从汪东成怀里探出头,眼眶还红着,却非常认真地看向炎亚纶。

  “你就是未来的我?我们好像又见面了。”

  炎亚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复杂到像是想骂人,他在想为什么会在 2026 年的街头遇见过去的自己……还有汪东成。最后,他把伞往下压了一点,还是打算把两个人带回了家。

  毕竟两个从 2008 年穿越过来的人,顶着一张和他以及汪东城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台北街头到处乱晃,怎么看都不像一件可以放任不管的事。更何况这两个人刚才还在路边又哭又亲,亲完以后一个红着眼睛,一个疯狂甩锅,旁边还站着一只湿漉漉的乌鸦,场面荒唐到炎亚纶连生气都觉得浪费力气。

  他撑着伞,不耐烦地看着他们:“走。”

  吴庚霖还没反应过来:“去哪?”

  “我家。”炎亚纶说,“不然你们是打算继续站在这里给路人表演穿越爱情故事吗?”

  汪东成:“……”

  吴庚霖:“……”

  乌鸦站在路牌上抖了抖羽毛,十分赞同地点头:“确实,人类的表演欲有时候——”

  炎亚纶一抬眼,乌鸦就立刻闭嘴,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普通路过的鸟。

  于是半个小时后,两个从过去来的人,终于被炎亚纶带进了他在台北的住处。

  门打开的一瞬间,吴庚霖就明显愣住了。

  这里的家很大,也很安静。玄关处的灯自动亮起,暖色光线沿着地板铺开,客厅里摆着低调却看得出昂贵的家具,落地窗外是台北冬夜潮湿的灯火,远处车流从高楼之间慢慢穿过去,像一条被雨水晕开的光带。

  吴庚霖站在玄关,看了看脚下,又看了看客厅,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是我以后住的地方喔?”

  炎亚纶把伞收好,语气很随意:“嗯。”

  “好大。”

  “还行。”

  “这是我的沙发吗?”

  “是。”

  “我以后这么有钱喔?”

  炎亚纶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像参观样品屋一样?”

  吴庚霖被他说得一噎,立刻闭嘴了两秒。两秒之后,他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旁边柜子上的摆件。

  炎亚纶:“……”

  他就知道。

  汪东成在旁边憋笑,又怕吴庚霖真的惹毛未来的炎亚纶,只好伸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一点,低声说:“阿布,别乱碰。”

  吴庚霖小声反驳:“我只是看一下。”

  “你刚刚已经摸了。”

  “摸一下又不会坏。”

  炎亚纶听得太阳穴一跳,终于忍不住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我家门口讲相声?”

  吴庚霖终于安静下来,只是那双眼睛还在到处看,显然一点都没有真正放弃。炎亚纶看着他那副又好奇又兴奋的样子,烦得不行,可又不能真的把人赶出去,只能转身去厨房倒水,顺便提醒一句:“鞋换了,别穿着外面的鞋往里踩。”

  吴庚霖乖乖换了鞋,换完以后,他又开始看。

  未来的自己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用什么杯子,听什么音乐,书架上放了什么书,这些对他来说都太新鲜了。十八年后的炎亚纶看起来脾气很差,说话也很欠揍,可这里毕竟是“他”的家,像是某种从未来寄回来的答案,哪怕每一处都陌生,也还是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炎亚纶端着水出来时,吴庚霖已经站到了卧室门口。

  “喂。”炎亚纶立刻皱眉,出声阻止,“那里不能进。”

  吴庚霖回头看他,眨了眨眼:“为什么?那不是我的房间吗?”

  炎亚纶被他问得一时卡住。

  ……虽然从逻辑上来说,好像确实是。

  可是从实际情况来说,一个二十六岁的自己当着他的面要进他的卧室乱看,怎么看都让人十分不爽。

  “那也是我的房间。”炎亚纶说,“你现在不是我。”

  吴庚霖想了想,居然点头:“也对。”

  炎亚纶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吴庚霖又很认真地问:“那我可以看一下吗?我保证不乱翻。”

  ……

  他就知道。

  炎亚纶本来想说不可以,可吴庚霖站在那里,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气,好奇得太直白,连讨人嫌都讨得很坦荡。炎亚纶看着他,最后烦躁地啧了一声,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随便你。”他说,“别把我东西弄乱。”

  十分钟后,吴庚霖从床底下拖出了一整箱飞轮海时期的东西,炎亚纶站在门口,脸都黑了。

  吴庚霖抱着箱子坐在地毯上,抬头看他,表情无辜得要命:“它就在床底下。”

  “所以呢?”炎亚纶问。

  “很容易看到。”

  “你趴到我床底下去看东西,还跟我说很容易看到?”

  吴庚霖:“……”

  汪东成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炎亚纶立刻看过去:“你笑什么?”

  汪东成咳了一声,正色:“没有。”

  炎亚纶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箱子里放着很多旧东西,演唱会周边、节目通告本、旧照片、几张已经有些褪色的宣传海报,还有一些被保存得很好的小物件。吴庚霖刚开始只是好奇,翻着翻着,脸上的笑意就越来越明显。

  “这个我记得!”他拿起一张照片,兴奋地转头给汪东成看,“大东,你看,这是那次拍杂志的时候。”

  汪东成凑过去看了一眼,忙不迭地说:“你那天很好看。”

  吴庚霖认真看了看照片,又认真看了看他:“可是你的头发很奇怪。”

  “哪里奇怪?”

  “这里。”吴庚霖指给他看,“翘起来了。”

  “……那叫造型。”

  炎亚纶靠在门边,忍无可忍:“麻烦你们能不能别在别人家里秀恩爱?”

  吴庚霖却完全无所谓他的嫌弃,还在继续翻箱子。可翻到后面,他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像是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

  “怎么都是以前的东西?”

  汪东成一愣,仿佛意识到什么,大脑正快速转动看能不能编一个谎言糊弄过去,而炎亚纶看了吴庚霖一眼。

  吴庚霖低头看着箱子里的照片和周边,声音轻了一点:“没有后面的吗?我们后来没有再一起活动吗?”

  房间里静了几秒。

  炎亚纶本来可以绕过去,可他这些年早就习惯了把很多事情说得轻飘飘,好像只要语气足够无所谓,事情本身就也没那么疼。

  于是他说:“哦,因为 2011 年飞轮海就解散了啊。”

  吴庚霖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不愿意立刻听懂。

  “解散?”

  炎亚纶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好像说得太直接了。

  可说都说了,总不能再收回来。他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刚想补一句“又不是世界末日”,汪东成已经脸色一变,立刻蹲到吴庚霖身边。

  “阿布,没事。”汪东成伸手把人往怀里揽了一点,语气放得很软,“我们可以改变未来的。”

  吴庚霖低着头,没有说话。

  汪东成更慌了,赶紧把他手里的旧照片拿下来,又低头去看他的表情:“你别难过。就算以后不一起活动,也不代表我们不在一起啊。你看,他还把这些东西留着,说明他也很珍惜,对不对?”

  吴庚霖抿了抿唇,眼睛已经有点红了。汪东成心疼得不行,抬头就看向炎亚纶,那眼神里满满都是控诉。

  炎亚纶被他看得火气一下子上来:“你那是什么表情?”

  汪东成压低声音:“你说得太直接了。”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委婉一点。”

  炎亚纶差点被他气笑:“飞轮海解散是我害的吗?我现在还要负责给 2008 年的你们做心理辅导是不是?”他说完看着汪东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真的很烦。

  汪东成护着吴庚霖的样子太熟了,熟到让他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以前汪东城也会这样,在人群里、镜头前、后台那些乱糟糟的间隙里,那个人确实也曾经挡过话筒,接过玩笑,甚至在他露出一点不高兴时,立刻用很夸张的方式把气氛转开。

  只是后来那些保护在分分合合的十多年里变少了,少到炎亚纶差点以为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

  所以现在看见汪东成这样护着吴庚霖,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也不是怀念,是烦躁,是闷得慌。

  因为眼前这两个人拥有的,正是他曾经拥有过、后来又一点一点失去的东西。吴庚霖可以因为一句“解散”就红眼睛,可以什么都不用说就被抱住,可以理直气壮地难过,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被哄。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对待过了。

  炎亚纶靠在门边,看着汪东成低声哄吴庚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行了,哭什么,组合解散又不代表人死了。东西我不是都留着吗?”

  吴庚霖愣了一下,汪东成也看向他,而炎亚纶被两个人看得头皮发麻,立刻皱眉:“看什么?我又没说错。”

  吴庚霖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明明也很舍不得。既然舍不得,为什么没有跟汪东城在一起?”

  炎亚纶:“……”

  他深吸一口气。

  “吴庚霖。”他说,“你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我真的会把你丢出去。”

  吴庚霖立刻往汪东成怀里缩了一点,汪东成马上护住他:“你不要凶他。”

  炎亚纶终于忍无可忍:“我凶他?他翻我床底下的箱子,还当面说我舍不得,我不能凶他?”

  吴庚霖小声说:“可是你本来就舍不得。”

  炎亚纶:“……”

  他转身就走,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被二十六岁的自己气死。

  也不想跟他们谈及过去。

  可他刚走到卧室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秉孺!”

  炎亚纶脚步一顿。

  他如今的本名从吴庚霖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奇怪,像是有人隔着十八年叫住了他,又像是某个早就被他丢在过去的自己,终于追上来,非要把话说清楚。

  他没有回头,只是很烦地闭了闭眼:“又干嘛?”

  吴庚霖追到他身后,声音里还带着刚才没完全褪下去的委屈,却已经比之前认真了很多:“我就是想问你,你为什么要逃避?”

  炎亚纶终于回头看他:“我逃避?你在说什么?你又懂什么?”

  “我是不懂。”吴庚霖看着他,眼睛还有一点红,语气却一点都不软,“所以我才问你啊。”

  炎亚纶被他堵了一下,汪东成也跟了出来,原本想把吴庚霖拉回去,结果刚伸手,就被吴庚霖轻轻挡开了。吴庚霖没有看他,仍旧盯着炎亚纶,像是今天非要从他嘴里问出一个答案。

  炎亚纶烦躁地扯了扯嘴角:“你说逃避,逃避的永远是汪东城,关我什么事?”

  “可是你明明也做错很多啊。”吴庚霖红着脸反驳。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忽然静了,而炎亚纶脸上的那点不耐烦慢慢收住。

  吴庚霖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其实都看到了,看到了未来。所以你明明也不遗余力地去伤害过他,不是吗?”

  炎亚纶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他当然想反驳,想说那是因为汪东城先不要他,想说那些年他也很痛,想说如果不是被逼到没有办法,谁会愿意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忽然变得很没意思。

  因为吴庚霖说得并没有错,他确实做过很多无法原谅的事,那些采访里脱口而出的刺,那些明知道对方会痛却还是故意丢出去的话,那些在怨恨最深的时候,几乎带着报复意味的选择。他不是无辜的,从来都不是。

  吴庚霖见他不说话,反而被他这副沉默激得更冲。

  “其实你做什么混账事,我都随便你。”他说,“如果是我,说不定也会做。”

  炎亚纶呼吸一滞,术后的伤口终于因为心痛而隐隐拉扯。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侧腹,可那点疼,此刻竟比不过吴庚霖那几句话扎进来的疼——他甚至顾不上去管它。

  吴庚霖继续看着炎亚纶,眼神亮得近乎锋利:“爱不到的话,就恨到最彻底,你以为我很难理解这个吗?被喜欢的人伤成那样,想让他也痛一下,这有什么奇怪的?”

  炎亚纶喉咙微微一紧。这话太直接,也太像他,像到他竟然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在骂他,还是在替他把那些年不肯承认的狼狈,一句一句说出来。

  “可是我看不起你一件事。”吴庚霖说。

  炎亚纶抬眼,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你说什么?”

  吴庚霖一点都没被他吓到:“我看不起你在未来的采访里说,现在的你比起找自己爱的人,更想找爱自己的人。”

  这句话像是忽然把某个旧伤口当场撕开,炎亚纶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因为被伤得太彻底所以退缩的你,是一个懦夫!”吴庚霖往前走了一步,明明眼睛还红着,声音却比刚才更稳,“你可以恨汪东城,可以骂他,甚至可以去伤害他。可是你不能因为怕痛,就装作自己想要的东西变了。”

  炎亚纶的呼吸重了一瞬,眼底却先红了。

  “吴庚霖。”他咬着字叫他的名字,像是已经被气到极点,“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懂。”

  “我本来就不懂。”吴庚霖说,“我只知道,炎亚纶就应该是一个笨蛋,即使为爱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放弃追爱。而做不到这一点的,就不再是炎亚纶了。”

  “……”

  炎亚纶忽然说不出话来。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窗外台北的雨还没有停,细细密密地落在玻璃上,把远处的霓虹晕成一片模糊的颜色。炎亚纶站在那里,看着二十六岁的吴庚霖,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像是过去的自己真的站在他面前,皱着眉,红着眼,骂他怎么可以变成这样。

  吴庚霖没有给他逃开的机会。

  “你现在为什么还在这里?”他问,“你为什么不去找汪东城?”

  炎亚纶嘴唇动了动。

  吴庚霖盯着他:“是怕了吗?”

  炎亚纶脸色难看得厉害,第一反应是生气,第二反应还是生气,可偏偏在那阵火气底下,他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他当然可以说自己不是怕。

  可以说他只是累了,不想再追着一个人要答案,也不想再把自己摊开,任由汪东城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他是死是活。可那些理由在吴庚霖那双眼睛面前,忽然全都显得太像借口。

  可他就是怕。

  怕自己再问一次,还是等不到想要的答案;怕汪东城那点迟来的爱不够深刻;怕自己信了,最后又变成那个坐在冰冷客厅里等一个人回头的傻子。

  炎亚纶被骂到痛处,气得眼眶都有些发热,最后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很烦,你闭嘴。”

  吴庚霖:“烦也要去。”

  炎亚纶:“……”

  汪东成站在旁边,已经完全不敢说话。

  乌鸦蹲在沙发靠背上,原本似乎很想发表一点神明见解,可看了看炎亚纶的脸色,又非常识时务地把嘴闭上了。

  那天晚上,炎亚纶没有再和吴庚霖说话。

  两个从过去来的年轻人到底折腾了一整天,后来一个窝在沙发上睡着,另一个坐在旁边守着他,守着守着也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汪东成睡着前还握着吴庚霖的手,指尖松松扣在一起,像是就算在梦里也怕人跑掉。

  客厅终于安静下来,炎亚纶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手机屏幕亮了很久。腹部的伤口在冷天里隐隐发紧,他抬手按了按,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

  订票软件停留在台北飞上海的页面上。

  他看着那几个航班时间,看了很久,中途有好几次想要退出,手指却始终没有真的按下去。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映出他有些疲惫的脸,也映出客厅沙发上那两个靠在一起睡着的年轻影子。

  这一切真的令他感到烦躁,而且最令他感到烦躁的是,他明明已经被气得要命,却还是无法否认,那个二十六岁的自己说得对。

  如果炎亚纶不去为爱撞得头破血流,那就不是炎亚纶了。

  过了很久,他终于低下头,选中了最近一班飞往上海的航班。

Chapter 14. [未来] 2026年 冬 台湾→上海#

  第二天,炎亚纶出发去机场。出发之前,他拜托乌鸦将汪东成和吴庚霖给送了回去。

  其实当初医生并不建议他坐飞机,甚至带着警告的意味。

  伤口虽然已经没有继续恶化,生命体征也算稳定,可他前段时间毕竟刚从那场事故里捡回一条命,身体还没有真正缓过来。医生查房时说得很清楚,短时间内最好不要长途奔波,更不要连续飞行,尤其要注意休息、补水,避免伤口牵拉和过度疲劳。

  炎亚纶当时听得很安静,点头也点得很配合,结果当天就办了出院然后飞回了台北。

  从上海飞回台北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有些不舒服,而他刚飞回台北的第二天又马上飞上海,这一次,他走进机场的时候,腹部和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冷气迎面扑过来,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温柔而机械地响在头顶。他等那阵短暂的眩晕过去,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登机信息,过了几秒,按灭屏幕,随着人流往值机柜台走去。

  人群里忽然有些骚动。

  当公众人物久了,对这种视线总是格外敏锐。炎亚纶脚步稍微慢了一点,余光往旁边扫过去,很快看见几个年轻女孩站在不远处,正捂着嘴压低声音看他,眼睛亮得几乎藏不住。

  大概是粉丝,他冲她们轻轻点了一下头。

  结果那几个女孩立刻更激动了,明明已经努力不出声,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挤在一起,像一群突然被投喂成功的小动物。

  炎亚纶心情难得好了些。

  如果不是赶飞机,他大概会停下来打个招呼,可广播已经在催促旅客办理手续,他只能继续往前走。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压得很低、却因为太兴奋而藏不住的声音。

  “老妈真的好好看喔,一会儿我要发脆说我在机场遇到老妈。”

  “不过他怎么又要走?不是才回台北吗?我猜他是去找老爸的。”

  炎亚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老爸老妈这两个词落在他耳朵中,几乎不用回头,也知道这几个女孩大概是什么属性。虽然他不喜欢别人叫他老妈,但是心情就是莫名其妙变得很好。

  过安检前,他靠在一旁的立柱边,低头打开 Threads,随手翻了几条颜值红稿,手指愉悦地挑了几条点赞评论。

  后来他又随手回复了几则和汪东城有关的内容,回得不多,自认为不明显。

  登机前,他还在广播群里报了个平安。

  “准备飞了。”

  还配了一张机舱里玻璃窗的图。

  他看着广播间的粉丝很热闹,不少cp粉问他是不是去见老爸的。他心情不错,又忍不住刷了一下 Threads 的河道,整个人愉悦到连身体里那点迟钝的不适都被短暂压了下去。

  他要去上海,去见汪东城。

  直到飞机起飞前,一切都还算正常。

  炎亚纶坐在靠窗的位置,扣好安全带以后,飞机就开始滑行。

  引擎声一点点压过客舱里的交谈,机身轻轻震动,随后在某个瞬间离开地面。窗外的跑道和灯光迅速往后退去,台北在冬日清晨的薄雾里慢慢变小,像一张被折起来的旧照片。

  最开始,只是伤口附近轻轻扯了一下。炎亚纶皱了皱眉,下意识把手按在侧腹的位置。

  不是很疼,更像是一种从身体里面往外顶开的钝胀感,闷闷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牵拉。

  炎亚纶闭了闭眼,换了个姿势,试图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

  忍一下就过去了,他这样想。

  可飞机继续爬升以后,那种不舒服并没有消失,反而一点点变得清楚起来。耳朵被气压压得发闷,太阳穴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涨,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呼吸说不上困难,却总觉得不够顺。客舱里的空气比地面稀薄,他本来就因为前段时间飞机失事刚失过血,身体还没恢复,此刻那点缺氧感便变得格外明显。

  手指开始发凉。

  炎亚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指尖颜色淡得厉害。于是他把手握起来,可掌心却很快渗出一层冷汗。

  旁边的乘客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看了他一眼。炎亚纶很快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偏头靠向窗边,像只是有些困。

  别又上新闻,他几乎有些烦躁地想。才刚刚跟粉丝报备了,刚刚才决定要去见汪东城,总不能现在就把自己弄得像个笑话。

  伤口又牵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炎亚纶呼吸停了一瞬,手指隔着衣料按住那一处,试图用这种方式把疼痛压回去。可身体没有听他的,那里像被从里面慢慢撑开,钝胀里混进细密的刺痛,随后,一点温热的湿意从敷料下方慢慢渗出来。

  他动作僵住,过了几秒,炎亚纶低头看了一眼。

  衣服颜色深,看不出什么,可掌心底下那点温热太清楚了,清楚到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伤口渗血了。

  他终于抬手,想去按呼叫铃。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按钮的时候,眼前忽然发花,座椅前方的安全须知卡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反胃感紧跟着涌上来,冷汗从后颈往下滑,心跳快得厉害,像是整个人都被丢进某种失控的噪音里。

  而下一秒,身体却先一步软了下去。

  旁边的乘客终于变了脸色,关心地问道“先生?先生你还好吗?”

  炎亚纶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隔着一层很远的水面似的,忽近忽远。他想回答一句没事,可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一阵越来越重的眩晕压下来。

  乘客猛地按下呼叫铃,客舱里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而另一边,几个小时前。

  汪东城刚从上海飞回台湾。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行李箱推进客厅,窗外就传来一阵极其狼狈的振翅声。下一秒,一团黑影几乎是贴着落地窗冲进来的,啪嗒一下撞到窗帘,又顺着布料滑下去,摔在地毯上。

  汪东城:“……”

  乌鸦:“……”

  乌鸦挣扎着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整理羽毛,而是尖叫:“大事不好了!”

  汪东城原本还有半分无语,听见这句话,脸色立刻变了,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仿佛有什么无法承受的未来即将落下。

  “怎么了?”

  “炎亚纶要出事了!”乌鸦扑腾着翅膀,急得连“神明大人”的架子都顾不上摆,“三个小时后!不对,可能不到三个小时!总之他搭了去上海的飞机!”

  汪东城的手指猛地收紧,行李箱拉杆在掌心里发出一声轻响。

  “说清楚。”他盯着乌鸦,“什么叫要出事?”

  “解释起来很复杂!”

  “那就长话短说!”

  乌鸦在茶几上急得来回踱步,爪子哒哒敲着玻璃,声音乱得像一串失控的鼓点:“总之就是,契约出了问题,契约取消的代价会再次——”

  它说到这里,忽然闭嘴,因为它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可是太迟了,因为汪东城已经听见了。

  “代价?”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什么代价?”

  乌鸦眼神飘了一下,试图装傻:“我刚刚说代价了吗?你听错了吧,人类在紧张的时候确实容易产生幻听,这种情况在医学上——”

  “闭嘴。”汪东城打断它,“契约的事我知道。可是代价是什么?炎亚纶和你之间,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乌鸦张了张嘴,但汪东城没有给它继续胡扯的机会,拿起手机,直接开始查航班。

  台北飞上海。

  最近一班。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得很快,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退下去。乌鸦站在茶几上,看着他买票、改签、拿车钥匙,终于意识到这一次真的糊弄不过去了。

  “好吧!”它崩溃似的喊了一声,“我说!我全都说!”

  汪东城皱眉抬眼看它,乌鸦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几乎连在一起:“炎亚纶曾经向神明缔结过契约,请求没收属于吴庚霖的爱情。但是所有契约都有代价,和契约相关的人里面必须有一个人承受结果。那个代价通常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变成一次意外。”

  汪东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有些奇怪:“可是我没有发生意外……?”

  乌鸦急得羽毛都炸起来:“因为他选择承受代价的人是他自己!”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汪东城握着手机,像是被这一句话钉在原地。

  乌鸦的声音低了一点,却仍然很急:“他反复跟神明确认过,确认这份契约不会对你造成影响,才决定缔结。一个月前那场飞机事故,就是契约的代价。只是过去的汪东成改写了历史,让吴庚霖重新爱上了他,所以契约作废,被迫取消。可契约取消也有代价,那份代价将会再次落回炎亚纶身上。”

  汪东城听见自己的心跳重重撞了一下。

  很荒唐。

  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完全听懂,而是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突然远了。乌鸦还在说什么,手机屏幕上的航班信息还亮着,窗外台北的冬夜冷得发沉,可他只听见那句——

  他选择承受代价的人是他自己。

  ……

  为什么?

  炎亚纶明明恨他。

  明明恨到去找神明,恨到连过去那个还爱他的吴庚霖都不想留下,可即使到了那个地步,炎亚纶还是没有把代价推到他身上。

  他想不通。炎亚纶明明应该报复他的,明明应该让他痛,让他也尝一尝被丢下、被夺走、被命运碾过去的滋味。可炎亚纶偏偏把那份代价留给了自己,像是宁愿让飞机坠进海里,宁愿自己躺在手术室里生死不明,也要先确认他不会受到影响。

  汪东城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

  他气得手都在抖。气炎亚纶为什么到这种时候还要这样,气他为什么连伤害自己都做得这么决绝,也气自己为什么直到现在,才从一只该死的乌鸦嘴里知道这些。

  可他没有时间生气。

  手机屏幕上,距离起飞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汪东城抓起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喂!”乌鸦扑棱着翅膀跟上去,“你去哪?”

  “机场。”

  “你赶不上怎么办?”

  汪东城没有回答,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去机场的路上,台北的天色阴得厉害。

  汪东城几乎是一路踩着油门往前冲。导航上不断跳出拥堵提示,预计到达时间像故意和他作对似的一分钟一分钟往后延,他盯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车流,手指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红灯、刹车、鸣笛,湿冷的雨贴着挡风玻璃砸下来,又被雨刷急促地扫开。城市的灯光被雨水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他一边开车,一边刷新航班状态,耳边全是导航机械的提示音和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没有延误,没有取消,一切正常得让人发疯。

  他想给炎亚纶打电话,可号码拨出去之前,手指又停住了。

  炎亚纶现在或许已经登机了,也或许根本不会接。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拨了出去。

  无人接听。

  听筒里的提示音一声一声响着,平稳得近乎冷酷。汪东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红得厉害。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

  他踩下刹车,车身猛地一顿,安全带勒得胸口发疼。倒计时还剩四十几秒,旁边车道堵得水泄不通,导航上的时间又往后跳了一分钟。

  汪东城盯着那个数字,呼吸越来越沉。

  下一秒,他猛地打方向盘,从右侧车道擦着一辆货车拐了出去。后方刺耳的鸣笛声瞬间炸开,有车主摇下窗骂了什么,雨声和喇叭声混在一起,吵得像整座城市都在阻止他。

  他没有回头,脑子里全是炎亚纶。

  炎亚纶一个人坐在被他留下掉眼泪的样子,病房里脸色苍白的样子,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的样子,还有那句他从来没有亲口听过、却像刀一样扎进心里的选择——“代价由我承担。”

  汪东城咬紧牙关,把车开得越来越快。

  有几次,他几乎是压着黄灯冲过路口,车身擦着旁边转弯的车流掠过去,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冷白的水花。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可他甚至分不清那是恐惧,还是一路狂奔带来的后遗症。

  他只知道,不能再慢了。

  一秒都不能。

  他赶到机场时,登机口已经开始最后广播。

  “前往上海的旅客请注意……”

  广播声在头顶响起,温柔、清晰、毫无波澜。可汪东城几乎听不完整句子,他把车扔进临停区,甚至来不及确认车门有没有锁好,抓起证件和手机就往航站楼里冲。

  工作人员在身后喊他慢一点,他只来得及说一句“抱歉”,便继续往前跑。

  最后一秒,他冲到登机口。

  工作人员刚准备关闭闸门,看见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明显愣了一下。

  “先生,您的登机牌。”

  汪东城把手机递过去,手指还在抖。

  扫描声响起。

  通过。

  他踏进廊桥的那一刻,几乎有种从悬崖边被硬生生拽回来的错觉。可那口气还没松下去,更深的恐惧就立刻压了上来。

  因为炎亚纶还在这架飞机上,而他不知道自己来不来得及。

  上飞机后,空乘很快迎上来,微笑着提醒他尽快入座。

  汪东城却没有往自己的座位走。

  他一边往前看,一边压低声音问:“请问头等舱里有没有一位叫炎亚纶的乘客?”

  空乘愣了一下,显然不能随便透露乘客信息,只能礼貌地说:“先生,请您先回到自己的座位,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我找一个朋友,很急。”汪东城的声音已经绷到极限,“他身体不好,可能会出事。”

  “先生,您先冷静,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帮您——”

  “我现在就要确认他在哪里。”

  空乘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旁边另一位乘务员也走了过来。客舱里已经有乘客看向这边,行李舱陆续关上,广播开始提醒所有旅客系好安全带。

  汪东城被拦在过道中间,眼睛却一直往前方看。

  头等舱的帘子半掩着,他看不见里面。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像有人拿着钝刀在他心口上磨。汪东城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直接闯进去,就在这时,头等舱方向忽然响起一声急促的呼叫铃。

  紧接着,是压低却明显慌乱的人声。

  “乘务员!这里有人不舒服!”

  汪东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甚至没有再想,下一秒,他直接推开面前的乘务员,朝头等舱冲了过去。

  “先生!”

  身后的声音被他甩在后面,帘子被一把掀开。

  头等舱里,几名乘客已经站了起来,空乘正俯身查看靠窗位置的人。那个人低着头,口罩被拉下一半,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角全是冷汗,一只手死死按在侧腹的位置,深色衣料下方隐约洇出一片更暗的痕迹。

  汪东城脚步一下子停住,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看见炎亚纶靠在那里,眼睛半阖,呼吸乱得厉害,像是已经快要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亚纶!”

  汪东城叫他的名字,声音出口时,竟然抖得不像话。

  炎亚纶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只是很慢、很艰难地抬了一下眼,于是他们隔着一片混乱的人声和狭窄的机舱对上视线。

  汪东城终于冲过去,跪在他身前,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

  “亚纶,别睡。”他声音低得发哑,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求他,“看着我。”

  炎亚纶的眼神很散。

  机舱里的灯光、人声、急促的呼叫铃,全都像隔着一层很深的水,忽远忽近地晃在耳边。他其实已经快要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侧腹那处疼得发麻,连呼吸都像是一件需要费力记住的事。

  可汪东城的脸忽然变得很清楚,清楚到有些不真实。

  炎亚纶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很久,竟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已经死掉了?”

  汪东城浑身一震,炎亚纶像是没有看见他的脸色,只是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目光仍旧落在他脸上,像是怕一移开,这个人就会消失。

  “所以老天才让你来见我……”

  “你闭嘴。”汪东城的声音抖得厉害,“不要乱说话。”

  炎亚纶却还是笑着,像是疼,又像是终于委屈到了尽头。

  “……汪东城,你终于肯理我了。”

  这一句落下来的瞬间,汪东城几乎连呼吸都停住。

  他想骂他,想问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才肯服软,为什么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坐飞机,为什么连缔结契约这种事都敢把代价往自己身上揽。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他把炎亚纶往自己怀里轻轻揽了一点。

  不敢太用力。

  怕碰到他的伤口,怕压到他流血的地方,怕自己一个动作不对,就会让这个人更疼。可他又不敢松手,只能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姿势扶着他,一只手托在炎亚纶背后,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掌心冷得不像话。

  “我在。”汪东城低声说,“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还算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整个人都快要撑不住了。

  乘务员很快取来了机上急救箱和氧气瓶,客舱广播也在这时响起,询问机上是否有医护人员。没过多久,一名中年男人从后方快步走过来,简单出示了证件,蹲下身查看炎亚纶的情况。

  “他之前动过手术?”医生问。

  汪东城猛地回神,喉咙干得厉害:“一个月前出过事故,刚出院不久,伤口还没有完全好。”

  医生皱了皱眉,迅速检查了炎亚纶的意识、呼吸和脉搏,又让乘务员帮忙解开外套,确认侧腹的出血情况。敷料边缘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块,好在不是大量喷涌,只是渗血明显,伤口大概被压力变化和活动牵扯到了。

  “先给氧。”医生说,“让他保持半卧,不要乱动。这里需要压迫止血,通知机组联系地面医疗支援,落地后要立刻送医。”

  乘务员立刻照做。

  氧气面罩罩上来的时候,炎亚纶本能地皱了一下眉。汪东城低头贴近他,声音压得很轻:“忍一下,听话。”

  炎亚纶眼睫颤了颤。

  他好像想说什么,可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还看着汪东城。那双眼睛湿得厉害,眼尾红着,神情里有一点茫然,也有一点很深的依赖。

  汪东城被他看得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话。

  “没事。”他说,“会没事的。”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炎亚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接下来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医生一直守在旁边,乘务员联系机长和地面,客舱里的声音被压得很低。有人探头看过来,又很快被劝回座位。汪东城跪坐在炎亚纶身边,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太久。

  直到医生终于低声说:“暂时稳定了。”

  那一瞬间,汪东城才像是忽然从一场过长的窒息里被放出来。

  他坐回旁边的位置时,膝盖几乎是软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透,衬衫贴在皮肤上,被机舱里的冷气一吹,才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寒意。耳边还在嗡嗡响,像飞机仍在不断爬升,心跳却一下一下砸得很重,砸到胃里都跟着翻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抖。

  刚才握过炎亚纶的那只手,指腹上沾着一点已经干掉的血色,颜色暗得刺眼。汪东城盯着那一点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眼前发酸,喉咙也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一个月前那场飞机事故给他留下的恐惧甚至还没有完全散干净,炎亚纶苍白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手术室外亮着的灯,医生那些没有说完的话,都还像阴影一样压在他心里。可现在,同样是在飞机上,同样是毫无预兆,同样是他差一点来不及。

  炎亚纶缓过来时,已经过了一会儿。

  氧气面罩已经取下来,他的脸色仍旧很白,只是眼神终于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他慢慢转过头,看见汪东城坐在旁边,手还紧紧握着他,像是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

  炎亚纶怔了怔。过了几秒,他才很轻地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汪东城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扣着炎亚纶的手,扣得很紧,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场惊惧里回过神。炎亚纶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乌鸦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汪东城的手指微微一僵,炎亚纶眼神有些慌,有点委屈,声音也低了下去:“对不起……”

  汪东城闭了闭眼。他又气又疼,胸口那点压了一路的情绪几乎要翻上来,可他看着炎亚纶苍白的脸,看着他刚刚才从失控边缘被拉回来,最后还是低着声音说:“没事。别多想。”

  炎亚纶看着他,汪东城却没有再说话。

  他靠回座椅,闭着眼,手却始终没有松。机舱里慢慢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声平稳地响在耳边。炎亚纶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和微微发白的唇色。

  过了很久,一滴眼泪从汪东城闭着的眼角滑了下来。

  炎亚纶愣住,他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汪东城,像是真的被吓到极点、压到极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身体最诚实地崩开一点缝。

  炎亚纶忽然慌了。

  “你是不是……”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怕惊动什么,“又不要我了?”

  汪东城睁开眼。

  那一刻,他眼里的情绪很重,又急,又怕,又带着一点被炎亚纶逼到无可奈何的心疼。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炎亚纶的头。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炎亚纶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汪东城这样碰过了。久到他几乎忘了,上一次这个人的手落在自己发顶时,是哪一年,哪一天,在什么地方。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的炎亚纶,或者说,他还是那个被偏爱的吴庚霖。

  后来很多年里,吴庚霖好像被留在了过去。

  留下来的炎亚纶有锋利的刺,有不肯服输的嘴,有所有自我保护的姿态,唯独很少再有这样被人摸一摸头,就可以相信自己没有被丢下的资格。

  “没有。”汪东城低声说,“不会不要你。”

  炎亚纶怔怔地看着他:“真的?”

  汪东城看着他,压制住情绪,却很轻地笑了一下:“嗯。”

  炎亚纶显然还是不信。

  又或者不是不信,而是太久没有得到过这么明确的答案,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住。他看着汪东城,像是非要问出一个理由,才敢让自己真的落下来。

  “为什么?”

  汪东城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最后只能叹口气。

  “谁让你这么不省心。”

  炎亚纶愣住。

  汪东城握着他的手,声音低了一点:“我本来以为,离远一点也可以。只要你过得好,只要你安全,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我就算不出现在你面前,也没关系。”

  他说到这里,喉咙哑得厉害,刚刚逼急了气突然又起来了:“可是你呢?”

  炎亚纶眼睫颤了一下。

  “你一不在我眼前,就能搞出这么多事。过去是,现在也是。”汪东城看着他,语气里有责备,却更多是后怕,“我真的不能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炎亚纶鼻子一酸,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没有任何预兆。汪东城甚至还没来得及替他擦,炎亚纶已经撑着那点刚缓过来的力气,忽然向前吻住了他。

  汪东城整个人一僵。

  炎亚纶的气息还很乱,唇也是冷的,可吻上来的那一瞬间,热泪就顺着他的脸颊落下来,落到汪东城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狠狠一缩。

  周围有人发出很轻的惊呼。

  汪东城听见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也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镜头抬了起来。闪光灯很快亮了一下,在机舱里短暂地闪过,像一道冷白的提醒。

  他应该推开。

  作为汪东城,作为一个在镜头和舆论里谨慎了一辈子的人,作为一个太清楚公开意味着什么、也太习惯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感情藏起来的人,他这一刻最应该做的,是扶住炎亚纶的肩膀,低声提醒他不要这样。

  可是他没有。

  他第一次背叛了自己的理智。

  汪东城抬起手,掌心落在炎亚纶的后脑,指尖轻轻穿进他的发间,将他往自己怀里带近了一点。

  然后他回吻了他。

  炎亚纶的眼泪落得更凶,像是把这些年所有没有等到的答案、所有不敢确认的爱、所有恨到最后仍然舍不得的东西,全都交给了这一个吻。汪东城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一只手仍旧小心避开他的伤口,把人圈在一个不会疼、也不会再被推开的距离里。

  机舱里很安静。

  有人在看,有人在拍。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的天光终于一点一点亮起来,冬日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

  这一次,汪东城没有松手。炎亚纶也没有再问他会不会走。

  因为爱情的答案已经落在那个吻里——自然而然地发生,像夏天会来,冬雪会落,像人群中某一次回头,像漫长岁月里无论如何都没有真正移开的目光。

  神明从来偷不走爱情。

东纶《神明啊,请不要偷走吴庚霖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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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FR🍧
发布于
2026-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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