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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7 分钟
东纶《悖爱》
NOTE

阅前须知:有一对原创女同,也是处女 x 天蝎,为了推动和丰满剧情设计的,介意的朋友可以提前关掉!这篇文适合百无禁忌的朋友看,不然很容易被雷🥹

Chapter 1.#

  今天炎亚纶出门时,门口多了一盒凤梨酥。

  那盒凤梨酥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包装得很精致,边角也压得平整,像是被人郑重其事地放在这里。

  只是放下它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

  台北已经入冬,空气潮得厉害。炎亚纶别墅门外的庭院刚被夜雨洗过,修剪整齐的矮树叶尖还挂着水,石阶湿了一层。那盒凤梨酥就放在门廊边,离雨水够远,纸盒底部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点泥。

  所以炎亚纶看到的时候,才会因为好奇而停下了脚步。

  他原本已经换好了鞋,手机被他随手夹在指间,屏幕隔几秒就亮一次,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有人催他快点,说包厢都开好了,有人问寿星今晚是不是故意摆架子,还有人不停地在群里艾特他。

  他没有立刻看手机,只是低头看着那盒东西。

  纸盒上贴着一张很小的卡片,只有孤零零的四个字。

  生日快乐。

  炎亚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疑惑了一下。

  他每年都会收到很多礼物,多到助理有时候要专门空出半天来整理。朋友送的、品牌送的、合作方送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爱在这一天凑个热闹,可像这样一声不响地放在他门口,倒还是第一次。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他终于垂眼扫过去,屏幕上跳出一句:“还不来?今晚你不来谁买单啊。”

  炎亚纶笑了一声,回复了一句“马上就来”,紧接着他弯腰把那盒凤梨酥拎起来,随手搁在玄关旁边的鞋柜上。

  放下时动作不重,盒角却还是轻轻磕了一下柜面,发出很低的一声响。

  炎亚纶拿起外套,又低头看了眼时间。

  私人会所的地址是半小时前发来的。他其实不太记得是谁定的地方,只记得那群人最近总爱去那里。今晚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酒会一瓶一瓶开,所有人都会笑得很熟,熟到像真的关心他今年几岁,过得好不好。

  半个小时后,当车子停在私人会所门口时,雨已经停了。

  会所外面看着不算张扬,招牌藏在暗色的墙面上,门口停着几辆车,车灯和雨后的水光混在一起,亮得有些晃。会所里面倒是热闹,隔着走廊都能听见某个包厢传出来的吵闹声。

  服务生领着炎亚纶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他们已经到了,在里面等您。”

  炎亚纶没多搭腔,当包厢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的声音立刻涌了出来。

  有人看见他,拖长了声调喊了一句“寿星终于来了”,紧接着一群人便七嘴八舌地起哄。热闹是真的,吵也是真的,像一锅煮开的水,冒着泡,看着沸腾,却没什么重量。

  炎亚纶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亚纶哥。”

  坐在最边上的男孩站了起来。

  他年纪不大,长得清秀,额前的头发修得很齐,乖乖垂下来一点,显得整个人更安静。这时候有人立刻笑起来:“哟,亚纶,今天还带家属啊?没见过,新交的?”

  男孩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看向炎亚纶。炎亚纶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示意他坐回去,然后自己在主位上落座。那男孩也跟着坐下,安静地挨在他身侧。

  酒过了几轮,先前起哄的人早把话头转去别处,气氛比刚才更散。

  有人已经喝得脸红,靠在沙发里刷手机,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噗嗤笑了一声。

  “欸,你们看这个。”

  说话的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视频的声音便从嘈杂里钻了出来。画面有些晃,灯光也暗,像是在某间酒吧里偷拍的,台下坐着一群人,镜头越过人群,最后停在台上。

  台上有个人抱着吉他。

  因为拍摄距离不算近,最开始谁也没有看清,直到那人低下头调弦,侧脸被酒吧昏黄的灯照到,包厢里才有人“哎”了一声,带着故意拉长的惊讶。

  “这不是亚纶你那个跑去大陆发展的哥哥吗?”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立刻看向炎亚纶,像是等着他的反应。

  炎亚纶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他垂了垂眼,把酒饮了,再抬头时,脸上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终于望了过去。视频里的人穿着黑色背心,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拨弦时,前臂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绷起,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依旧能看出流畅而结实的轮廓,不夸张,却恰好是最让人挪不开眼的程度。

  汪东城。

  这时有人笑着说:“听说他现在在那间酒吧还挺红的欸。”

  另一个人接得更快:“岂止挺红,朋友说他是那边的招牌,看上他的富婆可不少。”

  包厢里响起一阵笑。

  炎亚纶把酒杯放回桌上,眼睛却仍旧落在屏幕上。视频里的汪东城已经开始唱了,声音被手机录得有些失真,鼓点和电吉他的声音挤在一起,几乎要从小小的扬声器里炸出来。酒吧里的灯光乱得很,红蓝交错地扫过台面,汪东城站在最亮也最吵的地方,肩膀随着节奏轻轻一沉,手指扫过琴弦的时候干净利落,整个人像被那阵噪音托起来,锋利、热烈,有一种不肯低头的野劲。

  炎亚纶看了两秒,轻轻挑了下嘴角:“红是因为靠脸吧,就他那弹吉他的水平,谁能听得下去算我输。”

  旁边的人都笑得更厉害,一句一句话接过来。

  “对对对,靠脸。”

  “他不就一直这样吗?往那一坐,女人就自己贴上去了。”

  “难怪能当招牌,富婆喜欢这款也不奇怪啦。”

  炎亚纶没说话,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口酒很凉,滑进喉咙时带着一点辛辣,原本不算难喝,可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后味忽然变得发苦。最后他把杯子抵在唇边停了半秒,才慢慢放回桌上。

  其他人依旧讨论得火热。

  他们知道炎亚纶讨厌汪东城,这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是公开的秘密。有人从前为了讨炎亚纶高兴,故意在饭局上说过几句汪东城的坏话,炎亚纶听了大多数时候会煽风点火,甚至会顺着补上两刀。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条讨好他的捷径,只要把那个名字拿出来踩一踩,炎亚纶就会觉得痛快。

  最先翻视频的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他见炎亚纶没有不高兴,胆子便更大了一些,把手机又往前推了推,笑着说:“不过说真的,他也挺励志的吧?以前不是一天打好几份工吗?现在混成高级一点的打工仔了,还能有人专门去酒吧看他唱歌。”

  有人接了一句:“可出身这种东西改不了啦,有些人就是这样,再怎么打扮,也还是一股——”

  他像是故意找不到词,拖着尾音停在那里。

  周围又有人笑,然后有人替他说完:“穷酸味?”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炎亚纶脸上的笑完全散了,他只是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那你呢?”

  包厢里的笑声还没彻底停,所以这三个字刚出口时,甚至没有几个人反应过来。说话的那个男人也愣了一下,脸上还挂着笑,没听懂似的:“什么?”

  炎亚纶看着他,轻笑了一声:“靠爸靠到三十几岁,靠出什么名堂了?”

  这一下,周围的笑声终于慢慢低了下去。

  有人拿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人下意识看向被骂的人,又很快去看炎亚纶。音乐还在放,低音一下一下敲着,却莫名显得房间更安静。

  被骂的人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像是不以为意地笑出来:“我靠爸又怎样?我有资本啊。总比他以前一天打几份工,什么都要自己去赚好吧?”

  男人说完,还耸了耸肩,像这句话再理所当然不过:“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不用那么辛苦嘛。没办法,他命不好,怪谁了。”

  炎亚纶盯着他看了两秒,也笑了,只是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资本?”他说,“你是指你那张丑得连路边的狗都不会搭理的脸吗?长成这样,确实没富婆想要你。”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那男人听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桌上的酒杯晃了一下,冰块在杯壁里叮当乱响。他脸涨得通红,指着炎亚纶骂:“你有病吧?不是你自己最讨厌他吗?我们帮你骂两句,你现在发什么神经?”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打起来,旁边的人赶紧一左一右把男人拉住,嘴里说着算了算了,今天亚纶生日,不要闹这么难看。有人去抢男人的的酒杯,有人试图把手机视频关掉,可越是这样,场面越显得混乱。

  视频还没关掉。

  屏幕里的汪东城低着头唱歌,指尖扫过琴弦,声音被包厢里混乱的人声盖得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尾音。

  炎亚纶终于移开视线。

  他没有再看闹事的人,也没有再看手机屏幕,只是伸手拿起旁边的外套。身边的男孩也跟着站起来,像想问他要不要一起走,可炎亚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不用跟过来。”

  男孩停住,脸上有一瞬间的无措。

  炎亚纶已经往门口走去。

  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还在劝架,而那个被拦住的人大概仍旧气不过,隔着几个人冲他吼:“炎亚纶,你他*真有病!”

  炎亚纶听见了,但是没有回应。

  房间门被他拉开,外面的走廊光线比包厢里亮一些,也冷一些。音乐和争吵声在他身后混成一团,又随着门合上,被严严实实地关回那间昂贵、浮躁、已经冷掉的生日局里。

  最后,他推开了会所的门。

  外面的冷空气迎面扑过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味道,把身后那些浮躁都压回了门里。台北的冬天很多时候是湿的,路面湿,风也湿,车灯从街口扫过来,被地上的水光拉得很长,红的黄的混在一起,像一条条被踩碎的影子。

  炎亚纶站在门口,不知道去哪,只是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他想把那间会所里的声音一点一点甩在身后,可有些话甩不掉。

  高级一点的打工仔。出身这种东西改不了。穷酸味。

  炎亚纶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像是觉得荒唐。他原本不该生气的,至少不该为了汪东城生气。这些年他骂过汪东城的话,比今晚那些人难听得多。薄情、虚伪、懦弱,什么都骂过,骂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里面有多少是恨,有多少是别的东西。他讨厌汪东城,这件事人尽皆知,他们以为汪东城这个名字在他这里可以随便拿来玩笑,随便拿来讨好,随便踩上两脚。

  可他们凭什么?

  突然,炎亚纶的脚步突慢下来。

  前方一间蛋糕店的灯还亮着,橱窗里摆着几款生日蛋糕,奶油被抹得很平整,水果切成漂亮的形状。他本来只是经过,可看见店名的那一刻,脚步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停在了原地。

  那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店,门面不大,装修也换过几次,招牌却还在原来的位置。以前炎亚纶嫌它太老派,连蛋糕盒上的图案都不够漂亮,很多年过去,他仍旧一眼认得出来。

  他站在橱窗前,看着里面那一排蛋糕,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天,汪东城送他的生日蛋糕就是在这里订购的。

  一时间,记忆轻轻将他拖了回去,他又想起那一天。

  那一天,是他仇恨的起点。

  汪东城回来得很平常,门锁响起来的时候,炎亚纶正在客厅里玩手机,听见声音也没有立刻抬头,装作没那么在意。

  那段时间他们虽然还一起住在家里,但总是争吵,三两句话就能把气氛弄得很僵。汪东城有时沉默,有时转身离开,急了的时候也总会捡那些难听的话刺向他。

  但是他觉得,这不过是兄弟之间正常的摩擦而已,毕竟他们曾经关系是那样要好。

  所以汪东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时,那一瞬间,炎亚纶几乎是立刻高兴起来的,只是他没有表现得太明显。他记得他当时把手机按灭,抬头看过去,故意用一种很随便的语气问:“买了什么?”

  汪东城一边将蛋糕放下,一边收拾被炎亚纶整得到处都是的餐桌,回道:“生日蛋糕。”

  他说得很淡,好像这本来就是哥哥该做的事。弟弟十八岁生日,哥哥下班回家,顺路带一个弟弟喜欢的蛋糕,再寻常不过。

  所以正是这份寻常,炎亚纶才在那一秒里更加笃定,觉得那些时日的争吵和冷淡大概都可以被轻轻揭过去,觉得汪东城就算嘴上不说,就算一次次避开他的眼神,也终究不会真的舍得伤害他。

  他们只是最近吵得多了一点,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肯服软。兄弟之间有矛盾不是很正常吗?更何况汪东城从来都不是会把爱挂在嘴边的人,他的爱藏在很多不起眼的地方,藏在每天早上替他热好的牛奶里,藏在下雨天多放在玄关的一把伞里,也藏在那些明明超出他负担、却仍旧被他买回来的东西里。

  就像炎亚纶喜欢吃一家很贵的日料。

  那时候他只不过随口提过一次,说那家的刺身新鲜,饭后甜点也好吃。后来汪东城就真的带他去了。那顿饭吃得炎亚纶心安理得,吃完还挑三拣四地嫌服务慢,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一餐的钱够汪东城做很多个夜班。可汪东城当时只是坐在他对面,低头看菜单,问他还要不要再点一份。

  所以汪东城怎么可能不爱他?

  炎亚纶那时几乎要原谅他了。原谅他这段时间的争吵,也原谅他一次次转开的眼神,因为蛋糕就在汪东城手里。蛋糕盒上的丝带垂下来时,被客厅的灯照得很软,而汪东城站在门口,眉眼间带着一点疲惫,却还是回来了。

  然后炎亚纶看见了,汪东城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年纪应该和汪东城差不多,头发披在肩上,妆容很淡,穿着一件颜色温柔的大衣,看起来很得体,也很陌生。她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一只小小的礼物袋,见炎亚纶看过来,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汪东城侧过身,让她进来。

  他说:“这是我的女朋友,你可以叫她嫂子,亚纶。”

  炎亚纶永远不会忘记,当汪东城的声音落下来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像是被谁狠狠砸开了一道裂缝,自此再也没有真正愈合。

  当时汪东城说话时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完成一个哥哥迟早会完成的步骤。汪东城没有慌,也没有躲,甚至没有刻意看炎亚纶的反应,只把将蛋糕推到他面前,低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那四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炎亚纶忽然觉得很荒唐。

  蛋糕是真的,生日快乐是真的,汪东城的爱也是真的,甚至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可他偏偏带了一个女人回来,偏偏在他十八岁这一天,偏偏用这么正常、这么温和、这么像一个哥哥的方式,把另一个人带到他面前。

  好像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兄弟,好像他们之前的争吵都是假的。

  好像炎亚纶那些已经说出口的喜欢,只是青春期不懂事的错觉,是被宠坏的弟弟一时越界的依赖。而只要有人站到“嫂子”的位置上,所有的一切都会被轻轻纠正回去。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分明是汪东城在侮辱他的喜欢,在侮辱他的爱。

  一阵风吹过来,炎亚纶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还站在蛋糕店门口。

  橱窗里的灯还是暖的,照着那些漂亮的奶油和水果。店员在里面低头整理展示柜,偶尔抬手擦一下玻璃上的水汽。有人推门进去买蛋糕,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甜腻的奶油香短暂地飘出来,又很快散在冬夜里。

  车道上忽然有谁鸣了笛,他才惊觉。

  从那以后十二年间,他竟然没有再收到过来自汪东城的一句生日快乐。

Chapter 2.#

  汪东城回到台北时,已经凌晨。

  航班落地得比预计晚,等他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雨已经停了,只剩下湿冷的风从衣领里往里钻。一路上他没有怎么说话,司机问他是不是直接回家,他也只是嗯了一声,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台北的夜色被雨水洗得很亮,可他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陌生。

  明明这里才是他的家。

  门锁打开的时候,屋子里没有灯。汪东城把行李箱推进玄关,摸到墙边的开关,客厅的灯亮起来,眼前是冷清的家具和空了太久的房子。空气里没有什么生活气,只有一点淡淡的香氛味,像是有人短暂来过,又没有真正留下。

  他弯腰换鞋,刚把行李箱立到一旁,二楼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我说了我会解决。”

  那声音隔着楼层和房门,听不太真切,却能听出情绪已经绷到很紧。

  “你不要闹了好不好?我不想吵了。”

  汪东城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过了片刻,又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楼上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下来,最后只剩一句压得更低的“先这样,挂了”,紧接着是房门被打开的轻响。

  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

  人走到楼梯一半时,才看见客厅里的灯和站在玄关旁边的汪东城,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汪东城也抬头看她。

  走下来的是辰舒,他的形婚对象。

  辰舒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外套,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没有完全暗下去。她脸上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烦躁,看到他时,愣了愣:“你回来了?”

  汪东城点点头说:“今晚的班机。”

  辰舒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墙上的钟,像是终于确认他不是临时回来拿东西,而是真的要住下。她沉默了两秒,说:“我以为你还在上海。”

  “我也以为你不在。”

  他们结婚几年,原本就是形式婚姻,婚姻关系名存实亡,而彼此也都很清楚这间房子的用途。汪东城常年在上海,辰舒也有自己的住处,这里更像一个被双方默许的中转站,谁需要的时候就回来住几天,不需要的时候就继续空着。门锁里录着两个人的指纹,衣柜里也各自留着几套衣服,可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他们真的在这里生活过。

  辰舒像是被他说得有点无言,最后只偏过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也要住一下。”她说。

  汪东城点了下头:“随你。”说完,又补充道:“不过别把你女朋友带过来。”

  辰舒原本还绷着脸,听见这句反倒笑了一声:“可能吗?我不就是因为和她吵架了才搬过来。”

  汪东城没有接话,只把外套搭到沙发背上。他身上还带着一点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像刚才那句提醒只是随口一说,至于辰舒到底为什么和女朋友吵架,他并不感兴趣。

  辰舒站在楼梯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挑了下眉:“不过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衬衣勒得脖子有点难受,汪东城打算脱下来。他手指停在第二颗扣子上时,听到辰舒的话后,忽然顿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语气也没有什么变化:“刚好有空。”

  “刚好有空。”辰舒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很轻,明显不太相信,勾起嘴角,“这么巧啊。”

  汪东城皱了皱眉,抬眼看她。

  辰舒靠在楼梯扶手边,刚才那点烦躁已经散了不少,脸上慢慢浮出一种看热闹的神情。

  她笑了笑:“该不会是为了你那个弟弟的生日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汪东城解扣子的动作顿了顿,过了片刻,才说:“……?这我还不明觉厉,说啥我都不知道。”

  辰舒:“?”

  她显然没有听懂,反应了半天也没有反应过来,最后慢慢眯起眼:“你每次心虚就开始讲这种没人听得懂的东西,知道吗?”

  汪东城没接话,解开扣子后,弯腰把行李箱拎起来,像是打算就此上楼。

  辰舒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继续看着他:“汪东城,你知道你刚才手上的动作停了多久吗?”

  汪东城懒得看她:“不知道。”

  “半秒。”辰舒竖起一根手指,比得很认真,“就半秒。正常人当然看不出来,但我是谁?我好歹在旁边看你这种死样子好几年了。”

  汪东城掀起眼皮看她:“你很闲?”

  “本来很烦,现在好多了。”辰舒走到客厅,随手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一副要吃瓜的架势。

  汪东城突然有些口渴,于是把行李箱放回原地,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所以真的是为了他回来?”辰舒问。

  杯沿停在唇边,汪东城没有立刻喝。片刻后,才回道:“不是。”

  “哦,那你就是刚好挑他生日这天凌晨飞回来,也不嫌累。”辰舒点点头,语气真诚得很假,“世界上巧合真多。”

  汪东城没有再解释。可他越不解释,辰舒反而越来劲,坐到沙发扶手上,抱着手臂看他:“你那个弟弟最近挺精彩的,你知道吗?”

  “不想知道。”汪东城皱眉。

  辰舒一点都不介意,自顾自说下去:“听说新交了个男朋友,很乖的那种,叫他亚纶哥叫得很甜。还有前段时间那个新闻,你看到没有?说他连续劈腿三个男的,写得跟连续剧一样。你们兄弟俩差别也太大了吧,一个新闻写得像一天有四十八小时可以谈恋爱,一个在网上看两张大胸美女图都像在完成年度社交任务。”

  “……”

  汪东城终于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皱也没皱一下,咽了下去,然后抬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不去哄女朋友,非得在我这里凑热闹?等她拉黑你的时候,你记得哭得小声些,不然我会直接把你扔出去。”

  辰舒扯了扯嘴角。

  非常好,两个处女座就是这么相互捅刀子的。

  ……

  雨后的房子没有什么声音,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带起一点很轻的水声。刚才那点互相挖苦出来的热闹散得很快,灯光落在沙发和茶几上,显得这间太久没人住的房子又空又冷。

  辰舒靠在沙发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也没比汪东城好到哪里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早就暗了。

  最后,她没有再说些什么。

  她大概也知道汪东城今晚是真的累了,于是嘴上赢了一句以后,便站起来,拿起手机往楼上走。走到一半时,她又回过头,看了看还站在客厅里的汪东城。

  “早点睡吧。”她说,“别大半夜弹吉他弹到我睡不着。”

  汪东城原本已经转身准备拎着行李上楼,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他侧过脸看她,明显没什么继续陪她胡闹的耐心。

  辰舒立刻举起手,像是提前投降:“好,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嫌你吵。”

  汪东城看了她两秒,然后说:“知道就好。”

  辰舒耸了耸肩,转身上楼。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二楼,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关上,整栋房子又重新安静下来。刚才那点因为互相戳痛处而短暂松动的气氛,也随着那扇门的合拢慢慢沉回原处。

  汪东城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玻璃上还挂着几道没有干透的水痕,远处路灯被水汽晕出一圈模糊的光。他把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收起来,关了客厅的灯,提着行李箱上楼。

  不一会儿,浴室的热水很快漫起雾气。

  汪东城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肩背一路往下流。长途飞行留下的僵硬、机场夜风里的湿冷、车厢里短暂却不安稳的困倦,好像都被水流一点一点冲开。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擦过眼角,又停在鼻梁上方,很久都没有放下。

  身体上的疲惫倒是容易处理。

  洗完澡出来时,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很低,照不到太远的地方。汪东城用毛巾擦着半湿的头发,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台北的夜色铺在玻璃外,对面远远能看见台北101,灯还亮着,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吉他放在床边,是他提前几天先寄回来的那把。汪东城把毛巾搭到椅背上,弯腰把吉他拿出来,坐到床边,指腹按上琴弦时,才终于觉得这个夜晚有了一点能被他握住的东西。

  他低头调弦。

  房间太安静,弦音响起来时便显得格外清楚,一下一下的。汪东城听着那些声音,手指熟练地拧过弦钮,直到音准一点点贴回他熟悉的位置。

  床头柜上压着一份新谱,页角已经被翻得有些软。昨天下午对方才把最后一版demo发给他,说词照他的意思又改过一遍,让他看看还需不需要再动。汪东城当时在去机场的路上,只听了半首就把手机按灭了,直到现在,那几句旋律仍旧断断续续地留在耳边。

  他把谱子拿过来,看了几眼,又放回去。

  吉他的前奏很轻地响起来。

  “全世界还有谁,比我们更绝配,我应该去爱你,不浪费能幸福的机会……”

  歌词唱出来的时候,汪东城弹吉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自己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被放大得无处可藏。那声音比从前低,也比从前哑,某些词咬过去时,喉咙深处总有一点被反复灼过似的痛,像一块曾经坏掉、后来又勉强长好的地方。唱到后面,胃里也隐约抽了一下,疼意不重,来得很快,又很快散开,却足够让他皱起眉。

  汪东城抬手按住琴弦,余音被掌心截断。他只是忽然不想再听见自己的声音,也不想再听见那几句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反复回播。

  可汪东城听得见,也听得见那些已经回不去的东西。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抬眼看向窗外。台北101仍旧立在那里,灯光清醒,像和许多年前没有什么分别。可他看着它,却忽然想起辰舒刚才坐在沙发上说的话。

  听说新交了个男朋友,很乖的那种。

  前段时间那个新闻,说他连续劈腿三个男的。

  汪东城闭了闭眼。

  那些话其实不该进他的耳朵。他早就知道,和炎亚纶有关的事情,只要听见一点,就很难真的当作没听见。男友也好,新闻也好,真假参半的消息也好,哪怕他不去点开,不去查,也会有别人的三言两语从缝隙里漏进来,带着一点试探,和一点八卦。

  早些年的时候,就算两个人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他也还会管炎亚纶的那些破事。

  炎亚纶十九岁离家出走后,脾气开始变得很坏,爱也好,恨也好,都像一把没收住的火,烧到哪里算哪里,也因此身边绯闻不断。汪东城那时还留在台北,偶尔听见风声,便会托人去问,去压,去把那些还没彻底扩散开的丑闻按下去。

  他做得很隐蔽,隐蔽到炎亚纶完全不知道,就算知道,也只会觉得恶心,觉得他装模作样,明明是他亲手把人推开,却还要站在一个哥哥的位置上替他收拾残局。

  直到后来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差。

  再后来,汪东城去了上海。

  距离变远以后,很多事情就都有了不再插手的理由。他不看炎亚纶的新闻,也不再让朋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转给他。最开始很难,难到像戒掉某种已经长进骨头里的习惯,可时间久了,他也慢慢学会在听见那个名字时,强迫自己将所有情绪按回去。

  不去看,不去问,不去知道。

  像这样就能证明他们除了名字在同一个户口本上之外,已经毫无关系。

  汪东城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却没有因此松开多少。胃里那点不适还残着,像一根细线,若有似无地牵在身体深处。

  他抬手按了一下,又很快放开。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很远的车声。他原本应该去睡了,明天还有事,可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他看了很久,结果最后还是拿起了手机。

  他点开搜索栏的时候,指尖几乎没有停顿。那些字母和汉字他太熟了,熟到根本不需要完整输入,候选词就已经替他跳出来。炎亚纶。新男友。劈腿。连续三个。新闻标题被推送算法排得很热闹,语气一个比一个夸张,像恨不得把所有暧昧、混乱和荒唐都堆到那个人身上。

  汪东城一条一条看过去。

  他知道这些报道不能全信,可他也知道,不能全信不代表全是假的。炎亚纶从来不是一个会把感情收得很干净的人——越是心里空,越容易把自己丢进一段新的关系里,像只要身边有人靠近,那些没有被接住的情绪就能暂时找到地方落脚。

  看到第三篇报道的时候,汪东城终于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胃里那点不适没有散,反而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扯紧,顺着呼吸一阵一阵往上顶。

  这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在过去很多年里,这样的新闻他看过太多次,于是疼痛都在身体里有了固定的反馈路径。只是从前那疼里还掺着嫉妒,像一根烧红的针,烫得人不能呼吸——如今连吃醋都像是一种很久以前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

  现在剩下的更多是心痛。

  还有担心。

  他怕那些新闻是真的,也怕炎亚纶像从前一样把自己丢进一团混乱里,更怕自己明明已经离得这么远,还是一听见他的名字,就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想伸手。

  或许是身为哥哥的本能。

  或许是别的、说不出口的理由。

  汪东城把手机按灭,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没有意义。炎亚纶交了什么男朋友,和谁分手,又被谁拍到,那些早就不该是他能管的事,他们已经毫无关系。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当手机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微博通知不知道什么时候爆了。

  汪东城愣了一下,屏幕上那一串红点跳得太异常,评论、转发、私信一层叠一层。

  他点进去,才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发过一条新歌预告。

  那条微博的文案其实很简单。

  “如果我们都爱到无路可退。”

  下面配了一段

  音频,只截了很短一小段:

  “不怕别人围剿,不听谁的劝告,躲进我的怀抱,挡住一切风暴。”

  发出去的时候他正在赶去机场的路上,车窗外是上海的夜,demo 还没有完全混好,声音带着一点粗糙的底噪。他发完之后就关了手机,一路都没有再看。最开始的评论还算正常,粉丝说期待新歌,说这几句词好适合他,也有人说这首一听就是写给心上人的情歌。

  再往下,就开始有人提到辰舒。

  “嫂子也太幸福了吧。”

  “这是什么成熟男人的深情,谁懂。”

  “公开结婚几年还这么会写,汪东城你不要太爱。”

  汪东城看到这里,眉心轻轻皱了一下,然后再往下翻,画风就开始不对了。

  一个 ID 叫 y_dc24 的账号,从昨晚凌晨两点开始,几乎凭一己之力把评论区骂成了战场。

  “唱成这样还敢发 demo,是觉得网友没有耳朵吗?”

  “吉他弹得也就那样,不要每次都靠脸糊弄人,弹不好可以多练,真的。”

  “别嗑了别嗑了,什么好丈夫人设,装得要死。”

  “一年都陪不了老婆几天的人,到底哪里深情了?你们嗑之前能不能先长脑子?”

  “台面上唱什么挡住一切风暴,私底下收藏夹一堆福*姬,恶不恶心啊?”

  下面自然有人骂回去。

  “你谁啊?大半夜发疯?”

  “他陪不陪老婆你怎么知道,你住他家床底下?”

  “黑粉比粉丝还关注,辛苦了。”

  “造谣收藏夹?证据呢?”

  然后那个 ID 几乎每一条都回。

  别人说他声音难听是造谣,他回“这还需要造谣?耳朵是好东西,建议长一个”。

  别人说吉他水平轮不到他评价,他回“我评价不了,难道你评价?你先分清电吉他和扫把再说话”。

  别人说辰舒幸福,他回得更快:“幸福到一年见不到几次老公,确实挺幸福,祝你也拥有。”

  只有“你怎么知道他一年陪不了老婆几天”这一类问题,他偏偏一条都不回。

  汪东城盯着那个 ID 看了两秒,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

  y、d、c。

  后面还要跟一个 24。

  几年过去了,炎亚纶给小号起名的水平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往下翻,发现这场评论区大战从凌晨两点一路骂到六点。几百层楼,几乎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条新的回复。炎亚纶骂人一如既往地精准,刻薄,情绪饱满。有人试图跟他讲道理,他能从对方头像骂到对方标点符号;有人问他是不是收钱黑,他回“收钱?骂他还要收费吗?我做慈善”;有人说他这么恨是不是爱过,他隔了整整五分钟才回了一句:“少恶心人。”

  汪东城看到这里,手指停住。

  换作从前,他大概又会难过很久,想不明白炎亚纶为什么隔着一个小号都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为什么连一点体面都不肯留给他。可今晚他盯着那几百层楼,胸口那点沉闷里,竟慢慢浮出一点近乎可耻的满足。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炎亚纶骂了他四个小时,从凌晨两点到六点。

  用一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小号,在他一条新歌预告下面,把所有说他深情、说他和辰舒幸福、说他好丈夫的人一条一条骂了回去。

  虽然炎亚纶大概依旧恨他恨得要死。

  可有那么一瞬间,汪东城还是从那些恶毒、尖锐、毫不留情的字句里,捡到了一点很荒唐的证据。

  或许炎亚纶依旧还很在意他呢?

  他垂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胃里那点不适还在,可刚才被新闻搅动出的心痛,竟然真的被那几百层楼冲散了一点。

  汪东城退出微博时,本来应该直接关掉手机,可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几秒后,还是点开了 Instagram。

  然后登录了一个刚注册不久的小号。

  没有头像,没有帖子,ID 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没有关注任何人,也没有留下过任何点赞记录。汪东城原本只是想看一眼炎亚纶的主页,看完就退出来,就当今晚所有一切都到此为止。

  可他点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最新那张照片。

  照片是炎亚纶自己发的。

  背景像是在某间灯光很暗的店里,头顶一盏暖黄色的小灯落下来,把桌面上的杯子和两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有些暧昧。那个男孩站在炎亚纶身边,额发乖乖垂下来一点,侧脸清秀,正低头笑着看镜头外的什么东西。炎亚纶站得离他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手里拿着杯酒,脸上的笑意不算深,却足够让这张照片显得亲近。

  汪东城看着那张照片,刚才那点近乎可耻的满足慢慢冷下去。

  然后胃里那根细线,猛地绞紧了。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光把眼睛照得有些发酸,才慢慢往下滑。底下已经有不少评论,有人问是不是新男友,有人说好配,还有人开玩笑说炎亚纶终于收心了。

  ……收心了。

  汪东城原本应该退出去,他也确实这么想。

  可拇指停在评论框上方,停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他打了一行字。

  “也没有多好看。”

  发出去的一瞬间,汪东城就后悔了。

  他盯着那句评论看了两秒,眉心慢慢皱起来,像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用一个乱码小号,半夜跑到炎亚纶的 Instagram 下面评价他新男友不好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幼稚得不像话。

  他准备直接删掉评论,关手机睡觉。

  可就在指尖碰到屏幕的前一秒,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再一下。

  通知像突然被谁打开了闸门,密密麻麻地跳出来。汪东城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私信提示,动作停住了。

  发信人是炎亚纶。

  ……

  汪东城心里一紧,点开后,第一条只有一句话。

  “你说谁不好看?”

  后面很多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头像都没有的乱码号也敢评价别人长相,你自己长得很惊天动地吗?”

  “有本事爆照啊,让我看看你到底多好看。”

  “半夜不睡跑来我这里犯贱,是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说话啊,刚才不是很会评价?怎么,长得见不得人,不敢发?”

  汪东城看完,沉默了。

  房间里静得离谱。他低头看着那一串消息,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而是莫名其妙。

  犯得着吗?

  只是一个没有头像、没有任何痕迹的小号,在照片下面留了一句“也没有多好看”而已。炎亚纶如果心情不好,删掉、拉黑、骂一句都正常,可他几乎是在评论发出去的下一秒就追到私信里,语气凶得像隔着屏幕都要把人拎出来审判。

  汪东城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冒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难道说……

  他暴露了?

  ……

  这不可能。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个小号,ID 是系统随机生成的一串乱码,头像空着,简介空着,关注列表空着,甚至连炎亚纶主页都没有点过赞。他想不出任何一个能让炎亚纶认出他的理由。

  可炎亚纶骂得太快了,不像是在骂一个普通路人,倒像是那个人隔着屏幕,只凭一句话,就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

  又一条私信跳出来。

  “人呢?”

  汪东城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退出对话框,点进设置。

  注销账号。

  确认。

  ……

  屏幕跳回登录界面的时候,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汪东城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手还停在手机背面,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

  他好像,又逃过了一次。

Chapter 3.#

  炎亚纶坐在酒吧角落里,桌上摆着一只刚拆开的蛋糕盒。

  那是他在冷掉的生日局后,从刚才那家蛋糕店里买回来的,白色纸盒被打开一半,透明塑料刀叉随手丢在旁边,奶油被挖掉了一小角,草莓也少了一颗。

  酒吧里的灯很暗,桌面上却到处都是玻璃杯折出来的碎光,冰块在杯壁里慢慢化开。酒气、香水味和人群的笑声混在一起,只有那块蛋糕不太合时宜,甜腻腻地待在一堆酒杯中间,像一个走错地方的东西。

  炎亚纶吃了一口,就没再碰。

  他低着头,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隔一会儿就往下滑一下。屏幕亮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眼底那点烦躁照得很清楚。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杯子里的酒被冰块兑淡了,旁边的人也终于忍无可忍。

  “喂。”

  女人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你把我叫出来陪你喝酒,结果你一个人在这里刷手机,未免太不尊重我了吧?”

  炎亚纶没有抬头。

  曾小莉是他的闺蜜,今晚她本来就烦,来的路上就骂骂咧咧的,说又和女朋友吵架了,对方挂电话前还是那句”我会想办法”。她收到炎亚纶的消息就跑过来了,结果到了以后,酒是点了,蛋糕也摆着,炎亚纶本人却像被手机吸进去了一样,从头到尾没怎么理她。

  曾小莉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倾身过去,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头像都没有的乱码号也敢评价别人长相,你自己长得很惊天动地吗?”

  ……

  曾小莉看完,沉默了两秒。

  “一个黑粉而已,”她说,“至于吗?”

  话刚出口,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炎亚纶这个人脾气确实大,看到黑粉会骂回去也不稀奇,但他骂完以后还死死盯着对话框等回复,这就不是普通黑粉的待遇了。毕竟普通黑粉在他这里可没有这种耐心,他一般骂完就拉黑,最多再顺手截图发给朋友嘲笑两句,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连眼睛都舍不得从屏幕上挪开。

  曾小莉的声音低了一点:“……呃,该不会是你那个哥哥吧?”

  炎亚纶失神地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以后,对方一直没有回。聊天框安静得让人心烦,那个没有头像的乱码号停在那里,像一个被他逼到角落里却始终不开口的人。炎亚纶明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难看,也还是控制不住地等。

  他不只是想骂人,如果只是骂,他早就骂够了。

  他更想让对方回一句,哪怕是反驳,抑或是嘲讽,再不济只是一个问号也好。更卑劣一点地说,他想要一张照片。对方不是说别人不好看吗,那就自己爆照给他看。这个要求听起来荒唐又幼稚,可炎亚纶在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脑子里确实闪过了这个念头。

  他想看汪东城。

  不是微博上那些光打得刚好、修得漂亮、被很多遍转发后的汪东城,也不是舞台上抱着吉他、被灯光和人群托起来的汪东城。他想看的是那个人私下的样子。刚洗完澡也好,头发乱着也好,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好,哪怕只是随手拍一张糊得不成样子的照片,只要那是此时此刻的汪东城,好像都可以让他胸口那点发疯一样的想念暂时松开一点。

  他知道这样很犯贱,可想念本来就是很犯贱的东西。

  尤其是想一个自己恨了这么多年的人。

  曾小莉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别把手机盯穿了。你从凌晨等到现在,人要是想回,早就回了。”

  炎亚纶终于动了一下,他像是不信,点进那个账号主页。

  下一秒,页面跳出来一行提示。

  用户不存在。

  ……

  炎亚纶盯着那几个字,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又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酒吧还是那么吵,那一行字却静得像把周围的声音都吸走了。

  曾小莉看他表情就知道结果,没忍住笑了一声:“跑了?”

  炎亚纶气不顺,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酒杯被震得轻轻一晃,旁边那块只吃了一口的蛋糕也跟着抖了一下,奶油边缘软软塌下去一点。曾小莉抱着手臂,靠回椅背,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条常识。

  “你是不是忘记切小号了?”

  “……?”

  “你用大号直接私信,对方肯定跑啊。”

  听到这里时,炎亚纶愣住,他低头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自己的账号页面看了一眼。

  ……还真是大号。

  刚才看到那条“也没有多好看”的评论时,他脑子直接热了,根本没想自己现在登的是哪个号。等反应过来,消息已经一条接一条发出去了。他甚至还很努力地把对方往“爆照”这条路上逼,结果对方不仅没爆照,连号都不要了。

  炎亚纶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气得笑了一声:“他跑什么。”

  “你说呢?”曾小莉看着他,“你顶着自己的大号冲进人家私信,劈头盖脸骂了这么多条,别说处女座了,白羊座看了都想连夜搬家。”

  炎亚纶扯了扯嘴角:“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地图炮?”

  曾小莉挑眉:“我们两个当年不就是靠地图炮认识的吗?”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响,旁边那桌有人碰杯,笑得很大声。灯光从他们头顶扫过去,又很快滑到别处。曾小莉低头喝了口酒,像是想起了某个不太体面的夜晚,同时也想起那个“全世界最讨厌处女座二人组”的幼稚称号,又很快把那点情绪压回去。

  炎亚纶没接她的话,只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账号页面。

  曾小莉凑过去看了一眼:“所以你为什么觉得这个乱码号是你哥?”

  “直觉。”炎亚纶一秒作答。

  “直觉?”曾小莉追问。

  “对哥哥有敏锐的直觉。”炎亚纶终于抬眼看她,语气理直气壮得近乎蛮横,“怎么了?”

  曾小莉看了他两秒,笑了:“情理之中。我对姐姐也这样。”

  炎亚纶皱了下眉:“能不能别前一秒还在骂她,后一秒就露出这么恶心的甜蜜表情?”

  “你还好意思说我?”曾小莉立刻看向他,“你不也经常一边在我这里骂哥哥,一边喝醉了给他打电话?”

  “……”

  炎亚纶把酒杯放回桌上,面无表情地说:“你记错了。”

  “哦?是吗?我手机里还有当时的录像,你要不要看看你的光辉事迹?”

  “……”

  非常好,这天没办法聊下去了。

  曾小莉还想再损他两句,桌上的手机却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炎亚纶随口问:“你女朋友?”

  “不然呢。”曾小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除了她,谁会在半夜才想起来给我发一条‘我们好好谈谈’。”

  “那你谈啊。”

  “谈什么?”曾小莉端起酒杯,笑了一下,“谈她家里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谈她永远有办法把我安排到最不重要的位置?”

  炎亚纶没有立刻接话。

  他们两个太熟了,熟到有些安慰说出口反而像废话。曾小莉平时嘴比谁都硬,提起她那个女朋友的时候也总是一副恨不得立刻分手、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可真到手机亮起来,她又会第一时间看。看完再骂,骂完再喝酒,喝完明天继续等对方下一条消息。

  跟他没什么区别。

  炎亚纶把手机丢回桌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才说:“那你分啊,干嘛好几年了还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曾小莉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抬眼看他:“你先把你哥删了,再来教我怎么分手。”

  炎亚纶被噎了一下,底气不足地反驳道:“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对。”曾小莉点点头,语气敷衍得要命,“你们早就没关系了。你只不过恰好大半夜坐在这里,对着一个疑似你哥的小号发疯。人家随手评论了一句,你就追到私信里逼人爆照,逼完还盯着‘用户不存在’怀疑人生。”

  炎亚纶冷笑:“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本来就没说我好。”曾小莉垂眼看着杯子里的酒,冰块浮在里面,慢慢撞到杯壁,“我只是觉得很烦。她每次都说会想办法,可她想来想去,最后都还是她家里那套办法。她家里要她怎样,她就怎样,然后真的就把自己塞回那个正常人的壳里。”

  她说得不快,声音也不高,可越是这样,越像这些话已经在她心里转过很多遍。

  “那我算什么?”曾小莉笑了一下,“她正常生活之外的兴趣爱好吗?”

  炎亚纶看着她,感同身受地被戳到痛处,没说话,然后把目光移回桌面。那块蛋糕还在酒杯旁边,奶油已经有些塌了,草莓上的水珠滑下来,把白色奶油染出一点很淡的红。它看起来还是甜的,只是甜得有点腻,像放错了地方,又偏偏没人愿意把它收走。

  过了一会儿,他又对曾小莉:“那你问她啊,问她心里你究竟算什么。”

  “问过了。”曾小莉说,“问到最后她只会说,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

  炎亚纶扯了下嘴角:“……啧,处女座。”

  “对。”曾小莉抬手跟他碰了下杯,难得赞同了他,“全世界最会把人拖死的星座。”

  炎亚纶没有反驳。

  杯沿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短的响。酒吧里的音乐正好换了一首,低音更沉,旁边那桌有人笑着喊服务生加酒,空气里全是热闹到发腻的声音。可他们这一桌却莫名安静下来,像被那个“用户不存在”的账号和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一起隔开了。

  曾小莉喝完杯子里剩下的酒,忽然伸手,把那盒蛋糕往自己面前拖了拖。

  炎亚纶看她:“你干什么?”

  “你不吃,浪费。”她拿起叉子,很不客气地挖了一块,“我今晚吵架吵到晚饭都没吃。”

  炎亚纶皱眉:“那是我的。”

  “你不是不吃吗?”

  “我不吃也没说给你吃。”

  曾小莉把蛋糕送进嘴里,含糊地说:“小气死了。”

  炎亚纶:“……”

  曾小莉嚼了两下,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炎亚纶看她:“很难吃?”

  “不是。”曾小莉又尝了一口,像是在确认,“太甜了。甜得很老派。就是那种小时候大人才会买的蛋糕,包装也土,奶油也重,水果摆得规规矩矩,吃一口就知道不是现在年轻人会喜欢的东西。”

  炎亚纶垂下眼,不开心了:“你懂什么。”

  曾小莉本来还想顺嘴回两句,抬头看见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认识炎亚纶这么久,很清楚有些东西不能随便碰。比如哥哥,比如生日,比如某些看起来不合时宜、却偏偏被他带到酒吧里来的蛋糕。

  她把叉子放下,没有继续吃。

  “行。”她说,“我不懂。”

  炎亚纶又重新拿起手机。

  Instagram 的页面还停在那个已经消失的账号上,冷冰冰的一行提示横在那里。他盯了几秒,像还想从那片空白里看出什么,最后还是退出去,点回自己那张照片下面。

  那条“也没有多好看”的评论当然已经不见了。

  连同那个账号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他酒喝多了以后产生的幻觉。可炎亚纶记得很清楚,那句话出现过。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乱码号,在他和新男友的照片下面,留下过一句很酸的评价。

  如果那不是汪东城,为什么自己会在看到那句话的一瞬间就觉得心口发麻。

  如果那是汪东城,他又凭什么在打扰他以后又跑掉?

  炎亚纶越想越烦,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最后又点进搜索栏,试着输入那串已经记不太完整的乱码,结果当然什么都搜不出来。

  曾小莉撑着下巴看他折腾,终于忍不住说:“别找了。人家号都注销了,你还能把他从互联网坟墓里挖出来吗?”

  炎亚纶冷冷地扫她一眼。

  曾小莉很识趣地闭嘴,过了两秒,又没忍住:“不过说真的,你们两个也挺配的。”

  炎亚纶面无表情:“你想死?”

  “一个大号冲过去逼人爆照,一个被逼两句直接注销账号。”曾小莉竖起大拇指,说,“一个有病一个怂。绝配。”

  炎亚纶抬手就要拿酒杯砸她。

  曾小莉立刻往后躲,笑着举手:“好好好,不说了。”

  炎亚纶最后也没真砸,只把杯子重新放回桌上。玻璃杯底压在桌面,冰块晃了一下,发出轻轻的撞击声。他靠回椅背,仰头看着酒吧昏暗的灯,胸口那股被吊起来的烦躁却没有因为曾小莉的插科打诨散掉多少。

  有些人就是这样,不出现的时候像一根刺。出现过又很快消失,反而更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

  扎得他一整天都不得安生。

Chapter 4.#

  台北从下午开始下雨。

  汪东城坐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

  车窗上有雨痕,城市的灯被拖成一条条模糊的线。他回台北第三天,仍然觉得这里比上海更湿,连风都像带着水汽,贴在人身上,让人很难真正舒服起来。

  他昨天收到了一封邀请,是一家酒吧,说看过他在上海驻唱的视频,想请他回来做一场小型 live。他本来没打算接,不过那首新歌的最终版在前一天刚发到他手里,歌名定成《我应该去爱你》,虽然正式录音还在后面,但他正想找个地方试一次现场。

  于是他答应了邀请。

  车停在酒吧后门附近时,雨还没停,汪东城推开车门,伞刚刚撑开,就看见了门口那几块亮着的灯牌,几个年轻女生挤在屋檐下,雨水顺着雨伞面往下淌,灯牌被她们抱在怀里,颜色很亮,在潮湿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汪东城太阳穴突突直跳,但还是抬眼看了过去。

  只见几个灯牌上堪堪写着。

  “东纶复合吧。”

  “台北好不好,你好不好。”

  还有一块更加显眼,写着:“东亚城纶。”

  ……

  汪东城收回视线,当作没看见。

  他后悔了,不应该贸然接受邀请。

  司机替他把吉他拿下来,工作人员正好迎出来,喊了一声“东哥”。汪东城伸手接过吉他,跟着工作人员从后门进去。

  酒吧里比外面暖很多。

  门一关,雨声就被隔在了身后,只剩下音乐和说话声,还有空气里混杂的酒气和香水味。外面的雨下得再密,到了这里都像被厚厚的墙挡住了,只剩偶尔有人推门进来时,才会漏进一点湿冷的气息。

  工作人员带他往后台走,一路上有人用某种异样的目光看他。汪东城没有什么反应。

  他早就习惯被人看。喜欢的,审视的,好奇的,甚至是不知道从哪里听过一点旧事、于是把他和某个名字硬放在一起打量的,他已经早就习惯了。

  只是在台北总会难一点。

  炎亚纶十九岁那年离家,消沉,酗酒,绯闻不断,被人越扒越起劲,最后不知道从哪里传出一个“疑似爱上继兄”的故事。有人觉得荒唐,有人觉得恶心,也有人像闻到血腥味,从此把他们兄弟俩当成一场恨海情天来看,甚至竟然还有一群 CP 粉在真情实感地磕。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那些东西早就消失不见了——直到今晚门口那几块灯牌亮起来。

  ……

  后台不大,墙上贴着演出海报,角落里堆着音箱和空的啤酒箱。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酒水单已经递到半空。

  汪东城没接,只笑着说:“水就好,谢谢。”

  “冰的?”

  “不用了,常温就好。”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很快点头:“好,我马上拿。”

  汪东城把吉他放到椅子旁边,低头检查琴盒锁扣,而外面已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喊声隔着一道门,听起来有些闷,也有些不真切。汪东城坐在椅子上,把吉他横在膝上,指腹按了按琴弦。

  工作人员送来常温水,顺便提醒他还有五分钟上场。汪东城点点头,喝了一口水后,就站了起来。

  从后台走到舞台只有一小段路,可那一小段路很吵。

  灯光从前面压过来,台下的人影晃动。有人笑,有人起哄,还有人喊他的名字。酒吧的舞台不高,离台下很近,近到他甚至能看见第一排有人的手机屏幕上正在录影。

  他走到麦克风前,坐下,低头调了一下高度。

  台下安静了一些。

  角落里那几块灯牌还亮着,颜色被昏暗灯光压得没有门口那样刺眼,却依旧存在。汪东城没有看过去,只是低头拨弦,确认音准,指尖压下去,第一声吉他音从音箱里散开。

  汪东城抬起眼,目光很短地扫过台下,又很快收回来然后说道:“接下来这首是新歌。”

  台下立刻有人喊了几声,夹着笑和口哨。有人问:“写给嫂子的吗?”

  周围顿时起哄,汪东城只能装作没有听见。

  他低着头,又拨了一下弦,吉他的声音干净地响起来,压过那些热闹。以后他靠近麦克风,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哑。

  “歌的名字叫《我应该去爱你》。”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希望你们喜欢。”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酒吧里的灯暗了一点。

  一束偏冷的光落在他肩上,另一束从侧面斜斜扫过来,照亮他低垂的眉眼和握着琴颈的手。台下渐渐安静,只剩冰块在杯壁上轻轻碰撞,吧台那边偶尔响一声调酒的金属音,很快也被吉他声盖过去。

  他唱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全世界还有谁,比我们更绝配……”

  台下有人轻轻“哇”了一声。

  这首歌太容易被误会了,刚才台下那句“写给嫂子的吗”还没散干净,他听见了,也只能当作没有听见。他解释不了,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汪东城把下一段和弦按下去,指腹压在琴弦上,金属弦勒出一点很轻的痛。他需要这个来清醒。

  “不怕别人围剿,不听谁的劝告……”

  角落里那几块灯牌又被举高了一点。

  有人笑着拿手机拍他,也有人低头和身边的人说话。汪东城余光里看见灯牌的一点亮色,又很快移开,只把视线落回琴弦。喉咙在某几个字上有些发涩,像有一小片地方没有长好,唱低音时还算稳,往上走一点,就会被旧伤轻轻刮一下。

  汪东城换了一口气,继续唱。

  酒吧里很热,灯也亮,窗外的雨却一直没停。

  雨声被音乐挡在外面,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偶尔有闪电在远处亮一下,也只是很淡地晃过窗边,没有人在意。台下的人都在看他,看他的手,看他的脸,看他把那些听起来像告白的话一句一句唱出来。

  直到最后一段。

  “我应该去爱你,要成为被羡慕的一对……”

  汪东城的声音低下去。

  “牵你的手,在人海中进退……”

  “轰隆——”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闪电的光从玻璃那边劈进来,短得只有一瞬,却把酒吧最角落的位置照得清清楚楚。桌面、酒杯、被举到一半的手机,还有坐在那里的人,都在那一下里显出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

  炎亚纶坐在最角落。

  忽然,在那半拍里,汪东城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可他的手还按在弦上,和弦还稳稳压在下一拍里。

  他离得太远,看不清炎亚纶的表情,只看见他抬着眼,正望着台上。

  下一秒,雷声滚过来。

  可他听见的不是雷声,而是那个同样落雷的雨夜。书房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争吵声被大雨压得模糊,只剩几个破碎的重音,一下一下砸在门板上。他站在门外,客厅没有开灯,雨声灌满整栋房子。而他的手抬起来,却迟迟没有落到门把上。

  然后,一声巴掌隔着房门落下——

  短促,清脆,和惊雷撞在一起。

  当过往噩梦撞进脑海里的时候,汪东城的胃突然就猛地一拧。

  这一次疼得很实在,像那根细线被人攥住,从身体深处狠狠往外扯。

  然后,他弹错了一个音。

  台下没有人发现。音箱里的下一拍很快盖了过去,人群还在轻轻摇晃,举着的手机一台都没有放下。

  只有最角落的位置,炎亚纶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他听见了。

  炎亚纶听见了。

  在汪东城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弹错了一个音。

  就在那一瞬间。

  他坐在角落里,手指慢慢收紧,杯壁上那点冷意贴着掌心,几乎要把人冻醒。台上的汪东城已经把那个错音压过去,低着头,继续唱后面的歌词,神色没有乱,手也没有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那个错音就是发生了。

  炎亚纶盯着他,胸口那股原本已经烧了一整晚的火,忽然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碰了一下。

  他原本是带着火气来的。

  下午刷到酒吧转发汪东城今晚驻唱的消息时,他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装模作样。

  都回台北了,还要挑这种地方唱歌,唱的还是一首即将发布的情歌。他告诉自己,谁要来看这个人继续演深情谁就是蠢蛋。可到了晚上,雨越下越大,他在房间里坐到心烦,最后还是拿了外套出门。

  他一路上都在骂自己有病。

  某些灯牌亮得刺眼,台下还有人问“写给嫂子的吗”,周围人跟着起哄,汪东城没有否认,只是低头拨弦,像没听见一样。炎亚纶坐在最角落,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捏碎。

  他看着台上的人垂着眼唱“全世界还有谁,比我们更绝配”,只觉得荒唐。

  唱给谁?

  唱给辰舒吗?

  唱给那个所有人都叫嫂子的人吗?

  汪东城怎么会这么会装。以前装哥哥,后来装丈夫,现在又装成一个能在灯光下唱情歌的深情男人。好像他真的爱过谁,好像他真的有资格把这些字唱得那么认真。

  可是唱到后面,炎亚纶慢慢觉得不对。

  不是旋律不对,也不是汪东城唱得不对,而是那一个词——“应该”。

  我应该去爱你。

  如果这首歌真是唱给妻子的,为什么要说应该。

  “应该”这种词太奇怪了,像迟到,像亏欠,像一个人明明早就该伸手,却偏偏拖到什么都来不及以后,才终于站在那里承认。

  炎亚纶不愿这么想。

  这太可笑了。

  汪东城不过唱了一首歌,他竟然也能从里面听出一点和自己有关的意思。这个人明明已经结婚了,明明早就用最体面的方式把他们之间所有可能都钉死了,他却还坐在这里,因为一个“应该”心口发紧。

  然后就是那道闪电亮起来。

  汪东城看见了他。

  也就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弹错了一个音。

  炎亚纶坐直身体,心口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那点感觉太轻了,轻到他甚至来不及分辨是荒唐还是可笑,就已经从胸口最深的地方冒出来。

  如果不是呢。

  如果这首歌不是写给辰舒呢。

  虽然这个念头很荒诞,可汪东城刚才确实看见了他,也确实也因为他实实在在地乱了半拍。

  台上的人还在唱。

  炎亚纶却已经听不太清后面几句歌词。他只盯着汪东城的手,看他把剩下的旋律稳稳弹完,看他低头扶了一下麦克风,看他站起来,向台下点头。

  掌声和口哨声一起炸开。

  炎亚纶也站了起来。

  旁边有人被他碰了一下,不满地回头看,他没有理。酒吧里人很多,灯光暗,过道窄,端着酒杯的人和举着手机的人挤在一起,挡得他心烦。他几乎是一路从人群里挤过去,视线只盯着汪东城下台的方向。

  不行。他得问清楚。

  问他为什么看见自己就弹错,问他这首歌到底是写给谁的。

  后台入口有人拦他,炎亚纶抬眼看过去,脸色冷得很:“我找汪东城。”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东哥?”

  “他人呢?”

  “他刚下台,应该在休息室吧。”工作人员被他问得有点懵,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你是……”

  炎亚纶没有等他说完,直接越过他往里走。

  休息室的门是半开的。

  里面灯亮着,桌上放着毛巾和水,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空气里还有刚散下来的热气。

  可汪东城不在。

  ……

  炎亚纶站在门口,盯着那间空出来的休息室看了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知道汪东城爱逃,可他没想到这个人能逃得这么快。

  一首歌刚唱完,掌声还没散,人已经不见了。好像刚才那个错音只是他的错觉,好像那一点从歌词里冒出来的可能,也只是他自己犯贱,听错了,看错了,想多了。

  他就那么不想见他吗?

  走廊里很静,只有酒吧的音乐隔着墙闷闷地传过来。炎亚纶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到墙上,才发现自己刚才走得太急,呼吸到现在都没有平下来。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

  十八岁生日之后,他几乎是和汪东城彻底闹掰了。之后的每天他都喝得很凶,胃疼,头疼,第二天醒来,床头偶尔还会多一盒药。没有字条,也没人承认,可他知道是谁放的。

  直到后来连药也没有了。

  他喝到吐,喝到被人扶回来,喝到新闻写得一塌糊涂,汪东城都没有再出现过。在他能看见的地方,汪东城像是一天一天把曾经无数次伸向他的手收了回去,最后真的再也不管他了。

  炎亚纶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哪天死在外面,汪东城大概也不会关心。

  可汪东城明明说过,他是他最爱的弟弟,是他一生都不会丢掉的包袱。

  那时候炎亚纶还嫌这句话难听,骂他才是包袱,骂完又忍不住笑。后来再想起来才觉得,汪东城这个人说话果然不可信。

  他分明最先丢掉的,就是他这个包袱。

  走廊里有人来回经过,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说话,酒吧里的掌声还没完全散,所有热闹都离他很近,又像隔了一层东西。炎亚纶靠在墙上,很久没有动。

  他闭了闭眼,想把那口气压下去。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门响。

  炎亚纶猛地抬头。

  汪东城。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见。走廊尽头只有一扇刚刚晃过的门,门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可他就是知道。

  他对汪东城永远有一种近乎可怕的直觉,就像那个乱码小号只留下一句“也没有多好看”,他也能在一瞬间认出来。

  这一次也是。

  炎亚纶没有再想,几乎是立刻冲了过去。

  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里面一截楼梯空荡荡的,窗外雨声比酒吧里清楚很多。他站在门口,心脏跳得很快,听了两秒,却没有听见脚步声。

  下一秒,旁边洗手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

  炎亚纶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

  里面没人,只有最里面那格隔间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白光。汪东城撑在隔间里,一只手按着墙,另一只手扶着马桶边缘,肩背压得很低,正在干呕。

  明明什么都吐不出来,可身体还是一阵一阵往下弯,像胃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拽着往外扯。洗手间的晃眼,照得汪东城脸上几乎没有血色,额前的头发被汗沾湿了一点,水瓶倒在旁边,几颗药滚在地砖上,银色药板也落在那里,被水渍沾湿了一角。

  炎亚纶瞳孔一缩。

  刚才所有想问的话都断了。

  “哥!”

  汪东城听见这一声,肩背明显僵了一下。

  他很快借着墙壁的支撑站直,动作却比平时迟缓了半拍。反胃的痉挛还没完全平息,他偏过头,喉结吃力地滑了一下,像是硬生生把那点狼狈连着胃酸一起咽回去。随后他才伸手捡起旁边的水瓶,拧开灌了一口。

  “你怎么进来了?”

  汪东城刻意说得很平,可声音哑得厉害。

  炎亚纶站在门口,手指还按着门板,心口发紧:“你怎么了?”

  “没什么。”

  汪东城把水瓶放回洗手台边,抬手擦了一下唇角,避开了他的视线:“晚上没吃东西,胃有点不舒服。普通胃痛而已。”

  炎亚纶看着他,又看向散落在地上的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只觉得不对劲。那不像是便利店随手买来的普通胃药,也不像汪东城刚才说的“没什么”。

  炎亚纶刚弯腰,汪东城已经先一步伸手,把药板和地上那几颗药捡了起来。

  “别碰!”

  炎亚纶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秒,药片就被汪东城悉数丢进马桶,水声哗地一响,漩涡卷过,什么都没了。

  炎亚纶盯着那片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陶瓷内壁,僵在那儿,半天没有出声。

  那一瞬间,心疼退得很快,心慌却没有退。

  汪东城又在藏。胃痛要藏,药要藏,唱错的音要藏,连看见他以后那点失控也要藏。好像他永远只配站在门外,看汪东城把所有痕迹收拾干净。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普通胃痛?”

  汪东城抿紧了嘴唇,没有接话。

  炎亚纶抬起眼,目光笔直地钉着他,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老婆知道你普通胃痛,痛成这样吗?”

  汪东城眉心动了一下:“这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炎亚纶往前走了一步,“不是你老婆吗?不是所有人都说你们很幸福吗?你在这里吐成这样,她怎么不来管你?”

  汪东城脸色还白着,手指压在水瓶上,瓶身被按出一点细微的响声。

  “别把她扯进来。”

  “你还护她?”

  “她没有做错什么。”

  这句话落下去,洗手间里安静了一瞬。

  外面的音乐隔着墙传进来,只剩很闷的一层低音。水龙头没有关紧,洗手台那边偶尔滴下一声水,轻得要命,却把这片安静衬得更冷。

  炎亚纶忽然觉得荒唐透顶。

  汪东城刚才把药冲掉的时候,他是心慌的,看见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他甚至一瞬间忘了自己是来质问他的。可是汪东城一开口,还是这样,胃痛不能问,药不能看,辰舒也不能提。

  什么都被他挡在外面,而自己仿佛是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站在这里,连一句质问都显得多余。

  炎亚纶慢慢笑了:“她没有做错什么,那我做错了什么?”

  汪东城抬眼看他,像是想让他到此为止,可是炎亚纶向来不听话。

  “你常年待在上海,一年见她几次?”炎亚纶逼视着他,“你们真像外面说的那么恩爱吗?”

  “亚纶。”

  “还是你根本碰不了她?”

  汪东城的脸色终于沉下来,压着怒意:“够了。”

  炎亚纶像没听见,反而又逼近一步:“被我说中了?”

  “炎亚纶!”

  “你以前碰我的时候,不是挺会的吗?”

  这句话落下去,两个人之间那点勉强维持的体面彻底断了。

  汪东城站在原地,眼神一下子变了。

  炎亚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道裂痕,心底那点被对方刻意维护的“体面”激出来的邪火,烧得更加肆虐。他明明知道这些话像刀子,明明知道现在的时机场合都不对,可他停不下来。汪东城越想把他推回那个所谓的“安全位置”,他越要把那层虚伪的窗户纸撕得粉碎。

  “怎么不说话?”炎亚纶声音发紧,“现在知道装哑巴了?”

  “我是你哥哥。”汪东城这句话压得很低,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重。

  洗手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这五个字落下来,几乎有回声。

  炎亚纶怔了一下,下一秒,他冷冷地笑了。

  “哥哥?”

  他往前一步,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比刚才更清楚:“当年把手伸进我衣服里的人不是你?在床上亲我的人不是你?明明知道我在发抖,还贴着我耳朵一遍遍哄我叫哥的人,不是你?”

  汪东城呼吸一滞。

  炎亚纶死死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止不住地细微颤抖,却寸步不让。

  “你现在跟我讲,你只是我哥哥?”

  “……”

  “汪东城,你摸着良心说。”炎亚纶气得声音发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你这辈子,从来没有对我起过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吗?哪怕一秒钟都没有?”

  汪东城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薄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洗手间里,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动作。

  门外的脚步声逼近,汪东城脸色一变,攥住炎亚纶的手腕,猛地将人拽进那格半掩的隔间。“咔哒”一声,金属门锁被迅速扣上。

  洗手间的感应门很快开了,陌生人的交谈声混着水声传进来。隔间里太窄,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汪东城的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炎亚纶看着他。

  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汪东城唇色发白,鬓角还有冷汗,近到刚才所有愤怒、心疼和不甘都重新搅在一起。他已经十多年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汪东城了。昏暗的光线从门缝上方切进来,那张惨白、沾着冷汗的脸,依然能精准地牵动他的心跳声。一时间,十多年前那些潮湿、失控、相互纠缠的夜晚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思念混杂着烧干的不甘,肆意疯长。

  他忽然往前一步。

  汪东城眼神一变,像是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却来不及躲。下一秒,炎亚纶抬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几乎是撞上去的,带着酒气、怨恨,还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的确认。汪东城抬手去推他的肩,手掌抵上去,却晚了半拍,也没能立刻用力。就是这半拍迟疑,让炎亚纶眼底暗了暗。

  他没有退,反而贴得更近,手指顺着汪东城腰侧的衣缝滑进去,掌心贴上那片紧绷的皮肤。

  汪东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炎亚纶感觉到了。他当然感觉得到,十几年前他们做了太多这样的事,只是那时候的汪东城会哄他,会压低声音让他别怕,会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又在他受不住的时候贴着他的耳朵说哥哥在这里。

  外面的洗手池前,两个陌生人正聊着晚上的应酬,恰好掩护了这扇薄门后失控的纠缠。

  炎亚纶的指腹刻意停留在汪东城心口的位置,手掌下是鼓噪失速的心跳,而察觉到掌心热度的躯体抑制不住地紧绷,炎亚纶这才稍稍拉开一寸距离。

  然后他贴着汪东城的唇,很轻地笑了一声。

  “哥,你躲什么?”

  汪东城呼吸一沉,终于扣住他的手腕。

  “外面有人。”汪东城压低声音说。

  “所以呢?”炎亚纶盯着他,手腕被攥得发疼,却没有收回来,“十几年前你不也这么教我的?让我咬紧牙,别出声,说客厅有人。”

  门外水声还在响,烘手器轰地一声启动,把隔间里那点压不住的呼吸全都盖了过去。炎亚纶趁着那阵声音,低头咬了一下汪东城的下唇,手指沿着腰腹往下,停在皮带扣上。

  “啪嗒”一声轻微的脆响。

  皮带金属扣被挑开的声音,在狭窄死寂的隔间里突兀地炸开。

  汪东城拼命攥住了那只手腕,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刚刚还推不开人的手,此刻死死扣着炎亚纶的腕骨,有些发抖,却没有松。全身的力气都收在这一只手上,像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样东西。

  两人僵持着,隔着薄薄的布料,剧烈的心跳与喘息在这方寸之地交锋。

  洗手池的水流声终于停了,烘手器的轰鸣随之切断,外面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感应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合上,洗手间彻底重新陷入空旷的寂静。

  空气刚一松动,汪东城撑着背后的墙,用整条手臂把人推开。

  炎亚纶脊背撞上隔间挡板发出一声闷响,还没来得及站稳,汪东城已经仓促地扣回散乱的皮带,一把拽开隔间的门锁。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靠在墙边的人,而是直接撞开洗手间的门,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脚下的步子凌乱而急促,背影透着遮掩不住的仓皇。

  而炎亚纶靠在隔间挡板上,没有动。

  灯还是那么白。地上有水渍,水瓶躺在洗手台边,马桶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他抬手抹了一下嘴唇,指腹上蹭到一点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那个人的。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又跑了。

  而另一边的汪东城没有回休息室。

  他一路下到地下车库,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过了很久,抬手碰了一下被咬破的嘴唇——那块皮肤还烫着。

  ……太危险了。

  差点又完蛋了。

Chapter 5.#

  那天晚上以后,炎亚纶心里那股火一直没有下去。

  那股火远比争执过后的烦躁来得黏稠,更像有什么东西被汪东城亲手撬开了,露出里面发烫、发疼、又见不得光的部分。那个人明明逃得比谁都快,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肯,可在隔间里被他吻住的时候,又偏偏迟了半拍才推开。

  慢掉的那半拍,越想忘就越忘不掉。

  炎亚纶被当日的情景逼得发疯,发疯之后就开始找人。一个填不满空虚,便再换一个。

  有的是漂亮脸孔,身体也年轻,低头时懂得怎么摆出讨人喜欢的样子。灯一关,昏暗里的一切足够热烈,足够混乱,也足够让理智短暂地溺亡。

  可炎亚纶很快就发现,根本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只要一合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然是汪东城。

  洗手间惨白的灯,发冷的唇色,额角的汗,还有被他逼到退无可退时,那一瞬间的恼怒和喘息。明明只是几秒钟的事,却像被烙在他眼皮底下,一闭眼就重新烧起来。

  他忽然觉得一阵厌恶。

  厌恶别人的触碰,更厌恶自己到了这个地步,竟仍要靠回味汪东城当时的狼狈,才能让下腹那股无处宣泄的欲念,找到一处可悲的归处。

  现实里躲不开,网上也一样。

  演出那晚的视频其实早就传开了。他刷到过,画质糊糊的,满屏都是”给嫂子写的歌太深情了””嫂子好幸福”。他看两眼就烦躁地划过去了。

  这几天,他连上网都上得很敷衍。他是当红主播,直播排得固定,长期高强度上网几乎算是他的工作习惯。只是最近,他回复粉丝的时候变得很短,大多时候只留下一个 emoji。有很多人关心他,问他怎么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就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在指尖底下滑过去,热搜一条接一条换。他原本只是随手点开,没什么耐心地往下翻,直到一个正在往上爬的词条落进眼里。

  #汪东城错音#

  炎亚纶的手指停住,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皱了皱眉。

  点进去,热度最高的是一条剪辑。

  画面被放慢了,闪电亮起的那一帧被单独截出来——酒吧最角落,他坐在那里。下一个镜头切回台上,0.5倍速,汪东城的手指在弦上停了半拍,那个错音被无限放大,反复播放。

  他以为全场只有他一个人听见,结果被 CP 粉给扒出来了。

  下面的评论有好几百条。

  “他是不是看到炎亚纶了?”

  “这个错音真的好微妙,偏偏和炎亚纶对视的那一秒弹错了一个音。汪东城,你在那一秒想到了什么?”

  “别的不说,唱《我应该去爱你》的时候炎亚纶就在台下,谁说他们十几年不联系了?根本就是藕断丝连连连连连!这什么命运般的红线啊。”

  藕断丝连。

  炎亚纶盯着那几个字,脸色一下子沉下去,然后轻笑了一声。

  说得好像汪东城这些年一直没舍得断似的,仿佛那个人没有转身带了女人回家,没有结婚,也没有把所有路都堵得干净。

  分明是他说走就走,说不要就不要,结果到最后,外人却轻飘飘一句藕断丝连,好像汪东城也曾经在这段关系里迟疑过、回头过、舍不得过。

  凭什么?

  所以炎亚纶的火气几乎是一下子顶上来的。

  他点开评论框,手指敲得很快。

  “我和该先生,从过去、现在,到未来,都不可能发生你们所幻想的事情。请不要造谣了!”

  回复完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没过多久,又捡了回来。

  词条已经冲到热搜前排了。有人截图了他的回复,说正主亲自下场辟谣,CP 粉别太缺德。至于 CP 粉那边,该咯噔的咯噔,而一些不吃压力的,也就磕得更欢了。圈外的人本来根本不知道有这对CP,这下全涌了进来。

  炎亚纶没有再点进去,而是切回热搜页,往下滑。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那些 CP 视频。只是相关话题越滚越多,从汪东城新歌首唱到两人的多年关系,又到伪骨科该不该在现实里发生。

  尽管 CP 粉的声音很大,可真正点进广场以后,骂声也不少。

  “不是吧,这种也能嗑?没有血缘也很怪啊。”

  “粉丝别洗了,现实里这种关系正常人都会避嫌吧。他们爹妈不膈应吗?好恶心。”

  ……

  恶心。

  炎亚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词,他十二年前就听过。

  那天晚上也是雷声轰鸣,比汪东城首唱新歌的那晚还要大。雨砸在窗玻璃上,密得几乎看不清外面的树影。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父亲站在那点光后面,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然后,父亲的手指几乎指到他脸上,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大声吼,却比吼出来还难听。

  “恶心。”

  “我没有你这样的孩子!”

  窗外一道闪电劈落,整间书房忽然白了一瞬。雷声紧跟着滚下来,震得窗框哗啦啦地响。

  炎亚纶站在原地,也不知从哪里滋生来的勇气,身上有一种不知死活的倔。又一道闪电亮起,白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把他眼底那点不肯动摇的执拗照得清清楚楚。

  炎亚纶说:“我就是喜欢他。”

  父亲的脸色忽然变得更加难看,炎亚纶却不肯住口。

  “我喜欢汪东城,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以后还要和他结婚,还要和他有孩子!”

  下一秒,耳光和惊雷一起落下来——那一声很响,仿佛打断了窗外连成片的雨声。

  炎亚纶被扇得偏过脸去,嘴里很快尝到血味。他没有抬手去擦血迹,只是用舌尖顶了一下被牙齿磕破的地方,把那点铁锈味慢慢咽下去。

  台灯的光落在书桌边,父亲愤怒地盯着他,气到一时说不出话。

  炎亚纶慢慢把脸转回来。

  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收回刚刚说的半个字。

  其实后来很多年,他已经很少想起那个晚上。

  父亲那张气到发白的脸,书房里那盏台灯,窗外劈下来的闪电,还有嘴里那点血腥味,都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难忘。至少比起汪东城后来带回家的那个女人,比起那句轻飘飘的“这是我女朋友”,比起婚讯传出来时满屏恭喜的评论,那一耳光反而像很早以前落下的一场雨而已。

  疼过,响过,也就过去了。他的人生里,好像没有几件事值得他拼尽全力去争,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要不要被理解,要不要被接受,好像怎样都可以。

  唯独喜欢汪东城这件事,他像是已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上面。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机还停在那条评论上:“粉丝别洗了,现实里这种关系正常人都会避嫌吧。他们爹妈不膈应吗?好恶心。”

  炎亚纶冷笑了一声,正准备退出去,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一个来电。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本来不想接,但电话响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还是不耐烦地划开。

  “哪位?”那边很吵,像是在酒吧,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对方说话时不得不提高音量,“你好,请问你是曾小莉的朋友吗?”

  炎亚纶皱了皱眉:“我是。她怎么了?”

  “她喝多了,一直哭,我们这边快打烊了。她手机没锁,通讯录里有你的名字,所以想问一下,你方不方便过来接她?”

  炎亚纶闭了闭眼,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还停在后台的热搜页面,忍了两秒,最后还是一边起身去找外套,一边问:“地址发我。”

  那边很快报了个酒吧名字,他没再多问,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拎起外套就出了门。

  夜里风有点凉,路面还湿着,出租车开过积水,车轮压出一声短促的水响。炎亚纶坐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两下,他低头扫了一眼,还是刚才那条回复下面的新通知。

  有人截图,有人转发,有人说正主急了,也有人说被造谣到这个程度,急也正常。

  炎亚纶看了两眼,烦躁得直接锁屏。

  车停在酒吧门口时,里面已经快散场了。门口站着两个抽烟的人,烟雾被夜风吹得很散,招牌灯还亮着,红蓝光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推门进去,酒气、香水味和残余的音乐声一起扑过来。

  曾小莉在最里面的卡座。

  人已经醉得不成样子,整个人趴在桌上,头发乱了,眼线也晕开一点,手边倒着两只空杯。旁边的服务生看见炎亚纶,像终于等到救星,立刻走过来确认身份。

  炎亚纶点了下头,走到卡座边,伸手推了推她肩膀:“喂。”

  曾小莉没有反应,只是把脸埋得更低,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一句。

  炎亚纶听清楚了,骂的是辰舒,然后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桌上快要滚下去的酒杯扶正。

  “还能不能走?”

  曾小莉抬起头,看了他几秒,像是在认人。认出来以后,她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伸手抓住炎亚纶的袖子,力气不大,指节却绷得很紧。

  “她疯了。”

  炎亚纶仿佛听这句话已经听了上百遍,于是敷衍地回应道:“知道知道,她疯了。所以呢,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曾小莉一听,气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妆被冲开一小道。

  “她家里最近逼她逼得很紧,说她都结婚这么久了,不能一直没有孩子。”

  “……”

  炎亚纶没有接话,因为这种话听到开头,就已经知道后面会怎么发展。

  曾小莉抓着他袖子的手慢慢松开,又去摸桌上的杯子,被炎亚纶按住手背拦下来。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只是盯着那只空杯看。

  “她说只是一个孩子。”曾小莉扯了扯嘴角,“她说只是。”

  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

  “她说不会影响我们。炎亚纶,你听听,好不好笑?她要和别人有一个孩子,然后跟我说,不会影响我们。”

  炎亚纶问:“跟谁?”

  曾小莉抬起眼,醉意很重:“不知道是谁,她老公肯定不会答应,于是她说可以从捐精库里选一个出来。”

  炎亚纶动作停了一下。

  曾小莉没注意到他的反应,或者说她现在已经顾不上注意任何人了,只是断断续续地往下说:“她说可以去做试管,这只是给家里一个交代,说孩子可以她自己带,说以后我们还是我们。”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把桌上的纸巾抓成一团。

  “我们?”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是她和别人的孩子。就算是捐精库里随便挑的,生出来,户口本上也是她和那个男人的。”

  最后几个字落下去,曾小莉忽然安静了几秒,随后声音低下来,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以前结婚,我忍了。她说没办法,说家里逼她,说只是一个形式。我忍了。可是现在呢?”

  她抬起头,脸上的泪没擦,唇角却往上动了一下,像是连笑都嫌费力。

  “她连孩子都要弄出来了,还要我忍。”

  炎亚纶坐在对面,听着她一遍遍骂辰舒,骂她懦弱,骂她没种。那些话很难听,可翻来覆去,也不过还是那几句。

  他以前也这样。

  最难受的那几年,他和曾小莉常常坐在这里,一个骂辰舒,一个骂汪东城,骂到酒都喝空了,嗓子也哑了,好像只要骂得足够难听,就能把心里那点不甘心一起吐出来。

  可是骂了这么多年,也累了。

  曾小莉哭到最后终于安静下来。她歪在卡座里,眼睛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意,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醉意撑着没倒。

  炎亚纶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有点恨铁不成钢:“她都这样了,你还非要她干什么?”

  曾小莉慢慢抬起头。

  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只是反应不过来。过了很久,她才眨了一下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下巴砸到桌面上。

  “因为她救过我啊。”曾小莉说。

  炎亚纶愣了一下。

  曾小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声音很轻,和刚才骂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出柜以后,家里跟我闹得很难看。后来他们说要带我去治病。”她顿了顿,笑了一下,“你知道那种地方吧。”

  炎亚纶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让你坐在小房间里,给你放那些片子……”她顿了一下,像是不想细说,”一边放,一边让你吐。放到后来,那些画面和恶心绑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炎亚纶当然知道。他去过那些游行,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可听曾小莉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被酒泡软了,又沉得厉害。

  “还有电击。算了,不说了。”

  她伸手把面前那只空杯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会死在那里。……是她把我带出来的。”

  曾小莉说完这句话时,指尖还在发抖,掌心被自己掐出几道红痕。

  炎亚纶看着那只手,原本想说的话停在嘴边。

  他本来想说,那也不能一直栽在她身上,可他说不出口。

  吧台那边有人把最后一筐空杯倒进水槽,玻璃碰撞的声音哗啦一响。炎亚纶垂下眼,他想起了汪东城,同时也想起了那一只受伤的手,缠着纱布,血从虎口那一截慢慢洇出来。

  当时那只受伤的手里,还拎着一袋他前一天随口说想吃的零食。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哥哥好像没那么讨厌。

  他其实一开始并不喜欢汪东城。

  父亲忽然在某一天开口,说家里要办喜事,以后会多一位继母,也会多一个哥哥。

  炎亚纶当时没有给出多少反应。

  继母也好,哥哥也好,于他而言并无分别。餐桌上多摆两副碗筷,客厅里多出几道来回走动的人影,他照旧去学校,照旧回自己的房间,照旧抬手把门关上,把旁人全隔在外面。

  直到汪东城真的住进来。

  那个人比他年长几岁,个子高,话很多,笑起来毫不设防。第一次见面,汪东城便冲他露出一个熟稔的笑,像这段同住的日子早已开始,不必经过任何生疏的试探。

  炎亚纶抬眼扫过去,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后来,他开始嫌弃汪东城。

  汪东城总把成语说得颠三倒四,把“有志者事竟成”念成“有事者志竟成”;英文也算不上像样,连 cold 和 cool 都要混在一起。炎亚纶听完,头一回给“厌蠢”二字找到了落点。

  那时的他不爱理人,汪东城同他说十句,他至多回一句,其余的话全沉进空气里。偏偏汪东城从不露出窘色,被冷脸迎面顶回去,也照样能把话头接下去,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收敛。

  吃饭的时候,汪东城也总爱往他碗里夹菜。

  胡萝卜,青菜,西蓝花,偏偏全是他不爱不碰的东西。

  炎亚纶垂眼看着碗里那一堆青绿,脸色沉得比盘中的菜还难看,趁旁人没留神,悄悄把它们丢到饭桌底下。汪东城看见了,也不声张,只弯着眼说:“这样不行,会长不高。”

  炎亚纶瘪了瘪嘴,顶回去:“你才不高。”

  汪东城反倒笑得更开心了。第二天照旧给他夹菜,只是放学回家时,却又顺手替他带回一份他爱吃的零食。

  尽管那时候,炎亚纶依旧认定这个人很烦,烦他总是处处管着自己。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家里多出一个哥哥,这件事似乎没有预想中那样糟。

  因为哥哥是真的会帮他赶跑所有欺负他的人。

  他那时候被霸凌过,对方会把牛乳挤在他的文具盒里。分明这件事他谁也没有说,直到有一天下午放学,他在学校后巷看见汪东城。

  巷子逼仄,墙边堆着废纸箱和断裂的木板,日光照不进深处,空气里压着一股返潮的灰尘气。

  汪东城站在那里,平日里总带着笑,那一天却没有。

  他一只手死死揪着其中一人的衣领,将人抵在墙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骨上尽是血,地面也溅了血迹,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炎亚纶站在巷口,第一次看清,原来汪东城并非不会动怒。

  那双眼里结着寒意,像彻底换了个人。往日里那些近乎笨拙的喧闹,那些大大方方给予他的笑容,全不见了踪影。汪东城盯着那几个人,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究竟说了什么。可从那天起,那几个人再也没有来找过炎亚纶的麻烦。

  炎亚纶想起,那天晚上,汪东城回家比平时晚。

  炎亚纶坐在客厅,电视开着,音量压得很低。玄关传来响动时,他抬眼望过去,看见汪东城一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缠着厚厚一圈纱布。纱布边缘已经渗出血色,虎口的位置最明显,红痕一点点洇开,怎么都遮不住。

  汪东城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回来得那么早。

  然后他抬了抬手里的袋子,笑着说:“你昨天不是说想吃这个?”

  炎亚纶没有去看袋子,然后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右手,哽咽了一下:“你的手怎么了?”

  汪东城低头扫了一眼,像这时才记起来,随口答道:“在工地搬砖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

  炎亚纶看着他。

  电视里不知是谁在发笑,罐头音效空洞又刺耳。玄关的灯光落在汪东城肩头,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外套,袖口蹭了灰,右手的纱布缠得很潦草,像在路边草草处理过,连边缘都没压平。

  可他分明见过另一个样子。

  巷子里,那双眼冷得惊人,手上的血还没干,逼得那几个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刻他却站在玄关,替炎亚纶拎着前一天随口提过的零食,笑得像只是回来得晚了些。

  炎亚纶鼻腔骤然一酸。

  这种滋味比被别人欺负更难受。

  “骗人。”

  汪东城怔了一下。

  而炎亚纶的眼泪就在这时掉了下来。

  来得太快,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收住。那滴眼泪砸在汪东城缠着纱布的手背上,洇湿了一小块白色。

  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要说什么,炎亚纶却已经抬起头,直接吻了上去。

  塑料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汪东城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吻很短,甚至称不上一个真正完整的吻。炎亚纶只是踮起脚,猛地撞上去,嘴唇贴住他的唇角,带着来不及擦去的眼泪,带着胸口那股压不住的气息。

  可过往的这些,当恨意上来的时候,是一样都想不起来的。

  他只记得汪东城带女人回家的样子,记得那句“这是我女朋友”,记得婚讯出来时自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也记得每一次被丢下、被推开、被迫站回弟弟的位置。

  他记不住有人站在雨里等过,记不住有人替他挨过拳头,记不住那只刚刚还攥着别人衣领、指骨染血,却仍拎着塑料袋把零食带回来的手。

  可偏偏就是那只手。

  让他的恨意变得不那么纯粹。

Chapter 6.#

  十一月残留的那点暖意,早被一场又一场冬雨冲干净了。到了来年一月,台北的天总是灰着,冷风从楼宇之间穿过,行人低头拢紧外套,街边玻璃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诊疗室里,医生把喉镜的画面调到诊台边的屏幕上时,汪东城已经把口罩摘下来了。

  屏幕上,两侧声带泛着暗红,边缘还有些肿。医生把画面放大,指着其中一处颜色更深的地方说:“这里还是没有完全恢复。”

  汪东城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最近夜里还反酸吗?”医生问。

  “偶尔。”

  汪东城说得轻描淡写,声音里的沙哑却藏不住。医生没和他争,把前几次检查留下的影像调出来并排放在屏幕上。颜色时深时浅,那几处反复发炎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完全恢复。

  “你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用嗓过度了。声带一直受刺激,好一点,坏一点,再好一点,这么反复下去,迟早会留下恢复不了的损伤。”

  汪东城看着屏幕上那几张相差不大的图,没有说话。医生也看着那些图,像是想问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头去写药单。

  他不问了。这几年他问过几次——这样的损伤,不该出现在一个吉他歌手的身上。可汪东城一次都没有回答。

  “少熬夜,刺激的东西别碰,胃药按时吃。”

  “知道了,您每次都这么说。”汪东城笑了笑。

  “还有,少唱歌。”

  “医生,您就不要为难我啦,我可是吉他歌手哎。”

  打印机响了几声,医生取下药单递给他,却在他伸手时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现在还能唱,是因为情况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不代表它没事。”

  汪东城伸到一半的手停了停,随后接过药单,朝医生笑了一下:“知道了。”

  他道过谢,戴好口罩离开诊室,把药取完时,外面的雨也停了。汪东城偏过脸压着声音咳了两声,等那阵涩意过去,才拎着药往停车场走。

  回到家时,客厅灯亮着。

  辰舒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回来了?”

  “嗯。”

  汪东城在玄关换鞋,然后将药搁到柜上,弯腰把鞋摆正。

  辰舒忽然笑了一声,抬起头,把手机屏幕朝他一晃:“恭喜啊,你弟要结婚了。”

  弯腰摆鞋的手停了一下,鞋跟磕在柜板上,很轻的一声。

  汪东城没有立刻直起身,掌心仍压在鞋面上。手机里的短视频还在往下播,配乐吵闹,笑声接着广告音一阵阵涌出来,他却一句也没有听清。

  辰舒等了两秒,汪东城才站起来。

  “……知道了。”汪东城拎起药袋往里走,放到茶几旁边,拿过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挺好的。”

  辰舒原本还懒懒靠在沙发里,听见那声轻响,倒把手机里的视频按停了。她掀开腿上的薄毯,稍微坐直一些,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随后,她把那条评论一字一句念了出来:“现任很好,感情稳定,结婚也不是不可能。别再给我和无关人士编故事了。”

  她念完,嗤地笑了一下:“听着比你这段形婚体面多了。”

  “你的人哄回来了吗,就开始管别人结不结婚?”汪东城轻哼了一声,低下头,扯开药袋。

  “……”辰舒被呛了一句,扯了扯嘴角,“你就不好奇他现任是谁?”

  “跟我有关系吗?”

  “好吧。”辰舒把尾音拖得很长,最后站起来,也不再捉弄汪东城了,打算直接上楼。

  客厅安静下来,汪东城把药片压进掌心,抬手要吃,才发现没倒水,他就那么把药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手。药片被体温焐得有些潮,边缘在掌心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过了好久,他才去厨房倒水,把药咽下去。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制作人问明天上午的试音是否照常,嗓子不舒服可以往后推。汪东城回复道,照旧。

  辰舒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交代他明早八点半前把车挪开,她要用车,汪东城应了一声。她没有立刻回房,目光在茶几旁的药袋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汪东城身上。

  汪东城正在水槽边洗杯子,杯口在水流底下转了一圈,又一圈。杯子早就冲干净了,可水还开着,时间就一点点随着水流声流走了。过了好久,汪东城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于是擦干杯子,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随后拎起药袋上楼。经过玄关时,他顺手将刚才磕歪的鞋重新摆正。

  卧室里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掀开了一角,床头压着没有看完的谱。汪东城把药放进抽屉,装好明天要带的东西,然后定好闹钟。临睡前,他把那份刚开的药单又看了一遍,视线落在纸上,纸上内容却没有办法落入脑海里,等到窗外汽车的鸣笛声响起,才勉强拉回了他放空的思绪。最后他将药单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合上抽屉。

  还不到凌晨十二点,房间的灯就熄了。

  今天他睡得很早。

  黑暗里,他听着暖气的风声,听着听着,风声里似乎掺进了别的东西——很轻的,瓷勺碰着杯壁的声音。

  最开始只是牛奶有些烫。

  冬日的早晨,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汽。炎亚纶趿着拖鞋挪到餐桌边,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整个人缩在大了一号的毛衣里,只露出几根手指,碰了一下杯壁,又飞快缩回去。

  “太烫了。”

  被偏爱的小孩总能把一切都说得理直气壮。

  汪东城无奈,笑了笑,然后把杯子接过来:“你自己不会晾?”

  “你热的,你负责。”

  炎亚纶的眼睛还没能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半眯着,趴在桌上,脸颊压着手臂,嘴里还在催,说快一点,等一下上学要迟到了。

  汪东城笑了,低头吹了两下。只是热气漫上来的一瞬间,白雾就糊掉了眼前光景。等到那层白雾彻底散开,窗外已经全是雨,他两个人坐在一家昂贵的日料店里,半封闭的包厢用深色木格栅隔开,纸灯垂得很低,暖黄的光落在漆盘和雪白的瓷碟上。盘里的刺身只剩最后两片,旁边的清酒杯还没有动过。

  炎亚纶坐在对面翻菜单,手指在甜点那一页点了点,头也不抬地说还要。

  “吃得完吗?”

  “要你管。”

  “只点能吃得完的分量啦。”

  汪东城虽然这么说着,最后还是把菜单递了过去。

  炎亚纶伸手来接,指尖刚刚碰到菜单边缘,脚边忽然传来塑料袋落地的轻响。

  汪东城低下头,再抬眼时,已经站在家里的玄关,右手缠着一圈潦草的纱布,炎亚纶站在他面前,眼睛红得厉害。

  “骗人。”

  炎亚纶眼泪落下来,砸在白色的纱布上。

  他低下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炎亚纶已经踮起脚,嘴唇撞上他的唇角。

  只是当他的手抬起来,刚碰到炎亚纶的后背时,门外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亚纶。”

  怀里的人忽然就退开了。

  门廊下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手臂上搭着一件外套,炎亚纶走过去,对方便将外套披到他肩上,又低头替他将衣领拢好。

  炎亚纶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但汪东城看不清那个笑容是给谁的。

  他终于慌了,追到门边,周围的光景快速往后倒退,他手里却还握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杯壁湿滑,冰凉着他的指尖。

  “炎亚纶!”汪东城第一次那么焦急地喊他。

  炎亚纶停住脚步。

  可他只是回过头,看了汪东城一会儿。

  ……

  汪东城睁开眼时,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心跳声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撞着。

  暖气的出风口朝着床尾,窗帘没拉严,天边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压出一条灰白的线。他躺在床上,右手紧紧攥住被角,指骨发僵,出了冷汗。

  隔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松开。

  梦散了大半。牛奶、雨和那间餐厅混在一起,谁坐在哪里,已记不清了。只剩最后炎亚纶回头的动作,看他时像看陌生人的表情,还横在眼前。

  汪东城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

  凌晨三点十七分。

  锁屏上只有两条工作通知。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他看了一会儿,将手机重新反扣回去。

  喉咙深处泛起干涩的灼痛。

  汪东城坐起身,硬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才掀开被子下床。走廊没开灯,他沿着楼梯往下,客厅里漆黑,整栋房子只剩冰箱运转的响动。

  最后他打开厨房的小灯,从抽屉里取出药,撕包装,接了半杯温水,药片咽了下去,杯沿还抵在唇边。

  汪东城站在那里,良久都没再喝第二口。

Chapter 7.#

  “我说,你这个方法有用吗?”

  炎亚纶把消息发出去,抬头看了一眼餐厅入口。

  整面落地窗外铺着台北的夜色,远处的车灯沿街道缓慢流动,玻璃上映着餐厅里低垂的水晶灯。

  靠窗的位置提前换过布置,白色桌布上摆着一束压得很低的香槟玫瑰,两支细蜡烛已经点燃,冰桶里的酒还没开。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等某个被安排好的时刻。

  服务生经过时,特意把花束往里侧挪了挪,免得挡住窗外的夜景。

  曾小莉很快回了消息。

  “第一步不是已经成了吗?消息放出去了,餐厅也被扒出来了。现在就差看他爬不爬过来。”

  炎亚纶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他可能根本没看见。”

  曾小莉回得很快:“你都把餐厅地址送到他眼皮底下了,他除非今晚把手机埋了,不然一定看得到。”

  炎亚纶面不改色地继续打字:“我只是照你说的发了一张照片。”

  曾小莉直接甩过来一张截图。

  是炎亚纶傍晚发进粉丝群里的照片。照片里只有半杯香槟和窗外的夜景,配文也不过一句“今晚可能会做一个重要决定”。乍看起来隐晦得恰到好处,可曾小莉用红圈把玻璃外那栋楼、杯垫边缘的餐厅标志,以及桌角露出来的半张订位卡全部圈了出来。

  “一张照片把窗景、杯垫和半张订位卡都拍进去了。你还担心什么?”

  炎亚纶看了几秒,把那张图点开,又退出来,再次回复道:“粉丝眼神好,但我哥的眼神就不一定了,他比较瞎。”

  坐在他旁边名叫章嘉的男人偏过脸,正好看见这句,没忍住笑了一声。

  炎亚纶立刻把手机扣回桌面:“看什么?”

  “没看。”章嘉端起水杯,十分配合地移开视线,“我只是在想,等一下你哥真来了,会不会先问我祖宗三代。”

  “你怕的话现在可以走。”炎亚纶耸耸肩。

  “那不行。”章嘉慢悠悠翻过一页菜单,“小莉说,演完请我吃一个月的饭。”

  炎亚纶嗤了一声,没有接话。

  章嘉是曾小莉临时拉来的朋友,做导演助理,脸长得干净,脾气也好,最重要的是胆子够大。至于炎亚纶之前那个小男友,劈腿新闻闹得最凶的时候就散了,而前几天那组所谓的新恋情照片,就是曾小莉安排章嘉配合拍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曾小莉发来的消息。

  “我跟你说,处女座就是比较慢,不要急。”

  炎亚纶冷着脸回复:“他那不叫慢,叫装死。”

  “龟也要时间爬嘛。反正他都龟了十多年了,你也不差这一会儿。”

  炎亚纶看了看消息,有些烦躁地把手机放回桌面,又朝入口看了一眼。

  门被服务生推开,一个男人从外面进来。男人穿着深色大衣,身形被门边的绿植挡住一半。炎亚纶的背脊下意识绷直了一点,等那人走到灯下,才看清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又重新低下头。

  面前的菜单摊开很久了,仍旧停在开胃菜那一页。纸面上的字从头到尾看过几遍,却没有一句真正落进眼里。

  他还在等汪东城,可他已经等了四十分钟,一点动静都没等到。

  服务生第二次走到桌边,微微俯身:“炎先生,需要再替您延后吗?”

  按照安排,花束收在柜台后面,甜点到点就会送上来——连同那只空的戒指盒一起。

  炎亚纶没有立刻回答,曾小莉的消息还在继续往外跳。

  “你再等十分钟,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或者正气得在调查章嘉的背景资料。”

  炎亚纶盯着那几行字,笑了一下,像是被气笑了。

  他想起多年前很多个这样的晚上,消息发出去,电话打过去,他把自己喝到胃里发苦,醉到想吐,趴在吧台上等到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汪东城也没有来。

  那时候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悲惨一点,再难看一点,那个人总会管他。

  后来灯灭了,酒醒了,手机也没电了,他扶着墙走出去,门外只有冷掉的风。

  今晚也许也是一样。

  门口又有人进来,炎亚纶淡淡地抬头看了一眼。

  ……依旧不是他。

  服务生还站在旁边,等着他的答复。

  炎亚纶把手机扣在桌上,终于合起那本一页都没有翻过去的菜单。

  “按原来的时间准备吧。”炎亚纶说。

  服务生应了一声,刚要转身,餐厅入口的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

  这一次,炎亚纶没有抬头。

  他已经不想再看见第三张陌生的脸。菜单合在手边,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因为曾小莉接连不断的消息微微发热。章嘉原本正低头研究甜点单,余光扫到门口时,翻页的动作忽然停住。

  炎亚纶指尖搭在杯脚上,轻轻转了半圈。

  他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知道了什么——不是看见,是感应。可他又不敢太快抬头。刚才心里那句“今晚也许也是一样”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心跳先被人从中间按住,慢了半拍,随后又重重撞回来。

  他缓缓抬起眼。

  汪东城站在入口处。

  他甚至没有戴口罩。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大衣上还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意。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急色,甚至先朝迎上来的服务生点了下头,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可炎亚纶看得出来,他的视线越过服务生,已经落到了这张桌上。

  先是自己。

  再是章嘉。

  最后是桌上的花、蜡烛,和那瓶还没有开封的酒。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握着杯脚的手一紧,杯底在桌布上蹭出很轻的一声。过了一会儿,他低下眼,松开杯子,等再抬头时,嘴角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汪东城很快走过来,停在桌边,朝服务生问道:“不好意思,可以帮我加一套餐具吗?”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听不出半点仓促,像只是临时赶来参加熟人的一顿晚餐。话音落下时,人已经站在了炎亚纶这桌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服务生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炎亚纶。

  炎亚纶也看着汪东城,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还没从那句“加一套餐具”里回过神。可下一秒,他就把那点不可置信压下去,慢慢挑了一下眉。

  他倒要看看,汪东城打算用什么身份坐下来。

  汪东城倒是先替他回答了。他把视线从炎亚纶脸上收回来,朝服务生点了下头:“抱歉,我是他家属。”

  章嘉正在喝水,听见这两个字,差点呛住。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很有职业精神地把咳意压了回去,只是肩膀还是因为憋笑而轻轻抖了一下。

  炎亚纶垂下眼,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时,曾小莉上一条消息还停在那里,问他人来了没有。

  他打了两个字,指尖比刚才稳得多:“来了。”

  对面几乎秒回:“我就说吧。”

  炎亚纶看了一眼已经拉开椅子坐下的汪东城,轻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打字:“啧,虽然他看起来还是挺能装。”

  发完,炎亚纶把手机扣回桌面,再抬头时,脸上那点笑已经被压得干干净净。

  他靠在椅背里,声音很淡:“你谁啊?你来干嘛?”

  汪东城将外套扣子解开一颗,在炎亚纶对面坐下。服务生很快送来新的餐具,他接过时低声道了谢,顺手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他的目光从桌上的花和蜡烛上掠过去,在那束香槟玫瑰旁停了短短一瞬,很快又抬眼看向炎亚纶。

  “结婚这么大的事,”他把服务生刚送来的餐巾放到膝上,抬眼看向炎亚纶,笑了笑,“总要见一下。”

  “见谁?”炎亚纶眯了眯眼,勾起嘴角,问道。

  汪东城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章嘉时,先礼貌地点了下头:“你好。”

  章嘉也跟着点头:“东哥好。”

  汪东城应了一声,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是真的只是认个人,继续寒暄道:“你就是……我的未来弟媳?”

  章嘉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东哥,我是男的。”

  汪东城看了他一眼:“我看得出来。”

  章嘉认真纠正:“那是不是该叫弟夫?”

  汪东城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最后点点头:“也行。不过还没过家里这一关,先不用急着改口。”

  章嘉慢慢放下水杯,转头看了炎亚纶一眼,像是在确认这场戏是不是已经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炎亚纶端起水杯,借着杯沿挡了一下嘴角。那点笑快压不住了,他偏要装一下,甚至伸手替章嘉理了理面前歪掉的餐巾。

  汪东城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炎亚纶故意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在餐巾边缘故意暧昧地慢慢压了一下:“章嘉,认真回答啦。”

  章嘉配合得很快,立刻坐直:“好。”

  炎亚纶这才弯了弯眼睛,把“哥”字咬得轻而清楚:“我哥这是关心我们。”

  汪东城听出他在“哥”字上做文章,手里的菜单停了一下,到底没有接他这句话。

  章嘉一听,坐直以后,连肩背都绷出了一点临危受命的郑重,像是真要接受什么不得了的家属审查。

  汪东城倒没有立刻问。他先把服务生送来的菜单接过来,道了声谢,又顺手将桌上那只碍事的空杯往旁边挪了挪,给新添的餐具腾出位置。动作做得很自然,像他坐在这里并不突兀,也不是来打断什么,只是刚好赶上一顿本来就该有他的位置的晚餐。

  炎亚纶看着他忙完这些,心里那点得意一点点浮上来,偏偏还要装得不耐烦:“不是要见吗?怎么不问了?”

  “总要让人先喝口水。”汪东城翻开菜单,语气很平,“你这么着急?”

  炎亚纶喝完一口香槟后,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我有什么好急的。”

  章嘉立刻在旁边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替他作证:“是不急,刚才也就看了门口十几次。”

  炎亚纶握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慢慢偏过脸看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章嘉立刻把菜单竖起来挡住半张脸,装模作样地看了两行,声音小了很多:“……我瞎说的。”

  汪东城抬眼看了他们两个一下,没拆穿。他把菜单合上,像是真从今晚的菜式里随便挑了一个开场:“认识多久了?”

  章嘉答得很稳:“三个月零十二天。”

  汪东城手指还压在菜单边缘,听见这个数字,动作停了一下:“记得这么清楚?”

  章嘉点头:“重要的日子,当然要记。”

  ……毕竟昨天刚背过。

  汪东城看着他们两个,倒是没笑,只把菜单推回桌中央:“那挺好。做什么工作?”

  “导演助理。”章嘉说,“平常跟组比较多,时间不太固定。”

  “跟组很辛苦。”汪东城点点头,顺手把服务生刚倒好的水往章嘉那边推了一点,“那以后真结婚了,谁照顾他?”

  这句话问得太像寻常家长,连语气都不重。章嘉刚要开口,炎亚纶先懒懒地接了一句:“我又不是不能照顾自己。”

  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边那本菜单。那一页还是开胃菜,从炎亚纶坐下到现在,连角都没翻过去。

  “那你可以先学会怎么点菜。”汪东城一边说一边喝了一口水。

  章嘉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炎亚纶抬脚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章嘉立刻收声,端起水杯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汪东城的视线从桌面上掠过去,很短地停了一下,又像无事发生般收回去。

  “家里知道吗?”汪东城继续问。

  章嘉刚放下杯子:“知道。”

  “知道你们要结婚?”

  “知道我今晚要来吃饭。”章嘉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立刻补救,“结婚的事情还没正式说,打算等今天之后再慢慢沟通。”

  炎亚纶靠在椅背里,装得十分体贴:“我不想给他压力。”

  汪东城抬眼看他:“你还知道什么叫不给人压力?”

  章嘉差点又笑出来,只好低头研究面前的餐刀。炎亚纶眯了眯眼,刚要刺回去,忽然又想起汪东城刚才那句“家属”,于是把话锋一收,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放得又轻又乖:“那你教我啊,哥哥。”

  那一声“哥哥”,故意弯弯绕绕地转了几下音。

  汪东城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停。

  炎亚纶看见了,心情好得几乎藏不住。他偏要继续演下去,伸手把章嘉面前的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嘉嘉,想吃什么自己点,别客气。”

  章嘉被这声“嘉嘉”叫得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汪东城抬起眼。

  章嘉硬着头皮把戏接下去,低声说:“都可以,你决定就好。”

  “你看。”炎亚纶看向汪东城,有点得意,“他多好。”

  汪东城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菜单翻到主菜那一页,指腹沿着纸页边缘轻轻压了一下:“他不吃什么,你知道吗?”

  章嘉立刻坐正。

  这一题明显不在他刚才准备好的范围里。他看了炎亚纶一眼,炎亚纶慢慢端起水杯,像是完全没有要救他的意思,甚至还带着一点看好戏的笑。

  章嘉试探着答:“香菜?”

  炎亚纶杯子送到唇边,动作顿了一下。

  汪东城抬眼:“他吃香菜。”

  章嘉立刻改口:“那是不吃葱。”

  “也吃。”

  “苦瓜?”

  “他以前不吃,现在偶尔会吃。”

  章嘉安静了两秒,转头看炎亚纶,表情很诚恳:“亚纶哥,你饮食范围挺广。”

  炎亚纶终于没忍住笑出来,笑完才发现汪东城正看着自己。他把那点笑收住,轻轻咳了一声:“人总会变的。”

  “是会变。”汪东城说,“不过他喝冰的太多会胃痛,空腹喝酒会难受,拍东西忙起来可以一天不吃饭,甜的吃多了晚上又睡不着,房间太潮的话,半夜会咳到醒。”

  忽然,桌上的蜡烛轻轻晃了一下。

  汪东城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垂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顺便提醒一下而已。”

  “提醒谁?”炎亚纶问。

  “提醒未来弟夫。”汪东城把杯子放回去,看向章嘉,“他不喜欢别人管太紧,但真没人管,又会乱来。你要是打算结婚,这些总要知道。”

  章嘉被这句“未来弟夫”叫得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很快恢复:“记住了。”

  炎亚纶把那只水杯往章嘉面前推了推,故意说得又轻又慢:“没关系,他以后会慢慢知道。”

  汪东城看着那只被推过去的杯子:“这种事也能慢慢来?”

  炎亚纶抬起眼,像是终于等到他这句话。

  “怎么不能?”他笑了一下,声音却没跟着笑,“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处理,就说慢慢来。”

  这句话落下去,桌上的空气轻轻停了一拍。

  章嘉原本还在准备接下一句,听到这里,手默默从菜单上收回来,端正地放到膝盖上,像一个突然意识到自己坐在雷区中央的无辜路人。

  汪东城没有立刻说话。服务生从旁边经过,替他们换走一只空盘,他还低声道了谢,等人离开,没有回应刚刚炎亚纶的话,只是重新看向章嘉:“结婚不是儿戏。你们要是认真,就要想清楚。”

  章嘉点头:“我很认真。”

  炎亚纶在旁边帮腔:“他当然认真。”

  汪东城看着章嘉,声音仍然平稳:“那你确定以后不会后悔?”

  章嘉这次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汪东城,又看了看炎亚纶,像是终于从这场荒唐戏里看出一点不该属于玩笑的东西。过了片刻,他才把身体稍微往后靠了靠,语气仍旧轻松,却没有刚才那么浮:“东哥,你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怕我和他结婚?”

  炎亚纶抬眼,只见汪东城把菜单合上,纸页落回桌面,声音很轻。

  “结婚本来就要想清楚。”

  就在这时,刚才那位服务生重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折好的黑色餐巾,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炎先生,甜点现在可以送了吗?”

  汪东城抬起头:“什么甜点?”

  炎亚纶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笑了。

  “求婚甜点啊。”

  汪东城看着他,炎亚纶也不躲,甚至还抬了抬下巴,像是怕他没听清楚似的,又补了一句:“就是那种,甜点端上来,里面放戒指,然后有人单膝跪地的求婚甜点。”

  服务生站在旁边,训练有素的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了。章嘉低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很快放下,像是怕自己错过什么好戏。

  汪东城把目光从炎亚纶脸上移开,看向服务生,语气仍旧客气:“不好意思,先等一下。”

  服务生愣了一下,又立刻停住:“好的,先生。”

  炎亚纶慢慢靠回椅背,眼睛却没有离开他:“等什么?”

  汪东城没有马上回答。

  桌上的蜡烛晃了一下,火光在他眼底很轻地跳过去。他伸手把服务生刚才放下的那只水杯往桌内推了推,杯底擦过白色桌布,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那动作看起来像是怕杯子离桌沿太近,只有炎亚纶知道,他是在拖时间。

  “结婚这种事,”汪东城终于开口,认真地说,“不用急在今晚。”

  炎亚纶笑了一声,这声笑很轻。章嘉立刻低头看菜单,仿佛忽然对前菜产生了浓厚兴趣。

  “又慢慢来?”炎亚纶反问。

  汪东城看他一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炎亚纶把手搭到桌边,指尖慢慢敲了一下,“我要求婚,你说等一下;我说送甜点,你也说等一下。汪东城,你谁啊?”

  最后三个字落得很轻,轻到像是故意把那点火气压在了舌尖上。

  汪东城没有被他逼退,也没有摆出训人的样子,手还搭在餐巾边缘,语气也平稳,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这张桌上重新划了一道线:“因为我是你哥。”

  章嘉握着杯子的手一抖,差点又把水洒出来,炎亚纶只盯着汪东城:“只是哥哥而已,管这么宽?”

  汪东城喝了一口水:“长兄如父,你知道的。”

  章嘉这次是真的没忍住,咳了一声。

  炎亚纶慢慢转头看他。章嘉立刻把杯子放下,双手举到胸前,很小声地说:“不好意思,呛到了。”

  炎亚纶重新看向汪东城,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长兄如父?”

  “……”

  汪东城把菜单往旁边放了放,又看了章嘉一眼:“结婚不是小事。人我见了,事情也听了,但还要再看看。”

  “再看看什么?”

  “看他是不是真的适合你。”

  炎亚纶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像哥哥,冠冕堂皇得让人挑不出错。可若真只是哥哥,汪东城今晚本该待在家里,而不是顶着夜风赶来,坐进一场不属于他的求婚晚餐上。

  炎亚纶垂下眼,很快又笑了:“所以现在是家里不同意?”

  汪东城停了一秒:“可以这么说。”

  “家里谁不同意?”

  “我。”

  话音落下,桌上安静了一瞬。

  章嘉看看汪东城,又看看炎亚纶,终于把那本菜单合上,十分识趣地往后靠了靠:“那我今天是不是算没有通过家属审核?”

  汪东城看向他,似乎还要说什么,章嘉立刻抬手:“不用安慰,我懂。”

  炎亚纶忍了忍,没忍住笑出来:“你懂什么?”

  “懂我今天表现一般。”章嘉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家属都发话了,我再坐下去就有点不识趣了。”

  炎亚纶抬眼看他,笑了一声:“你倒是很识趣。”

  “打工人嘛。”章嘉弯腰拿手机,经过炎亚纶身侧时才压低声音,“小莉那一个月饭局,记得帮我催。”

  “知道啦,少不了你。”

  汪东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章嘉离开前还贴近炎亚纶耳边,炎亚纶也没有避开,甚至低着头回了他一句。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时,杯底碰到瓷盘边缘,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炎亚纶听见了,眼尾轻轻扫过去,心情忽然又好了一点。

  章嘉已经站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朝两个人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亚纶哥,祝你今晚顺利。”说完,他很快消失在餐厅入口那片灯光后面。

  服务生还站在旁边,进退都有些为难。炎亚纶看了那只被暂时搁在柜台后的甜点一眼,又看向汪东城,懒懒地说:“不用送了。”

  服务生像是终于等到一句能听懂的话,立刻点头:“好的,炎先生。”

  “菜照上。”炎亚纶说完,就靠回椅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语气轻飘飘的:“看什么?婚都被你搅黄了,饭还不能吃?”

  “……”

  于是那顿饭到底还是吃完了。

  少了一个临时被拉来演戏的章嘉,桌边忽然空出一块。服务生撤下多余的餐具,又重新送上热菜。求婚甜点没有再出现,换成了一份普通的焦糖布丁,蜡烛烧短了一截,火光压在杯壁上,窗外车流一条一条滑过去,刚才那点热闹被餐刀碰到瓷盘的轻响慢慢盖住。

  炎亚纶没怎么说话。

  他原本还想再刺汪东城几句,可汪东城坐在对面,把他面前那杯香槟往旁边挪开,又把温水推到他手边。动作太顺,顺得像这十二年没有空出来过。

  炎亚纶低头看着那杯水,过了片刻,才拿起来喝了一口。

  “审完他,还需要审我吗?”炎亚纶调侃道。

  “先吃饭吧。你不是饿了?”

  炎亚纶抬起眼,有些疑惑,汪东城低头切开盘里的肉,像只是随口一说:“我只是看你刚才一直没点菜。”

  炎亚纶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什么都没说,只低下头,把汪东城推过来的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吃完饭出来时,夜风比想象中冷。

  餐厅门口的玻璃自动向两侧滑开,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信义区的灯光亮得干净,台北101立在不远处,整栋楼被夜色衬得很高,银白色的光从一层一层的轮廓上落下来,照得人影都比平常清楚。

  汪东城站在台阶下,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确认车停在哪里。炎亚纶跟在他身后出来,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刚才那点在餐桌上撑出来的轻松,被冷风一吹,又慢慢收回去。

  “所以呢?”炎亚纶问。

  汪东城回头:“什么?”

  “你搅黄了我的求婚。”炎亚纶走下一级台阶,站到他面前,“还把我的未来丈夫给审核没了。”

  汪东城看了他一眼:“我又没有赶他走。”

  炎亚纶挑眉:“那他是被你的长兄如父感动走的?”

  “……”

  汪东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我家。”

  汪东城脚步停了一下。

  炎亚纶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放轻了些:“我想回哥哥家。”

  街边有车经过,车灯从他们之间扫过去,很快又远了。汪东城站在光影交错的地方,没有立刻回头。夜风从路口灌过来,吹得他外套肩线微微一动。

  汪东城按了一下掌心里的车钥匙,隔了几秒,才低声说:“别闹了。”

  炎亚纶垂下眼,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慢慢蜷紧,嘴角那点笑也跟着淡了下去。

  他听过太多次这两个字。

  但是他不甘心。明明汪东城来了,用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搅黄了他的求婚。

  “哥哥家,”炎亚纶说,“连弟弟都不能回吗?”

  这时餐厅门口的感应门开合了一次,暖光从玻璃里漫出来,又很快被夜风压散。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低声说笑,车门在不远处关上,声音很轻,却把这片沉默衬得更长。

  汪东城垂下眼,车钥匙硌在掌心里,他没有按下去,指尖在车钥匙边缘停了几秒。

  炎亚纶看着汪东城的沉默,好像知道汪东城想要说什么了——汪东城想说不行,想说他已经结婚了,想说自己家里不是一句“哥哥家”就能去的地方。

  可他还是站在汪东城身后,看着他,没有要离开。

  最后,汪东城把车钥匙收进掌心,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走吧。”汪东城说。

  炎亚纶猛地抬起眼,却没有动,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一下子攥紧,指节隔着布料抵住掌心。那句“走吧”太轻,轻得像夜风里误听来的一声,他盯着汪东城,喉咙堵了片刻,才问:“去哪?”

  汪东城终于停住脚步。夜风把他的领带吹偏了一点。他侧过脸,声音不高,却清楚地落进炎亚纶耳朵里。

  “不是要回哥哥家?”

  那一刻,炎亚纶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才问出口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像很多年前一样,像那些打了电话、人也没有来的夜晚一样,他把话说得再轻、再狠、再像开玩笑,汪东城也总有办法把门关上。

  可这一次,汪东城没有把他留在原地。

  炎亚纶鼻尖忽然一酸,喊道:“哥!”

  下一秒,炎亚纶已经走到他面前,没有再给汪东城退开的机会,而是抬手抓住汪东城的领带。

  汪东城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道拉得低下头。深色领带在炎亚纶掌心里折出一道凌乱的褶,外套领口也被牵得微微敞开。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汪东城能看清炎亚纶眼尾还没有褪去的红,近到呼吸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台北101的灯光映在玻璃墙上,隔着夜色,亮得像一层薄薄的霜。

  炎亚纶抬起头,吻了上去。

  餐厅门口的感应门再次打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暖光从汪东城肩头滑过去。

  汪东城抬起的手停在炎亚纶腕侧,指尖只差一点便能碰到,却始终没有落下。炎亚纶攥着他的领带,唇贴得很紧,像是怕这一点迟来的允许会在下一秒被收回去。

  这一次,汪东城没有推开他。

Chapter 8.#

  当汪东城把手指按上门锁时,电子提示音在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玄关的感应灯隔着磨砂玻璃晕开一圈暖光。炎亚纶贴在身后的位置,离得极近,视线从汪东城按在感应区上的指尖,一路到那条至今仍要落不落地挂在领口、没来得及整理的领带上。

  深色的布料上,还留着刚刚被他揉出来的、凌乱的褶皱。

  汪东城说:“到了。”

  炎亚纶低低地应了一声,尾音翘起来,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门锁已经解开,汪东城的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动作。他停了几秒,像是在考虑什么,重新侧过身,敲了敲门锁旁那块亮着微光的触控屏。

  炎亚纶正准备往里迈步,见状也跟着停下,挑眉道:“怎么了?”

  汪东城没答话,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连点几下。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界面跳转到了新指纹录入。

  炎亚纶看着那行字,罕见地有些发懵。

  “手。”汪东城言简意赅。

  “干嘛?”

  “不是嚷嚷着要回哥哥家?”汪东城偏过头,下巴点了点屏幕,“下次总不能每次都把你晾在门口等。”

  炎亚纶怔了一下,目光从屏幕移到汪东城脸上,又忍不住低头看回去。他抿了抿唇,没压住,这才把手伸过去,食指轻轻按上识别区。

  第一次,界面闪了红灯,录入失败。

  汪东城看了眼屏幕,也把手探进那方凹进去的识别槽,掌心覆住炎亚纶的手背,带着他的指腹往下压实:“按实一点。”

  炎亚纶的指尖在他掌下轻轻蜷了一下:“哥哥家这么容易进啊?”

  “那你可以不录啊。”汪东城笑了笑。

  炎亚纶立刻斜了他一眼,像真被这句话惹到,手指却比谁都快地重新压紧:“我有说不录吗?”

  滴、滴、滴。

  “录入成功。”

  炎亚纶盯着那行机械的提示字样看了半晌,像是有些不信邪,收回手,又重新按了一次。

  电子锁应声而开。

  他终于笑出来:“哎,我真的进来了耶。”

  汪东城看着他又试了一遍,替他把门推开:“不然呢?”

  炎亚纶却不急着进门,反而像得到了什么稀罕玩具,站在原地又连着按了两次。解锁的提示音不厌其烦地重复响起,他微微低着头,连肩膀都透出压不住的雀跃。

  汪东城站在门槛内等了他几秒:“你打算在门口开一晚上的锁?”

  “确认一下安全感嘛。”炎亚纶这才收回手,抬脚跨进大门。经过汪东城身边时,他故意用肩膀重重地撞了汪东城一下,“免得哥哥明天睡醒就反悔,连夜把我给删了。”

  汪东城被他碰得偏了下肩,反手把门带上,笑意还挂在嘴角:“都录进去了,还怕什么。”

  屋里暖气扑面而来。炎亚纶被风吹得冰凉的指尖在暖意里渐渐复苏。他站在灯光下肆无忌惮地环顾四周,视线从鞋柜、挂衣架,眼神一路黏糊糊地延展到通往客厅的走廊,最后重新定格在汪东城身上。

  这里是汪东城的家。

  它不是冰冷得没有归属感的酒店,也不是随时准备仓促分别的酒吧后门。这些年里,炎亚纶只能隔着新闻和旁人的只言片语去想象这里,甚至不知道汪东城的卧室在哪一边。

  不过他的指纹刚刚被录进门锁。

  汪东城弯腰打开鞋柜,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拿出一双全新未拆封的深灰色棉拖。他扯掉外面的塑料封膜,妥帖地摆在炎亚纶脚边。

  炎亚纶看着那双拖鞋:“新的?”

  “嗯。”

  “本来给谁准备的?”

  “客人。”

  炎亚纶把脚伸进去,尺寸刚好。他在原地踩了两下,脸上的满意根本没打算遮:“那现在是我的了。”

  “拖鞋而已。”汪东城被他逗笑了。

  炎亚纶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得意地勾起嘴角:“哥哥的东西都是我的东西。”

  “是是是。”

  等汪东城起身时,炎亚纶已经把外套脱下来递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得像等着人伺候,眼睛还在看客厅里的摆设。

  汪东城看了那件外套一眼,到底还是接过去,搭在小臂上。

  炎亚纶跟着他往里走,步子比平时轻了不少。路过穿衣镜时,他停了一下。镜子里,两个人都还穿着西装,一前一后地站着,汪东城手里还替他拿着外套。他已经太久没见过哥哥穿西装了,肩线都被深色布料衬得利落,竟像一对刚走到教堂门前、正等着接受神的祝福的新人。

  “笑什么?”汪东城问。

  “没什么。”炎亚纶慢悠悠地往客厅走,“只是觉得哥哥今晚看起来有点乱。”

  汪东城抬手理了理领口:“还不是你弄的。”

  炎亚纶回头看他,眼里的笑意一点都没藏:“怎么,不行吗?”

  汪东城没有回答,把外套搭到沙发背上,转身去厨房倒水。

  炎亚纶便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就这么四处张望着。

  房子比他想象中安静。沙发、茶几、书柜都收拾得很整齐,灯光落在木地板上,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生活痕迹。他伸手碰了一下沙发靠背,又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的夜色。

  厨房里传来玻璃杯轻轻磕碰大理石台面的声响。

  炎亚纶转过身,汪东城正挽着袖口替他调水温。暖黄的灯落在肩背上,玻璃杯就在他手边,像这样的夜晚已经在这间屋子里重复过很多次。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比刚才在车里那个失控的吻还要不真实。

  汪东城端着温水转身刚走出来,二楼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为突兀的门轴转动声。

  楼梯口的壁灯无声亮起,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辰舒穿着一身宽松的浅色棉质睡衣,长发松松垮垮地用抓夹挽在脑后,手里正拎着一只空玻璃杯,睡眼惺忪地往下走。

  走到楼梯转角时,她一眼撞上了站在客厅中央的炎亚纶,脚下明显顿住了。

  炎亚纶也钉在原地。

  他刚刚才被允许进入这里,脚上踩着汪东城亲手递过来的拖鞋。可前一秒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此时却一点一点、冰冷地平复了下去。

  他的视线先是淡淡地落在辰舒那套居家得过分的睡衣上,然后顺着她身后的阴影,一路寸寸刮过二楼那些紧闭的房门。

  最后,才缓缓落回汪东城身上。

  巨大的客厅里,突兀地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

  炎亚纶往汪东城身侧挪了半步,顺手把他手里那杯水接了过来。捏着杯壁的指节白了一瞬,很快又松开,抬眼时已经笑得又乖又周全:“嫂子还没睡啊?哥哥也没告诉我你在,早知道我就不麻烦他这么晚给我录指纹了。”

  辰舒的目光从他脚上的新拖鞋扫到沙发背上那件外套,眉梢轻轻一挑,唇角又很快压了回去,最后看着汪东城的领口说:“哎哟,还挺激烈。”

  汪东城抬手理了理领口:“……路上弄的。”

  “哥哥今晚喝了点酒。”炎亚纶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汪东城的胳膊,眼睛却看着辰舒,“我扶他的时候,不小心把领带弄乱了。”

  “……”汪东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他最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炎亚纶的外套挂到一旁,经过炎亚纶身边时,掌心落在他后颈,像提醒似的轻轻捏了一下:“你少说两句。”

  炎亚纶很受用地缩了缩脖子,顺势偏过脸看他:“我说错了吗?还是不能让嫂子知道?”

  辰舒端着空杯站在楼梯边,眼里的困意已经散了不少。她没有追问,反而慢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一边看戏,一边绕到厨房给自己倒水。

  炎亚纶的视线跟着她走了一路。

  睡衣,二楼,深夜,哥哥的家。

  他又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却像一口没加糖的柠檬水,酸得舌根发紧。

  可他脸上的笑反而更好看了。

  “嫂子平时都住这里?”他问。

  辰舒背对着他接水:“偶尔。”

  炎亚纶立刻抓住那两个字:“偶尔啊。”

  汪东城感觉场面有点收不住,于是让辰舒早点去睡,她却端着水在沙发一端坐了下来,眼睛慢悠悠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炎亚纶也在另一端落座,手里捧着那杯汪东城特意调过温度的水,笑得格外体贴:“嫂子这么晚还在等哥哥,感情真好。”

  “别折煞我了,我才没等他。”

  “这样啊。”炎亚纶点点头,视线已经越过他落到楼梯上,“那嫂子住哪间?”

  汪东城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你问这个干什么?”

  “关心一下。”炎亚纶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毕竟第一次来哥哥家,总要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汪东城盯着他那张装得过分乖巧的脸看了两秒,唇角无奈地动了一下:“她住原来的房间。客房在楼上,我去给你收拾。”

  “我不睡客房。”炎亚纶瘪了瘪嘴说。

  汪东城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转头看他:“那你要睡哪里?”

  炎亚纶抬起眼,答得理所当然:“跟哥哥一起睡啊。”

  辰舒勾起唇角,开始抱着胳膊看戏。

  “炎亚纶。”汪东城终于忍不住叫了他的全名,“你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你弟弟啊。”炎亚纶仰着脸看他,神情无辜,“弟弟不跟哥哥睡,难道让弟弟一个人睡客房吗?”

  “你平常不都是一个人睡?”

  “那是平常。”炎亚纶眼也不眨,“我现在认床,一个人睡不着。哥哥把我带回来,总不能半夜把我扔在陌生房间里吧。”

  辰舒偏过脸,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汪东城看了她一眼,又看回炎亚纶,最后叹了一口气:“行,跟我睡。”

  ……

  当炎亚纶洗完澡出来时,房间里只开着床头一盏灯。

  窗户留了一道窄缝,夜风穿过纱帘,月光从玻璃外斜进来,落在床尾,也落在汪东城怀里的吉他上,琴身被照出一层安静的银白。

  汪东城坐在床边,已经换下西装,只穿着一件深色睡衣。袖口挽在小臂,左手压着琴弦,右手很轻地拨过那段旋律。

  吉他声在卧室里铺开的时候,浴室门边的人停住了脚步。

  炎亚纶穿着汪东城借他的上衣,布料上残留着淡淡的皂香,混着一点属于汪东城的气息。他就这么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视线从汪东城按弦的手移到肩膀,又落在那张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果然……

  还是抱着吉他的汪东城最好看了。

  夜风又从窗缝里钻进来。炎亚纶原本已经要走过去,脚下却在认出那段旋律时慢了半拍。

  ——《我应该去爱你》。

  酒吧里那晚的起哄声隔着很久的时间重新撞进耳朵。

  写给嫂子的吗?

  周围的人笑成一片,台上的汪东城没有否认,只低下头,拨响了下一段和弦。

  炎亚纶抿了抿唇,踩着地毯走过去,在汪东城身边坐下。床垫随之往下陷了一点,汪东城知道他来了,却没有抬头,直到下一次准备换和弦时,炎亚纶忽然伸出手,小指勾住汪东城刚从琴弦上抬起的食指,不让那只手继续落下去。

  旋律就此断了一拍,最后一个音还留在琴箱里,很轻地震着。

  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才慢慢转过脸。

  炎亚纶离得很近,湿发垂在眼角,脸上还带着刚洗过澡的潮气,宽松的领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没有松开那根手指,只是抬起眼,直直望进汪东城眼底。

  “这首歌写给谁的?”

  夜风将窗帘往里推了一下。

  汪东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炎亚纶脸上停了片刻,最后越过他的肩膀,落到窗外。

  今夜的月亮很亮,清冷的光压在远处楼宇之间,又透过玻璃落进来,照亮炎亚纶的半边侧脸。鼻梁、睫毛和微抿的唇都沉在那层薄薄的银色里,将两个人缠绕在一起的手指照得尤其清晰。

  “今天月色不错。”汪东城忽然说。

  炎亚纶勾着他的手指紧了一下。

  一滴水从发梢落下来,正好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汪东城垂眼看过去,炎亚纶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从吉他旁边拉开。

  “我没问月亮。”

  炎亚纶掀起宽松的衣摆,抓住汪东城的右手,直接按到自己刚洗过澡的胸前。掌心碰到温热的皮肤,汪东城的手腕立刻往回退了半寸,却被炎亚纶五指紧紧扣住。

  “喂。”炎亚纶皱着眉,“我洗完澡了。”

  “歌不敢说写给谁,人送到床上也不碰。”他嘴角还弯着,视线却牢牢钉在汪东城脸上,“你到底还要躲多久?”

  汪东城深呼吸,压住了某种情绪,没有回答。被炎亚纶按住的右手仍贴在他胸前,另一只手却还握着琴颈,指腹无意识地压紧琴弦,琴箱里顿时闷闷地响了一声。

  “还是你只敢在歌里说?”

  房间里静了下来。汪东城垂着眼,下颌收得很紧,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

  炎亚纶把脸凑得更近,湿发几乎碰到他的眉骨。

  “怎么,被我说中了?”

  汪东城终于抬眼。

  两个人隔着极近的距离看了几秒,谁都没有动。炎亚纶甚至还来得及轻轻挑了一下眉,下一秒,汪东城扣在琴颈上的手猛地松开。吉他失去支撑,向腿侧歪了一下,几根琴弦同时震出凌乱的响声。

  汪东城一把扣住炎亚纶的下颌,低头吻了下去。

  炎亚纶被吻得向后退了半步,手掌撑住床面才没有倒下。汪东城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隙,吻得又重又急,牙齿毫无章法地擦过下唇。原本被炎亚纶强行按在胸前的那只手也不再往回收,掌心顺着身体向后扶住,然后将人重新拉向自己。

  炎亚纶最初被吻得有些发懵,很快便抬手攀住汪东城的肩,指尖插进后颈的头发里,仰着脸迎了回去。斜在两人膝边的吉他还在发出细微的余响,夜风带起窗帘,月光在他们交叠的肩颈上晃过一次。

  直到炎亚纶的呼吸彻底乱掉,汪东城才偏开脸。两人的嘴唇仍挨得很近,额头相抵,眉心紧紧压着,胸口都还在剧烈起伏。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汪东城低吼着,声音沉了下去。

  炎亚纶的下唇已经被吻得发红,眼睛却亮起来。他没有退,反而按住那只仍贴在自己身上的手,轻轻抬起下巴,唇瓣几乎擦过汪东城的嘴角。

  “我都送到你面前了,你真的不要?”

  汪东城盯着他,停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收紧,另一只手却先扶住歪在腿边的吉他,将它稳稳放到床边。

  等汪东城重新转回来时,炎亚纶直接躺在了床上,肩背陷进了身后的被褥里。

  而下一秒,汪东城再次俯身吻住他。

  那些亲吻从唇角压到耳后,又顺着侧颈缓慢落下,起初还留着一点试探,贴到喉结处时却忽然加重,逼得炎亚纶扬起下巴,喉咙里漏出一声压不住的轻哼。

  窗外的夜风又吹起纱帘。

  月光落到床边的吉他上,只停了片刻,便被床上纠缠的影子遮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浴室的灯随后亮起,水声隔着半掩的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等水声停下,汪东城已经重新换过床单,又把炎亚纶抱回床上。

  炎亚纶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上只套着那件宽大的上衣,衣摆堪堪盖住腿根。头发还有些潮,几缕贴在颈侧,眼皮已经沉下来,却仍旧看着汪东城在床边收拾散落的衣物。

  床垫忽然轻了一下。

  汪东城掀开被子,刚要起身,一只手便从身后伸过来,猝不及防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去哪?”

  炎亚纶已经撑起了半边身体。刚才还困得睁不开的眼睛此刻清醒了一些,手指紧紧圈在他的腕骨上,声音也比平时快。

  汪东城回过头,看了他两秒:“去厨房,给你热杯牛奶。你现在应该很想喝吧?”

  炎亚纶怔在那里。

  扣在腕上的力道慢慢松开了。他望着汪东城,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忽然又开心起来。

  “想喝。”

  “那就躺好。”

  汪东城刚走到门边,身后便又响起一阵窸窣声。他回头时,炎亚纶已经掀开被子,踩着拖鞋下了床,宽大的衣摆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不是让你躺着吗?”

  “我又不是不能走。”

  炎亚纶往前迈了一步,腿上那点没散干净的酸软让他脚下微微一顿。他很快扶住床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汪东城看着他,最后还是折回来,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那就走慢一点。”

  炎亚纶顺势靠到他身上,半点也没有要自己站稳的意思:“我要看着你热。”

  “热牛奶有什么好看的?”

  “你管我。”

  汪东城最后倒也没再赶他回去,只扶着他慢慢下楼。

  夜里的房子很安静,楼梯边的小灯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墙上。炎亚纶走得慢,手一直搭在汪东城的小臂上。汪东城每下两级台阶就会停一下,等他跟上来,才继续往下走。

  厨房只开了料理台上方的一盏灯。

  汪东城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小锅里,开了最小的火。炎亚纶站在旁边,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转。

  锅底很快响起细微的声音,薄薄一层白汽沿着边缘升起来。汪东城关掉火,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刚放到桌上,炎亚纶便伸手去拿。

  杯子却被推远了一点。

  “还烫。”汪东城说。

  炎亚纶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瞪他:“我可以自己晾。”

  “你还会自己晾?”

  汪东城握着杯壁,在料理台前站了一会儿。热气拂过他的手指,慢慢淡了下去。他低头碰了碰杯沿,确认温度,才把杯子重新推到炎亚纶面前。

  炎亚纶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他。

  汪东城从前递给他的东西总是这样。牛奶不烫,饭菜不会冷,冬天塞进他掌心的暖袋,也总带着恰好能握住的热度。炎亚纶小时候只管伸手,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所谓的刚刚好,不过是汪东城比他多等了一会儿。

  十二年过去,那只手的指腹已经磨出了弹琴留下的薄茧,握着杯子的姿势却没有变。

  “怎么了?”汪东城问。

  炎亚纶这才接过来。

  杯壁暖暖地贴住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奶香从舌尖漫开,温度不冷也不热,落进胃里时,只剩下一点柔软的暖意。

  最后炎亚纶只是抱着杯子,轻轻点头:“刚好。”

  汪东城转身去洗那只小锅。水流冲过锅底,炎亚纶坐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把剩下的牛奶一点一点喝完。

  回楼上时,汪东城走在前面。炎亚纶跟了两步,忽然伸出手,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小指。

  汪东城的脚步停了一下。

  炎亚纶没有抬头,只把那根手指攥得更紧。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到底没有挣开,放慢脚步,带着他一起走回房间。

  凌晨三点,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炎亚纶蜷在汪东城怀里睡着了。

  他额发还带着一点汗,松松贴在眉骨上,一只手也还搭在汪东城胸前,指尖随着呼吸偶尔轻轻蜷一下。刚才还一声声叫着哥哥的人,此刻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下都擦过汪东城锁骨。汪东城低头看了他很久,手掌停在他的腰后,始终没有挪开。

  身上的热意一点点散去,汗贴在脊背上,渐渐泛出凉。汪东城的呼吸刚刚平稳,胃里却毫无征兆地绞紧,喉咙深处随即翻上一阵苦涩。他侧过脸,牙关咬得发酸,硬生生压住那阵反胃,只有环在炎亚纶腰间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炎亚纶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像是察觉到怀抱松动,额头往他怀里又蹭近了一点。汪东城闭上眼,停了几秒,把人更深地拢进怀里,掌心贴住他的后背,缓慢地顺过凸起的脊骨。

  那只手仍有细微的颤,一直到窗外泛起灰白,都没有松开。

Chapter 9.#

  炎亚纶醒来时,窗外的天才刚刚亮。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灰白的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凌乱的被褥上。房间里很静,听不见昨夜的风,只有暖气送风时极轻的嗡鸣。床边的吉他已经被收回琴架,歪倒的枕头也被人扶正了,仿佛昨夜那些久违的亲吻和纠缠,都随着窗外褪去的夜色一起安静下来。

  炎亚纶闭着眼往旁边靠了靠,手臂搭过去,却落了空。

  他停了一下,指尖在床单上摸了摸。那一侧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被褥却已经掀开,枕边也没有人。炎亚纶睁开眼,盯着空出来的位置看了两秒,忽然撑着床坐起来。

  动作太快,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他抬手按住额角,顾不得等那阵眩晕过去,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脚伸进拖鞋时没有踩稳,也没来得及停下来重新穿好。

  “哥?”

  嗓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落进空荡的卧室里,没有人回应。

  炎亚纶快步拉开房门,走廊里比卧室更亮一点。二楼没有声音,他扶着楼梯栏杆往下走,脚步踩得又急又乱,走到一半时,一阵很淡的黄油香忽然从楼下飘上来。

  他的脚步停住了。

  楼下隐约传来油脂落进热锅里的轻响,随后是瓷盘碰到料理台的一声脆响。抽油烟机开得很低,那阵细微的嗡鸣混在清晨的安静里,竟显得格外清楚。

  炎亚纶扶着栏杆,慢慢往下看。

  汪东城正背对着他站在厨房里。

  他已经换了一件浅色的居家上衣,袖口挽到小臂,正低着头把煎好的法式吐司盛进盘子。烤箱的灯还亮着,玻璃后面放着两只可颂,表面已经烤出一层微焦的金黄。旁边摆着炒蛋、培根和切好的水果,酸奶装在一只透明玻璃碗里,果酱也已经开了封。

  晨光透过落地窗落进来,灶台上的热气慢慢往上升。汪东城站在那片光里,手边全是炎亚纶喜欢的东西。

  这一幕太寻常了,寻常得让炎亚纶在楼梯上站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敢立刻走过去。

  昨夜还扣着他的下颌吻得又急又重的人,此刻正背对着他,拿夹子将培根翻了个面。锅里发出轻轻的滋啦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餐具,咖啡机也在旁边安静地冒着热气,像这样的早晨仿佛本来就该发生,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空过十二年。

  炎亚纶踩着那双深灰色拖鞋走过去。

  汪东城大概听见了脚步声,正要回头,腰间已经忽然多出两条手臂。炎亚纶从后面紧紧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背上,刚才一路压着的那口气终于从胸腔里落下来。

  汪东城握着夹子的手停了一下,先伸手将灶火调小,才低头看向圈在自己腰间的手。

  “醒了?”汪东城问。

  炎亚纶没有回答,抱着他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声音闷在衣料里:“我还以为你又要走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锅里的黄油仍在细细地响。汪东城把夹子放到一旁,手掌覆上炎亚纶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才笑道:“怎么这么大了还爱撒娇?”

  炎亚纶把下巴抵在他肩后,嘴唇不满地抿了一下:“哪里在撒娇。”

  “现在这样不是?”

  “不是。”

  “那你先松开,我要关火。”

  “你关你的。”

  炎亚纶一点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整个人都贴在他背后,甚至还跟着汪东城往灶台旁边挪了一小步。汪东城被他勒得动作不方便,只好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伸过去关了火。

  “你是树袋熊吗?”汪东城有点好笑。

  “你管我。”炎亚纶瘪了瘪嘴。

  汪东城又笑了一声,没有再赶他。炎亚纶就这么挂在他身上,偏过脸看料理台上的东西。法式吐司已经盛好,边缘煎得有些焦,炒蛋装在白瓷盘里,旁边还有一小碟覆盆子和蓝莓。

  “你在做什么?”炎亚纶明知故问。

  “你爱吃的。”

  炎亚纶终于稍微松开一点,从汪东城肩后探出脸来,又把料理台上的东西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干嘛做这么多?”

  汪东城拿起夹子,将刚烤好的可颂夹进藤篮里,语气很自然:“你以前不就这样?什么都要一点,最后每样吃两口。”

  炎亚纶靠在他背后,没有接话。

  “反正吃不完就放着,不用勉强。”汪东城继续说。

  “那没吃完的怎么办?”

  “我吃啊,不然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这本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炎亚纶望着盘子里那几样全按自己口味准备的早餐,抱在他腰间的手又松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炎亚纶才低声说:“……我现在不这样了。”

  汪东城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

  厨房里只剩咖啡机运转的声音。玻璃壶里深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热气模糊了后面的晨光。汪东城没有马上回头,只是把最后一只可颂放进篮子里,随后关掉烤箱:“没事,吃不完还是我吃。”

  “话说,哥,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喜欢吃这些?”

  汪东城一听,只是愣了一下,然后问:“怎么了?”

  “以前我上学的时候,你只会做粥和煎蛋,或者萝卜糕再添一两样小菜。”炎亚纶仿佛发现漏洞的小孩,狡黠地问:“哥,原来分开这么些年,你一直关注我?”

  “……”汪东城说,“哥哥关心弟弟,有什么问题?”

  “……”

  汪东城说得理直气壮,这下换炎亚纶被噎住了。

  汪东城也没打算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他把盛着可颂的藤篮往炎亚纶怀里一递:“好了,先端过去。”

  炎亚纶下意识伸手接住,原本圈在他腰间的手只能松开。他抱着藤篮站在原地,还想再说什么,汪东城已经一手端起法式吐司,一手拿着炒蛋,径直往餐桌走去。

  “哥,你还没有回答完。”

  “回答什么?”汪东城头也没回,“哥哥关心弟弟,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炎亚纶抱着篮子跟在后面,看着那道若无其事的背影,恨不得把手里的可颂往他后脑勺扔过去。可走到餐桌旁,他还是将藤篮稳稳放下,又挑了一个烤得最漂亮的,搁进自己盘子里。

  汪东城替他拉开椅子,将法式吐司放到他面前,又把果酱、酸奶和切好的水果一一推过去。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几乎全是炎亚纶喜欢的东西,连草莓都去了蒂,整齐放在玻璃碗的一侧。

  炎亚纶坐下来,叉子先在炒蛋上碰了一下,又去切法式吐司,最后只咬了一小口可颂。酥皮在齿间轻轻裂开,黄油的香气还带着热度。他嚼了两下,眼睛不自觉地弯起来,嘴上却只勉强给了一句:“还可以。”

  汪东城在他对面坐下:“不喜欢就别吃。”

  炎亚纶立刻将藤篮往自己面前拖了拖:“谁说不喜欢?”

  汪东城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低头拿起自己的餐具。

  晨光已经比刚醒时明亮许多,从落地窗外铺进来,落在白色餐盘和浅色桌面上,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像他只是离家住了几天,今早忽然回来;像汪东城仍旧知道他吃东西的习惯,也仍旧坐在对面,等着把他碰过几口便不肯再吃的东西收走。

  二楼忽然传来开门声,炎亚纶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辰舒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长发扎在脑后,肩上搭着一件深色外套。她一边下楼,一边低头确认手机里的消息,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才抬起头,看见餐桌旁坐着的两个人。

  她的视线先在满桌早餐上停了一下,又落到炎亚纶身上。

  “早啊,小朋友。”她笑道,“昨晚睡得好吗?”

  炎亚纶嘴里的可颂忽然没那么香了。

  他慢慢把东西咽下去,脸上仍旧笑得很甜:“挺好的,谢谢嫂子关心。”

  那声“嫂子”咬得又轻又狠。

  辰舒像没听出里面那点刺,或是听出了也不在意,只是走到玄关旁取车钥匙。经过餐桌时,她又扫了一眼那些可颂、法式吐司和水果,随口道:“早餐这么丰盛,看来没我的份了。”

  “这些是哥给我做的。”炎亚纶几乎立刻接了话。

  辰舒看看他,又看看从头到尾没有插话的汪东城,眉梢慢慢扬起来。

  “好啦,你哥你哥。”她笑了一声,指尖朝桌上虚点了两下,“都是你的,不跟你抢。”

  炎亚纶的指节压在藤篮边缘。

  辰舒说得太轻松,像是在哄一个抱住玩具不肯撒手的小孩。她甚至不需要争,也不需要证明什么,只需站在旁边笑一笑,便能宽宏大量地将汪东城推到炎亚纶面前。

  仿佛她拥有决定抢不抢的资格,也完全没有生气,反而像觉得他这副护食的样子很有意思。手机又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将外套披到肩上,转身便往门口走。

  她没有交代自己晚上是否回来,汪东城同样没有抬头,只在她打开门时往玄关方向看了一眼。

  辰舒换好鞋,临出门前又回头看向炎亚纶:“慢慢吃,小朋友。”

  “我三十岁了。”炎亚纶终于没忍住。

  辰舒笑着抬了抬手,门已经在她身后合上。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炎亚纶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叉子重重落进法式吐司里。松软的面包被他戳出一个小洞,果酱从切口里慢慢淌出来。

  汪东城看了眼他的盘子:“不好吃吗?”

  炎亚纶没有回答,又用叉尖戳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她什么意思?”

  汪东城抬起眼:“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跟我抢?”炎亚纶把叉子扔回盘中,金属碰在瓷面上,响了一声,“说得好像你本来就是她的,她只是懒得跟我计较一样。”

  汪东城愣了一下,然后低头默默切开盘里的土司:“她开玩笑的。”

  “我知道她在开玩笑。”

  “那你还气什么?”

  “就是因为她还能拿这个开玩笑,我才更讨厌。”

  炎亚纶说得很快,声音也一点点扬起来。他靠回椅背,手臂抱在胸前,眼睛却一直盯着汪东城:“她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她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个黏着哥哥不放的小孩,而你昨晚只是哄我睡觉?”

  “亚纶。”汪东城的声音沉下来一点。

  炎亚纶根本没有停:“她难道不知道我们昨晚做过什么吗?”

  桌上的空气忽然静了。

  咖啡已经停止滴落,玻璃壶里的热气贴在内壁,凝成一层细小的水珠。汪东城握着餐刀的手停住,下颌线慢慢收紧。

  “她没有那个意思。”汪东城说,“别跟一句玩笑较真。”

  炎亚纶看着他:“你在护着她?”

  “没有。”

  “你就是。”

  “我只是让你不要胡思乱想。”

  “她说什么你都替她解释。她拿我当小孩,你让我别较真。”炎亚纶猛地坐直,手掌压在桌沿,“你们不就是结了婚吗,有什么了不起?她凭什么摆出一副正宫的姿态?凭什么好像是她把你让给我的?”

  汪东城把餐刀放下,刀背碰到盘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炎亚纶脸上的怒意停了一瞬,他盯着汪东城,慢慢问:“那是哪样?”

  汪东城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窗外有车从湿润的路面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快又远了。炎亚纶等了很久,可汪东城只是垂下眼,将已经歪掉的餐巾重新折好,压回手边。

  “你看,你又不说。”

  “亚纶,别闹了。”汪东城轻声说。

  炎亚纶搭在桌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气笑了,眼角一点点泛红:“我是在闹吗?”

  汪东城看着他,眉心微微收紧:“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炎亚纶的声音并不高,手指却还紧紧压着桌沿。汪东城沉默了一会儿,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桌上已经有些冷下来的早餐。

  “我们之间的事,跟她没有关系,所以别闹了。”

  炎亚纶怔了怔:“……那昨晚呢?”

  这一次汪东城抬起眼。他看着炎亚纶,过了两秒,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昨晚也算我在闹吗?”炎亚纶盯着他,“是我非要缠着你,你一时心软,所以又顺着我一次?”

  汪东城的脸色沉了下去:“别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说?”炎亚纶笑了一下,嘴角只抬起很浅的一点,“反正你什么都不肯说。我问那首歌写给谁,你不说;问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也不说。现在连昨晚算什么,都要我自己猜。”

  过了一会儿,汪东城才说:“昨晚不是你刚说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汪东城没有回答。

  炎亚纶等了几秒,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笑终于散了。他垂下眼,看见自己面前那盘法式吐司。切开的地方已经吸满果酱,软塌塌地陷下去,旁边那只可颂也只咬了几口,酥皮碎在盘沿。

  桌上全是他喜欢的东西。

  “你以前也是这样。”炎亚纶忽然说。

  汪东城皱了皱眉:“什么?”

  “先把生日蛋糕放到我面前,再带一个女人回来。”

  汪东城的呼吸沉了一下,目光落到炎亚纶面前那盘早餐上。法式吐司已经被叉子戳得塌下去一角,他看了片刻,才重新望向炎亚纶。

  炎亚纶用叉尖拨了一下盘子里的碎屑,声音很轻:“现在先给我做早餐,再告诉我别闹。”

  “这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一样?”

  炎亚纶猛地抬起头,椅背被他撞得轻轻晃了一下。

  “那时候你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现在她也把我当小朋友。”他说得越来越快,胸口跟着急促地起伏,“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只要哄我一下,给我一点东西,我就会高高兴兴地回到弟弟的位置?”

  “亚纶,你先冷静一点。”

  汪东城伸手过来,炎亚纶却已经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椅脚擦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很冷静。”

  炎亚纶说完,手指在桌边撑了一下,才站稳。

  刚才还带着黄油香气的厨房忽然变得闷热。炎亚纶站在桌边,看了汪东城很久。

  “你昨晚抱着我的时候,也觉得我只是你弟弟吗?”

  汪东城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炎亚纶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往楼上走,汪东城很快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挪了一截:“亚纶。”

  炎亚纶没有回头。拖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急。推开卧室门后,他直接走到床边,将昨晚散落在地毯上的衬衫捡起来。

  纽扣扣到一半,他才发现第一颗错进了第二个扣眼。

  他低头扯开,重新扣了一次,昨夜被扯乱的床铺还没有整理。枕边留着一小块浅浅的凹陷,他早晨醒来时伸手摸过那里,床单还是温的。

  炎亚纶偏开脸,将最后几颗扣子草草扣好。

  汪东城停在卧室门口:“你要去哪?”

  “回家。”

  “这里不是——”

  “这里是哥哥家。”炎亚纶终于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汪东城站在门边,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炎亚纶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伸手攥住了炎亚纶的手腕:“先把话说清楚。”

  炎亚纶垂眼看着那只手。

  昨晚也是这只手按着他的腰,将他一次又一次拖回怀里,但是他现在用力挣开:“别碰我!”

  汪东城的手停在半空。

  炎亚纶径直下楼。餐桌上的早餐还摆在那里,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经过时没有看。到了玄关,他弯下腰,把那双深灰色棉拖脱下来,摆回鞋柜边,换上自己的鞋。然后他伸手取下挂在一旁的外套——昨晚汪东城替他挂上去的那件,随后披到了自己身上。

  汪东城跟在后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又叫了他一声:“亚纶。”

  炎亚纶听到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然后把手指按上门锁。短促的提示音响起来,锁舌应声弹开。

  明明昨夜他站在这里,一遍遍按下指纹,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怕汪东城第二天反悔,怕自己的名字和指纹会在天亮以前被一起删掉。那时候汪东城站在门内笑他,说都录进去了,还怕什么。

  原来门能打开,也不代表他真的进来了。

  炎亚纶推开门,冬日的冷风立刻从门缝里灌进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握着门把的手停了停,没有回头。

  “你不用追。”炎亚纶忽然说。

  汪东城的脚步停在玄关。

  炎亚纶低下眼,咽了一下:“反正十多前你也没有追出来。”

  然后门就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Chapter 10.#

  屋里安静了很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但汪东城没有去看。

  餐桌上的早餐还没有收,吐司边缘已经凉透,牛奶杯底剩着浅浅一层。汪东城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上,指节压了下去,又慢慢松开。

  他转过身,身后的房子空得只剩冰箱运转的低响。

  “你不用追。”

  “反正十多年前你也没有追出来。”

  汪东城闭了一下眼,忽然踢掉脚上的室内拖鞋,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然后开始穿鞋。鞋后跟没有完全套好,他就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冷风从衬衣领口灌进来。

  院门外没有人。

  湿冷的天光铺在街道上,远处的红灯刚刚转绿,一辆黑色轿车从路口驶过,车尾短暂地亮了一下。

  “亚纶!”

  没有人回头。

  汪东城追出院门,拿出手机拨了炎亚纶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转进语音信箱。

  他又拨了一次,仍旧没人接。

  他想起刚才那条没看的讯息。陌生号码,只有一个图片标志。他站在院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开。

  ——昨晚夜色被玻璃墙映得很亮,餐厅门口的感应门正向两侧打开。炎亚纶攥着他的领带,将他拉得低下头。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而他的手停在炎亚纶腕侧,没有推开。

  照片清楚得能看见炎亚纶闭着的眼睛,也能看见他们身后倒映在玻璃上的台北101。

  下面只有三行字。

  今晚十点。

  内湖堤防附近,旧仓库。

  一个人来。

  风吹过来,汪东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将讯息按灭,重新拨出炎亚纶的号码。

  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上车,然后从白天找到入夜。

  炎亚纶的别墅没有人,平日工作的地方也扑了空,电话始终转进同一句冰冷的语音提示。他沿着炎亚纶离开的方向开了很久,后来把车停在路边,翻开那些从来不敢细看的新闻照片,从镜面里的倒影、半截招牌和吧台后的灯认店,一家一家找过去。

  有时进去绕一圈便出来,有时只隔着玻璃看一眼。车门开了又关,每开一次,夜风就往衬衣领口里灌一次。

  雨是在天黑以后落下来的。

  快八点时,汪东城终于在一条不宽的巷子里看见了炎亚纶。

  酒吧临街的一面全是玻璃,暖黄色的灯从里面透出来,被雨水晕开。炎亚纶坐在吧台最里面,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酒。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身体微微侧向炎亚纶,低声说着什么。炎亚纶没有回应,只用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垂在膝上。

  汪东城坐在车里,手还握着方向盘,雨刷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

  酒吧里,旁边的女人抽出纸巾,放到炎亚纶手边,然后将那杯酒移远,换了一杯水推过去。

  炎亚纶过了很久,才将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汪东城推开车门。他没有拿伞,几步穿过街道,雨丝被风卷到脸侧,衬衣肩头很快湿了一层。

  酒吧门上的金属把手泛着冷光。

  汪东城的手已经伸过去,里面忽然有人推门出来。音乐和暖气从门缝里一起涌出,夹着酒气和人声。他侧身让开,分明只要再走一步,炎亚纶就会看见他,可他只是握住门把,将门拉开了一道窄缝。

  酒吧里正放着一首很慢的歌。炎亚纶像是听见门响,忽然抬起头,朝这边望了过来,眼角是湿的。

  汪东城的手指猛地收紧,下一秒,就退进了招牌照不到的阴影里。炎亚纶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看见,慢慢垂下眼。

  门在汪东城面前重新合上。音乐被玻璃隔开,只剩下模糊的低音。

  但他没有走。

  雨水沿着檐角落下来,一滴一滴溅湿裤脚。酒吧里换了一首歌,又换了一首。他就站在门外,直到炎亚纶的肩膀不再发抖,直到那杯水被喝下去一半,确认炎亚纶的情绪缓了下去,他才慢慢转过身回到雨里。

  上车时,衬衣已经湿透大半。汪东城打开暖气,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响声,手指却仍旧冷得不太听使唤。

  手机屏幕亮起来,现在是九点零六分,那条匿名讯息还停在那里,他重新点开照片。

  照片里的炎亚纶攥着他的领带,将他牢牢拉在身前。两个人靠得那么近,连玻璃上的影子都叠在一起。他的手还停在炎亚纶腕骨上,像下一秒便会将那只手握住。

  几分钟前,他却隔着酒吧的玻璃,看着别人将水递到炎亚纶手里。

  汪东城垂下头,那张照片一直亮在他掌心,过了很久,屏幕才自动暗下去。

  九点二十分,汪东城坐直身体,打开导航,路线很快跳出来。

  三十分钟后。

  仓库靠着堤防,卷门只拉开一半,里面亮着一盏白灯。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没有断过,灯光隔着河面铺开,台北101立在更远处,顶端没入低云。

  汪东城熄了火,下车走进去。

  里面已经有人等着。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旧工作台边,夹克拉到胸口,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商店咖啡。另一个年轻些,背着相机包,靠在一辆深色休旅车旁,低头摆弄平板。

  中年男人先开口:“汪先生,辛苦了。”

  汪东城停在几步之外:“照片呢?”

  男人抬了下手,年轻人就走过来,将平板放到工作台上。屏幕上排着十几张缩略图,文件按拍摄时间编号,最后还跟着一段七秒的视频。

  照片、连拍、原始影片,各自标着大小和格式。昨晚那几分钟落到他们手里,已经变成了一组可以打包出售的素材。

  汪东城按住屏幕:“还有谁看过?”

  “目前没有交出去。”男人说。

  “你们联系过炎亚纶吗?”

  男人看了他一眼:“还没有。我们觉得先找汪先生比较好谈。”

  年轻人靠回车边,随口接了一句:“毕竟炎先生现在情绪不太稳定。拿这种照片直接去找他,万一他先发疯,大家都不好做。”

  汪东城伸手按住平板,截断了还在播放的视频。

  “别去找他。”汪东城说。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汪东城压在平板边缘的手,把咖啡放到旁边。

  “原始档案、记忆卡,还有备份,原本五百万。”他抬起眼,“如果还包括不接触炎先生,六百万。”

  汪东城眉头皱了一下。

  仓库外有车从高架驶过,灯影在铁皮墙上晃了一瞬。年轻人伸手,将平板从他掌下抽回去,按灭屏幕。

  “可以。”

  男人像是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六百万?”

  “我听见了。”

  男人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工作台上:“明天下午三点以前。钱到账以后,记忆卡和原始档案交给你,云端备份也会当面删除。”

  汪东城没有碰那张纸:“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有留别的?”

  “你不知道。”男人耸了耸肩,重新拿起咖啡,杯口已经没有热气,“这种事本来就没有保证。汪先生买的是我们不把它卖出去,不是买一个从来没有这张照片的世界。”

  汪东城的下颌一点点绷紧,目光落在男人握着咖啡的手上,很快又移开。

  男人将纸往前推了一点:“钱只要准时到账,我们不会再联系任何人。”

  “包括炎亚纶。”汪东城再次确认。

  “嗯,包括他。”

  汪东城这才拿起那张纸,折痕很硬,银行账户和联络方式印得清清楚楚。

  年轻人已经收好平板,拉开车门。中年男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提醒一下,明天下午三点。超过时间,我们就不再只跟你谈。”

  汪东城将那张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收进口袋,然后说:“钱会到账。”

  休旅车驶出仓库时,轮胎碾过门外的积水。白色车灯从他身上扫过去,很快消失在堤防另一侧。

  仓库重新安静下来。

  汪东城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户。远处的台北101亮着,和照片里倒映在玻璃上的那一座没有什么不同。

  他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炎亚纶的号码。

  铃声响到最后,仍旧转进语音信箱。

Chapter 11.#

  汪东城的电话是在三天前停下来的。

  最开始炎亚纶没有接。

  那天他从酒吧回去得很晚,手机丢在玄关的柜子上,屏幕隔一会儿便亮一次,震动贴着木板传开,连楼上都听得见。他洗完澡下来时,通话记录里已经排了十几通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名字。

  最早一通在那天中午,最后一通停在当晚。

  炎亚纶站在柜子前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拇指悬在回拨键上,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

  十几通算什么。

  汪东城真有话要说,可以继续打,也可以亲自来找他。于是他把手机带回卧室,声音调到最大,放在枕边。

  ——那一晚没有再响。第二天也没有。

  到了第三天下午,通话记录里那十几通未接来电仍旧挤在最上方,下面干干净净。炎亚纶点进去看过几次,每次都只是看一眼时间,再若无其事地退出来。最后一次退出时,他顺手打开了微博。

  首页刷新出来的第一条,正好来自汪东城,微博文案很短。

  “回上海了。接下来几天进棚,等新歌。”

  下面配了一张录音室的照片。调音台亮着一排细小的灯,吉他靠在旁边,玻璃窗外已经入夜,只照出半面模糊的城市。照片里没有人,连一只手都没有露出来。

  一时间,周围都安静下来。炎亚纶盯着那张图,没有往下滑。

  过了片刻,他把图片点开,放大。玻璃右下角贴着一枚褪色的工作室标志,墙边那只黑色音箱也很眼熟。汪东城从前发过几次照片,拍摄角度不同,背景却是同一间录音室。

  ……确实是上海。

  炎亚纶把图片缩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发布时间。

  四十七分钟前。评论已经很多了。

  有人说终于等到新歌,有人让他注意嗓子,还有人问他这次回上海会待多久,是不是不回台北了。再往下,全是熟稔的欢迎。

  “终于回来啦。”

  “等新歌~”

  “回来了就好好休息。”

  炎亚纶一条条看过去,唇角慢慢绷平。他点开微信,和汪东城的对话框还停在几天前,自那以后没有任何新消息。随后又退回通话记录,那十几通电话安静地排在那里,像有人在门外敲了很久,里面没有动静后,最后便真的走了。

  而所有人都知道汪东城回了上海。只有他不知道。

  炎亚纶重新打开微博,手指压进输入框,敲下几个字。

  你回上海了?

  他看了两秒,按住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清空。

  凭什么要问。

  汪东城可以在台北追着他打十几通电话,可以把他带回家,可以在床上抱着他不肯松手。到了要走的时候,却连一句都没有。

  那些事像只发生在一扇关起来的门后。门一打开,他们还是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汪东城有上海,有录音室,有一群等着他说“回来了”的人;炎亚纶甚至要靠一条微博,才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这座城市。

  手机屏幕忽然暗下去。炎亚纶在黑掉的屏幕里看见自己的脸,过了两秒,抬手重新按亮,直接退出了微博。

  他起身去倒水。杯子接满以后,水已经漫过杯沿,沿着手指流到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关掉水龙头,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没有喝。

  客厅里忽然很安静。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下午的光从缝里切进来,落在沙发边缘。手机就在那片光外,隔了几分钟,忽然响起来。

  炎亚纶没有马上过去,等铃声响到第二遍,他才走回去,看见屏幕上的名字。

  曾小莉。

  他接起来,语气不太好:“干嘛?”

  电话那边没有像平时一样先骂回来。曾小莉呼吸有些重,背景里隐约有车流声,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有空吗?”

  “没有。”

  “陪我去一个地方。”

  炎亚纶靠在沙发边:“不去。”

  曾小莉没有再劝。电话里静了几秒,远处有车按了一声喇叭,她像是站在路边,风声不断擦过话筒。

  “我想跟她彻底谈一次。”她说,“这次不吵,也不拖了。”曾小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怕我一见到她,又什么都算了。”

  炎亚纶抬起眼。

  窗外的光已经偏了,照不到刚才的位置。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的红点还压在通知栏最上方。而曾小莉在那边等着,没有再说话。

  炎亚纶伸手拿起外套:“地址发给我。”

  曾小莉像是怕他反悔,电话挂断没多久,定位便发了过来。

  傍晚,曾小莉开车到炎亚纶家门口。炎亚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把手机握在手里。

  晚高峰还没有完全过去,主路堵得厉害,导航隔几分钟便重新规划一次路线。曾小莉把手机架在中控台上,跟着前面的车一点一点往前挪。街边的招牌陆续亮起来,红蓝的光隔着车窗,从两个人脸上缓慢掠过。

  曾小莉侧头看了他手中的手机一眼,没问,只把车里的音乐调低了一些,然后车子在路口停下,前面的红灯还有一分钟,曾小莉松开方向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聊天框里没有新的消息,最下面仍旧停着她下午发出去的那句:今晚见一面。

  炎亚纶看见了:“她没回?”

  “回了。”曾小莉把手机扣回去,“说可以谈。”

  “那你还这副表情。”

  曾小莉没有接。绿灯亮起,她重新踩下油门,车子跟着前面的车流缓慢向前。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她家里最近逼得很紧。”

  “不是一直都在逼?”

  “不一样。”曾小莉看着前面的路,“以前只是催她回家,催她跟她老公好好过日子。现在开始催孩子了。”

  炎亚纶偏过脸,没有说话。曾小莉下颌绷得很紧,声音却压得很平:“她已经在联系国外的机构了,连后面要用的资料都开始看了。”

  “她想要孩子?”

  “她说她没办法。”

  车里安静了几秒,导航提醒前方路口右转。曾小莉打下方向灯,指节在方向盘上挪了一下,拐进一条稍窄的路。

  “她说没办法,你就信?”炎亚纶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她家里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今天是孩子,明天呢?”

  “所以我才要去找她。”曾小莉说。

  “找她干嘛?听她再说一次对不起?”

  曾小莉被他问得脸色沉下来:“你今天火气很大。”

  “……”

  炎亚纶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脸转向窗外。

  街边的店铺一间间向后退,玻璃上偶尔映出他的侧脸。手机仍旧安静地躺在掌心,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曾小莉也没有继续追问。

  车子驶上高架以后,路终于通了一些。远处的天已经彻底暗了,楼群的灯从挡风玻璃前铺开,导航上的蓝线一路向北,又在前方拐进住宅区。炎亚纶低头看了一眼路线,眉心慢慢皱起来。

  窗外的街景有些熟悉。

  先是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接着是路边一排修剪得很矮的树。车子经过第二个路口时,他坐直了一点,目光越过挡风玻璃,看向前面那条越来越窄的街道。

  “你要去哪里?”炎亚纶问。

  曾小莉看了一眼导航:“地址不是发给你了吗?”

  “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

  “她家。”

  炎亚纶转头看她:“你来过?”

  “没有。”曾小莉说,“她以前不让我来,这是第一次把地址给我。”

  前方导航再次提醒右转。车子拐过去,路边那堵浅灰色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曾小莉还在低头确认门牌,炎亚纶已经认出了院门旁那盏灯。

  曾小莉没有注意,还在低头确认门牌:“她说她老公已经回上海了,今天可以在这里谈,不会有人打扰。”

  然后车速慢下来。

  炎亚纶盯着前面那栋房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停车。”

  曾小莉踩下刹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到了啊。怎么了?”

  发动机低低震了一下,车里安静下来。

  院门外的灯已经亮起来,照着石阶,也照见门边那只盒状的指纹识别器。指示灯安静地亮着,正是几天前,汪东城握住他的手,让他按实一点的地方。

  炎亚纶坐在车里,没有解安全带,愣在原地。

  “这是她跟她老公的家?”他问。

  “对啊。”曾小莉拔下车钥匙,“怎么了?”

  炎亚纶没有回答,仍旧看着那栋房子。

  “你确定没走错?”过了一会儿,炎亚纶问。

  “门牌就是这个。”曾小莉把屏幕转给他看了一眼,“她亲自发的。”

  炎亚纶没有看屏幕,只是说道:“先打电话。”

  曾小莉看了他两秒,还是拿起手机拨了出去。电话很快接通,她只说了一句“我到了”,便和炎亚纶一同走向院门。不到半分钟,门廊里的灯亮了一盏,门锁发出很轻的提示音,随后门从里面打开。

  辰舒站在门后。她穿着一件浅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还拿着手机。看见曾小莉时,她的神情原本绷得很紧,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到炎亚纶脸上,那点准备好的戒备忽然顿住了。

  炎亚纶的脚步也停了一瞬。

  曾小莉顺着辰舒的目光回头,又看了看身旁的炎亚纶,终于意识到这两个人的反应都不对。辰舒仍站在门口,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炎亚纶却转向曾小莉:“你说的人是她?”

  曾小莉站在两个人中间,被这两句话弄得发怔:“你们认识?”

  没人回答她,门廊下安静了一瞬,远处有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声音很快又远了。辰舒看了看炎亚纶,又看向曾小莉,像是在几秒钟里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变了。

  炎亚纶又问:“她就是你女朋友?”

  曾小莉皱着眉:“对。”

  炎亚纶重新看向辰舒。前几天那个清晨,她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在餐桌旁说“不跟你抢哥哥”。当时他以为那是妻子在给丈夫的弟弟留体面,如今曾小莉就站在她身边,离她不到半步。

  辰舒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说。”

  炎亚纶没有动:“汪东城呢?”

  曾小莉猛地看向她:“汪东城?”

  辰舒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已经回上海了。”

  “我不是问他在哪里。”炎亚纶盯着她,“我是问,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曾小莉转过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等一下。”

  她像是终于把这个地址、这栋房子和那个名字拼到一起,声音也变了:“你老公是汪东城?”

  辰舒扶着门把,目光从曾小莉脸上移到炎亚纶身上:“是。”

  炎亚纶站在院门外,身后的车灯还没有关,光从他脚边铺过去,照到玄关里。那双他见过的拖鞋仍放在鞋柜下面,旁边空着一格。

  “所以你一边跟她在一起,”他看着辰舒,“一边跟汪东城结婚?”

  辰舒沉默片刻,把门彻底拉开:“我跟他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炎亚纶的目光越过辰舒,落进玄关。鞋柜、楼梯、那双放在下面的拖鞋都没有变,门边的指纹识别器还亮着。他前几天站在这里,以为自己正闯进别人的婚姻。

  辰舒把门握得更紧:“我结婚只是为了应付家里,我和他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他长期在上海,我也很少住这里。除了那张结婚证,没有别的。”

  炎亚纶问:“你们没有感情?”

  “没有。”

  曾小莉像是想说什么,被辰舒看了一眼,又闭了嘴。

  “他也知道你跟小莉在一起?”

  辰舒抬眼看着他:“知道。”

  门廊上的感应灯忽然暗了下去,指纹识别器仍亮着一点绿光。

  炎亚纶盯着那点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几天前,汪东城还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的指腹一次次按进指纹识别区。那一晚的床、厨房里温好的牛奶、第二天早上的早餐,全都是真的。

  但十二年前那个女人却是假的,现在那场婚姻也是假的。

  他曾经以为,汪东城只是爱上了别人,所以把女人带回家,所以后来结婚,所以不要他。残忍归残忍,前后的事情至少还能勉强连在一起。

  可辰舒刚刚说,他们之间没有感情。

  胃里忽然翻上来一阵恶心,曾小莉叫了他一声,伸手来碰他的手臂,炎亚纶避开她,转身往院门外走。

  “亚纶!”

  曾小莉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跟汪东城到底怎么回事?”

  炎亚纶停下来,低头看着她扣在自己腕上的手,轻声笑了笑:“你问我?”

  曾小莉被他问得一怔,炎亚纶抬起眼。辰舒还站在门廊下,门锁旁的识别区亮着一点冷绿。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我也想知道。我想了十二年。”

  曾小莉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那你现在要去哪?”

  “不知道。”

  “你这个样子不能开车。”

  炎亚纶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车钥匙,没有去拿,只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车留给你。”他拿出手机,低头叫车,“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弄清楚,抱歉,我没办法陪你了。”

  辰舒从后面追出来,在院门边叫了曾小莉一声,曾小莉没有回头,只盯着炎亚纶:“那汪东城呢?你不去上海找他?”

  炎亚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叫车软件很快跳出车牌号,司机离这里还有四分钟。他看了两秒,将屏幕按灭。

  “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炎亚纶轻声笑了,“我不问了。”

  他没有再回头,独自走出了院门,然后叫来的车停在街口。

  炎亚纶坐进后座,关门时用了些力气。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了声地址,便踩下油门。那栋房子很快被甩到车后,门廊的灯在转弯时晃了一下,随后彻底看不见了。

  他低头打开手机。

  通话记录里,汪东城那十几通未接来电仍旧排在最上面,炎亚纶盯了几秒,按下编辑,全选,删除。屏幕空出一大片,干净得像那个人从来没有打来过。

  紧接着,他点开一个平时很热闹的群。

  “都来我家。”

  消息刚发出去,下面立刻冒出一串问号。有人问他怎么突然有兴致,有人说还在外面,有人问要不要带酒。炎亚纶靠进座椅里,车窗外的灯从他脸上飞快掠过,他看着那些不断跳出来的回复,嘴角终于往上扬了一下。

  “什么都不用带。”

  “今晚庆祝我终于想通了。”

  有人追问想通什么,炎亚纶没有回答,只发过去一个定位。不到半分钟,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酒、音乐、要不要再叫人,全都有人主动安排起来。

  他把手机反扣在腿上,偏头看向车窗外。

  车子驶过一间还亮着灯的便利店,玻璃门开了又关,有人拎着塑料袋从里面出来。城市照常往后退,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听见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场曾经被他拿来解释一切的婚姻,原来什么都解释不了。

  那又怎么样。

  汪东城爱谁,不爱谁,结婚为了什么,突然回台北又为什么,现在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司机把车停到别墅门口时,已经快十点。炎亚纶下车开门,将客厅所有的灯都按亮,又打开落地窗旁的音响。音乐很快铺满空荡的房子,低音震过地板,连桌上的玻璃摆件都跟着轻轻发响。

  第一批人来得很快。

  门铃接连响起,外套一件件堆上沙发,鞋子乱七八糟地挤满玄关。有人从酒柜里拿酒,有人坐在地毯上操作音响,后面又陆续来了几张炎亚纶不太熟的脸,大概是朋友临时带来的。他也不在意,只让人把门关好,又从酒柜最里面拿出一瓶平时很少动的酒。

  “这瓶也开?”有人认出价格,睁大眼睛问他。

  “不然放着下崽吗?”炎亚纶一边说着一边把酒递过去。软木塞砰地弹出去,落进沙发旁的地毯里,客厅里顿时响起一阵笑。他接过第一杯,仰头喝掉大半,有人凑过来问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不是说了吗?”炎亚纶举起杯子,杯沿在灯下晃出一圈碎光,“庆祝我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

  炎亚纶笑了一声:“以后离神经病远一点,有益身心健康。”

  周围的人听不懂,只当他又结束了哪段乱七八糟的关系,纷纷举杯说恭喜。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香槟沿着杯壁溅到他的手指上。

  炎亚纶跟着笑起来。

  他那晚确实玩得很好。音乐一首接着一首,桌上的酒瓶越来越多,他坐在沙发扶手上玩牌,输了便喝,赢了也喝;后来有人腾开客厅中央的位置跳舞,他又被人拽进去。灯光从落地窗上反回来,人影在玻璃里乱成一片,他跟着节拍抬起手,酒杯里的冰撞得叮当作响。

  有人拿走他的手机替他拍视频,镜头里的炎亚纶笑得眉眼弯起来,伸手把旁边的人推开,又凑过去抢手机。视频最后晃得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他的笑声越过音乐,清清楚楚地录了进去。

  他把视频发出去,紧接着又打开微信。

  汪东城的对话框还停在几天前。炎亚纶看了一眼,按进右上角,手指从“查找聊天记录”滑到“清空聊天记录”,然后拉黑。

  系统弹出确认提示。

  “你干嘛呢?”旁边有人凑过来。

  炎亚纶没有遮,直接按下确认。屏幕里的对话瞬间空了,只剩最下面一片干净的白。

  “清垃圾。”炎亚纶说。

  那人笑起来,抬手跟他碰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

  时间越过午夜以后,最初那批人开始有人看表。一个男生拿起外套,说第二天还有拍摄,得先走。炎亚纶正低头往杯子里添酒,听见以后抬起脸。

  “才几点?”

  “快两点了。”

  “那不是还早。”

  他把刚开好的酒递过去,男生笑着推了两次,最后还是接了。又过半个小时,有人把音乐调低,说邻居大概快报警了。炎亚纶从沙发上伸手,将音量重新拨了回去。

  “真报警了再说。”

  有人笑他今晚疯得厉害,他抬脚踢了踢对方的小腿,让人别扫兴。群里还有人刚看到消息,说已经喝完一轮了,现在过去会不会太晚。炎亚纶直接回了一句“不晚”,又将地址发了一遍。

  凌晨三点以后,门铃竟然又响了。

  新来的人带着外面的冷气挤进玄关,客厅重新热闹起来。有人换了更吵的歌,有人在厨房切柠檬,杯子不够用,便从柜子里翻出一排平时从未用过的水晶杯。炎亚纶站在料理台边,手掌撑着冰凉的台面,看着酒液被一杯杯倒满,又端起其中一杯走回人群。

  他的手机在沙发缝里亮过几次,但他没有去拿。

  到了快四点,第二批人也渐渐撑不住了。有人倒在客房里睡着,有人叫了车,三三两两地站在玄关穿鞋。炎亚纶靠着墙,手里还拿着酒杯,看着他们一件件把外套取走。

  “楼上有房间。”他说,“困了就睡,走什么?”

  “明天真的有事。”有人笑着抱了他一下,“改天再陪你喝。”

  “改天是哪天?”

  对方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你叫就来。”

  炎亚纶也笑,抬手在那人肩上拍了两下:“那滚吧。”

  门开了又关。说话声沿着庭院一路远去,最后几辆车的灯在窗外扫过,很快消失在街口。

  客厅里还剩两个人,一个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熟,另一个弯腰把他拉起来,说顺路送他回去。炎亚纶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们,忽然把手边还没开的一瓶酒举起来。

  “真不喝了?”

  “下次。”那人说。

  又是下次。

  炎亚纶把酒放回地上,笑着朝他们摆了摆手。

  最后一扇门合上时,音响里的歌还没有结束。

  炎亚纶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上,脸上的笑意也还留着。门外的脚步声逐渐听不见了,他又站了片刻,才松开手,转身走回客厅。

  音乐正唱到副歌。刚才几十个人踩过的地毯一片凌乱,抱枕被踢到落地窗边,茶几上堆满空杯和酒瓶,融化的冰水沿着桌角一滴一滴落下来。沙发扶手上还挂着一条不知是谁忘记带走的围巾,末端拖在地上。

  炎亚纶跨过地上的杯子,在沙发边坐下。

  他没有关音乐,也没有开新的酒。手里那杯已经放了很久,冰全部化了,酒液被兑得寡淡。他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又把杯子放在脚边。

  一首歌结束,下一首没有接上,音响短暂地发出一声提示,客厅忽然静了。

  炎亚纶抬起头。

  耳朵里还残着几个小时的低音,嗡鸣贴在鼓膜深处,暖气的送风声被衬得格外清楚。刚才挤满人的房子像一下子大了许多,连落地窗外天亮前的街道都显得很远。

  他摸到沙发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微信最上面已经没有汪东城的名字,一片空白。

  炎亚纶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到地毯上。

  ——没有感情。

  ——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那些话重新落下来时,辰舒的声音已经很远了。炎亚纶伸手去拿脚边的杯子,指尖碰到杯壁,却没有握稳,玻璃杯侧倒在地毯上,剩下的一点酒慢慢淌出来,洇开一片颜色更深的湿痕。

  他低头看着,没有去扶。

  胃里那阵火终于烧了上来。炎亚纶弯下腰,手掌压住腹部,额头抵在膝盖上,酒气从喉咙里往上翻,他咽了几次,口腔里仍旧全是苦味。

  ——十二年前,汪东城把一个女人带回家。

  ——后来又和另个女人结婚。

  ——他不爱她们。

  炎亚纶闭上眼,手指隔着衣服一点点收紧。前几天那间卧室的月光、汪东城手指上的薄茧、递到他面前温度刚好的牛奶,一件件从黑暗里浮出来,最后全停在第二天早晨的那一声“别闹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很快就没了。炎亚纶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眶已经红了。他伸手捡起手机,再次点进微信。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点开添加好友,刚输入一个字母,手指停了很久,又将它删掉。

  客厅里的钟走过一格。天色仍然是黑的,落地窗上映着满屋狼藉,也映着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下的影子。炎亚纶将手机握在手里,背靠着沙发,慢慢把腿蜷起来。

  第一滴眼泪落在屏幕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擦掉,可屏幕很快又湿了一点,他擦了几次,最后索性把手机扣进掌心,仰头靠住身后的沙发。

  眼泪沿着眼角滑进鬓发,没有声音。他就这样坐到窗外开始发白。

  第二天下午,直播照常开始。灯光亮起来时,炎亚纶已经换好衣服,眼尾的肿被妆压住,流程一项没有落下。弹幕夸他今天状态不错,他看了一眼,笑着说:“哪天不好?”

  直播结束以后,他仍坐在原位,耳机没有摘,直到助理叫了第二声,他才抬起头,像是刚刚听见。

  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再提汪东城,该做的工作照旧,朋友的消息也照回,曾小莉打来的电话只接过一次,开口便说自己没事。

  第四天夜里,他回家时将手指按上门锁。提示音响了一次,门没有开,炎亚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重新按了下去。门锁应声而开,他却在门外站了很久。

  第六天凌晨,炎亚纶再次点开微信,属于汪东城的一切只剩一片空白。

  房间里没有开灯。炎亚纶坐在床边,直到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亮,也没有再碰手机。

  第七天,汪东城在上海的演出海报出现在首页。

  炎亚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海报上的人低头抱着吉他,演出时间就在当晚。

  他关掉页面,起身走到窗前。台北正在下雨,水痕沿着玻璃不断往下滑,远处的楼被冲得模糊不清。

  紧接着,他拿起手机,几分钟后,航班软件就跳出付款成功的提示。

Chapter 12.#

  “你不想干就别干了,又不差你一个。”

  汪东城低着头,没有反驳。

  刚才试音时没唱上去的那一句还留在返送音箱里。声音先是发虚,紧接着便在高处裂开,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忽然崩断。台上的工作人员已经关了麦克风,隔着一道没有合严的门,外面仍有人搬动音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休息室不大。化妆镜边的一圈灯坏了两颗,墙上贴着前几场演出留下的通告,纸角被空调吹得微微翘起。几只封着黑胶带的线材箱摞在墙边,剩下的位置勉强塞进一张旧沙发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摆着没喝完的矿泉水,低音从门外震进来,瓶中的水便跟着轻轻发颤。

  老板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捏着今晚的宣传单。

  “你接的是主唱的场,嗓子成这样,光会弹有什么用?”他把那张纸抖开,指着上面的演出时间,“后面还排了三场。你现在告诉我,今晚到底还能不能唱?”

  汪东城握着尚未拧开的水瓶,拇指压在瓶盖的齿纹上。

  “能。”

  一个字出口,喉咙里那片尚未消下去的肿痛便被重新扯开。声音沙哑得厉害,像隔着一层粗糙的砂纸,连尾音都没有落稳。

  老板听完,反而笑了一声。

  “就这声音?”

  汪东城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没有抬头。

  宣传单在老板手里卷了两下。纸面上印着汪东城抱着吉他的照片,灯光修得很好,侧脸干净,连眼底的疲惫都被压了下去。下一秒,那卷纸轻轻拍上他的脸侧,然后又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甚至称不上打,汪东城的头却还是随着纸面偏开了一点。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藏在掌心里的拨片硌进皮肉,边缘陷出一小道发白的印子。

  “算了。”老板垂眼看了看宣传单上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点毫不遮掩的笑,“反正底下那群人也未必是来听你唱的。”

  他又用纸卷在汪东城肩上点了两下。

  “脸还能用就行。”

  门外有人喊老板过去确认灯光。他应了一声,将宣传单随手丢在椅子旁,转身走了。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舞台上的鼓点和人声骤然涌进来,又随着门重新合上,被压回一层沉闷的震动。

  汪东城仍坐在那里,瓶盖在他手里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将塑料边缘拧得变了形。掌心的拨片也被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过了一会儿,他俯身捡起地上的宣传单。

  纸张落下时被椅脚压过一道,印着他名字的地方皱了。汪东城将它放到膝上,沿着那道折痕慢慢压了两遍,直到纸面重新平整,才把宣传单摆回化妆镜旁。

  晚上还要用,他想。

  他拧开矿泉水,含了一小口。常温的水滑过喉咙,疼意没有缓下来,反而沿着吞咽的动作往更深处刮了一遍。汪东城闭了下眼,等那阵刺痛过去,才站起来,将吉他重新收进琴盒。

  离晚上的演出还有四个小时。

  他抱着琴盒从后门出去时,外面的天已经阴了。上海入冬以后,风从楼与楼之间挤过来,带着灰尘和潮气,吹进衣领时像一层薄薄的冰。门口正在换新的演出海报,工作人员踩着折叠梯,把他那张照片贴到最显眼的位置。

  汪东城看了一眼,转身走进地铁站。

  他现在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换一次线,再走十几分钟就到。那是他刚来上海时住过的地下出租屋,房东还是原来那个,只是走廊的墙重新刷过一遍,白漆盖不住下面返潮留下的灰痕。

  房门打开,屋里比外面还冷。

  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着一扇很窄的窗,窗沿与街面齐平,看不见天,只能看见鞋子和车轮从玻璃外经过。刚才大概下过一点雨,脏水沿着外侧缓慢往下流,将本就不多的光切得支离破碎。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旧桌和几个还没有拆完的纸箱。吉他被他放在唯一不返潮的墙边,琴盒底下垫着两层硬纸板。床头摆着医院开的药,旁边压着一包备用琴弦,包装右上角贴着价格标签。

  三年前,他已经从这里搬了出去。

  那时候事业终于有了一点起色,演出变多,新歌也开始有人听。他先换进一间普通公寓,然后再换进了一家比较高级的公寓。公寓里有独立浴室,有朝南的窗,他有时候状态不好,停工一两个月也不必立刻去计算下一顿的饭钱。

  直到上一周他将那六百万转了出去。

  手机银行的转账记录仍停在账单最上面,后面跟着一长串零。汪东城在桌边坐下,点开余额。屏幕上的数字比上一次看时又少了一截,下面已经跳出下个月的房租提醒。

  他打开计算器。

  今晚的演出费加进去,减掉房租,减掉药费,减掉交通,再减掉桌上那包已经不得不换的琴弦。算到最后,屏幕只剩下一个很薄的数字。

  汪东城看了一会儿,按下清除,又重新算了一遍,可结果没有变化。

  窗外有人踩过积水,轮胎碾起的水点撞在玻璃上,啪地响了一声。汪东城抬眼看过去,只看见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从窗前走过,很快又消失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

  过去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数字。小时候家里欠债,账单被压在饭桌底下,母亲坐在灯下算到深夜;后来他一天赶几份工,睡前也总要把口袋里的零钱倒出来,一张张摊平,确认第二天还有没有车费。

  那些年过去以后,他很久没有再这样算过。

  汪东城关掉计算器,把手机扣在桌上。药盒被他的手背碰歪了一点,他停下来,又将它推回桌角,与琴弦和水杯摆成一条整齐的线。

  走廊尽头有公用浴室。

  他拿着换洗衣物出去时,隔壁房间正在煮东西,廉价调料的气味从门缝里漫出来。浴室门上的锁有些松,扣上以后仍会晃。热水最初很烫,中途忽然冷了下来,汪东城站在狭窄的隔间里,肩背被冷水激得一紧,只能重新调整水阀。

  水汽慢慢升起来,喉咙总算松了一点。

  他低下头,试着哼出晚上第一首歌的开头。气息刚碰到声带,声音便塌在喉咙里,只剩一层发哑的气音。紧接着,那片红肿像被什么擦过,疼得他扶住湿滑的墙面,偏过脸咳了两声。

  他不敢用力,咳嗽被压在胸腔里,闷得肩膀微微发抖。

  晚上还有三场。

  汪东城关掉水,抱起衣物回到房间。头发没有完全擦干,水珠沿着发梢落进领口。他将毛巾搭到椅背,拿起手机,准备再看一遍晚上的歌单。

  屏幕亮起,最上面先跳出几条新的评论提醒。

  最近这样的提醒越来越多。

  台北那场演出以后,他看见炎亚纶时弹错的那个音被人剪出来,一帧一帧放慢。原本已经安静许多年的CP粉忽然又涌了回来,像终于捡到一件能够证明什么的证据。

  “东纶99。”

  “弹错的不是音,是心跳吧。”

  “唱《我应该去爱你》的时候他就在台下,这还不算爱?”

  汪东城几乎每次都一条条删掉。

  页面刷新以后,下面又冒出新的评论。有人换成缩写,有人故意用谐音,连演出片段的弹幕里也塞满了两个并排的名字。

  他就继续删。

  删除,拉黑,再返回。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像只要那些字不再出现在屏幕上,两个人就真的能够被重新分开。

  最后一条评论消失时,页面短暂空了下来。而下一秒,软件自动刷新,一段新视频顶了上来。

  封面里是炎亚纶。

  汪东城的手指停住。

  视频是一周前发的,拍摄地点像在炎亚纶家里。客厅的灯全部开着,音乐声从手机里轰出来,镜头被人群挤得不断摇晃。到处都是酒杯、笑声和举起来的手,几张脸从画面前闪过,很快又退到旁边。

  镜头最后还是落回炎亚纶身上。

  他站在人群中央,手里举着一杯酒,身上的衬衣领口松开了两颗。有人从背后抱住他,他笑着偏过脸,将那人推开;另一边又有人凑过来和他碰杯,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欢呼。

  拍视频的人大概也喝多了,镜头晃得厉害,几次被肩膀和手臂挡住。可画面重新稳下来时,炎亚纶仍在正中间。

  他没有刻意看镜头,镜头却一直追着他。

  汪东城看见他笑,绷了一下午的肩膀先很轻地松了下来。

  至少他没事。

  视频里的炎亚纶脸色很好,笑声也清楚,不像那天离开时那样苍白。他身边有很多人,有人替他倒酒,有人抢走他的手机,还有人站在沙发上大声问他今晚到底庆祝什么。

  炎亚纶举起杯子,笑着朝镜头看过来:“庆祝我终于想通了。”

  画面周围又是一阵起哄。有人问他想通了谁,有人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炎亚纶没有回答,只仰头喝掉杯子里的酒,抬手把镜头推远。

  视频就在那阵笑声里结束。

  屏幕停在最后一帧。炎亚纶侧着脸,身后挤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汪东城坐在那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地下室里,很久没有动。

  头顶的小窗外,一辆车贴着地面驶过,灯光从玻璃上扫进来,在潮湿的墙面上短暂地亮了一下。桌上的药、琴弦和演出单都被照亮,随后又沉回昏暗里。

  他低头重新播放了一遍,只是这一次,肩膀没有再松下来。

  炎亚纶一举杯,周围的人便跟着欢呼;他走到哪里,人群便自然而然地让出位置。那间客厅很大,灯很亮,每一寸都盛着声音。

  画面里没有少掉什么,但那里没有汪东城。

  手机握在掌心里,边缘硌着刚才被拨片压出的那道印子。汪东城看着视频下方不断增加的点赞,拇指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有退出。

  他曾经以为,不管炎亚纶怎样恨他、骂他,只要回头时还肯叫一声哥,他就不能真的不管。

  但是他错了。

  炎亚纶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朋友,走进任何人群都会有人围上来。他生来就该站在明亮的地方,被人喜欢,被人接住。

  至于他自己,只配站在泥沼里。

  汪东城低下眼,将那段视频划了过去,新的页面跳出来,仍是几条来不及删除的CP评论。汪东城看了片刻,手指按下去,一条一条删得干干净净。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老板发来的消息。

  “临时缺人,结束后再加一场,费用另外算。你行不行?”

  汪东城看了一眼桌上的药,又抬手碰了碰喉咙。那一小块皮肤下仍残着灼痛,连吞咽时都牵得发紧。

  手机屏幕暗下去以前,他低头回了两个字。

  “可以。”

  ……

  临时加的那一场结束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台下的掌声还没完全散,汪东城便抬手关掉了麦克风。他原本应该说一句谢谢,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很快被返送音箱的余响盖了过去。

  工作人员过来接线,问他明晚能不能照常。他将吉他背到肩上,只点了点头。

  后台的人来来往往,没有谁注意到他扶住桌沿停了一会儿。水瓶里还剩小半瓶水,汪东城仰头喝了一口,吞咽时喉咙里猛地一缩,疼意沿着颈侧一路牵到耳后。他把瓶盖拧好,等那阵刺痛过去,才拿起老板放在桌上的信封。

  里面装着今晚的演出费和临时加场的钱。

  汪东城没有数,将信封折了一下,塞进琴盒内侧。

  Live House的后门合上以后,音乐声立刻被隔远了。夜里又下过一场小雨,窄巷里的水还没有干,店铺的霓虹倒映在地面,被经过的车轮压碎又重新聚拢。他背着吉他沿街往回走,风贴着湿透的路面吹过来,钻进演出服尚未扣紧的领口。

  地下出租屋离这里不远。

  走到巷口时,头顶那块老旧的招牌已经熄了。楼梯向下陷进一片昏暗里,入口处的感应灯迟了几秒才亮,将墙上脱落的白漆照出一块块灰色的水痕。

  汪东城走下两级台阶,低头从口袋里找钥匙。

  “哥。”

  钥匙撞在铁门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汪东城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立即回头,那一个字隔着夜风落下来,声音不高,却太熟悉,熟悉得连这些年被他刻意丢掉的习惯都先于理智认出了来人。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转过身,而炎亚纶站在楼梯上方。

  街面的灯从他身后照下来,外套上压着一路奔波留下的褶皱,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炎亚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口讽刺,只盯着汪东城的脸看了几秒,视线随即落到他的喉咙上。

  “你嗓子怎么了?”炎亚纶看着他问。

  汪东城握紧钥匙,往上走了一级,正好挡住炎亚纶看向地下走廊的视线。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句话问完,声音里的沙哑彻底藏不住了,几个字摩擦着发炎的声带挤出来,低得几乎散在风里。

  炎亚纶的眉头立刻皱起来,向下迈了一步:“我问你嗓子怎么了。”

  “唱多了。”

  “唱多了会变成这样?”

  炎亚纶又走近一些,抬手似乎想碰汪东城的颈侧,汪东城偏过脸,避开那只手,脚下也跟着换了位置,仍旧将狭窄的入口挡得严严实实。

  炎亚纶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他越过汪东城肩膀,看见铁门旁贴着的门牌,又看了一眼那段向下延伸的楼梯。

  “你住这里?”

  汪东城下颌收紧:“回去。”

  “我问你为什么住这里。”

  “跟你没有关系。”

  炎亚纶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呼吸停了短短一瞬,很快又向前逼近。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级台阶,汪东城站在低处,却始终没有让开。

  “你让我进去。”

  “不行。”

  “汪东城!”

  “炎亚纶,回台北去。”

  炎亚纶没有动,他站在唯一通往地下出租屋的入口处,目光仍旧落在汪东城惨白的唇色和微微起伏的喉结上。

  汪东城握着钥匙的手已经被金属边缘硌得发疼,声音反而更冷:“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炎亚纶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好啊,让他们过来听听,你这个哥哥以前对弟弟做过什么。”

  话音刚落,楼梯上方就忽然传来开门声。

  有人趿着拖鞋从旁边那栋楼里出来,一边低头点烟,一边朝这边看了一眼。汪东城脸色骤然变了,伸手扣住炎亚纶的手腕,将人从台阶上一把拽下来。

  铁门打开又合上。

  狭窄的走廊将外面的风声挡住,感应灯在头顶闪了两下,才勉强亮稳。汪东城没有松手,一路将炎亚纶拉到最里面,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指因为用力而轻轻发抖。

  门被推开,潮冷的空气扑出来,汪东城将人带进去,反手落锁。

  房间里只开了桌边的一盏灯,昏黄的光照不满四周,靠近天花板的窄窗外偶尔有车轮经过,积水从玻璃上方淌下来,一道一道划过墙面。

  汪东城松开炎亚纶,先将吉他放到垫着硬纸板的墙边。转身时,他看见炎亚纶的目光落在床头那几盒药上,便伸手将它们推到琴盒后面,又把桌上的房租提醒翻了过去。

  炎亚纶在原地站了很久,将这间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间看了一遍,最后还是重新看向汪东城:“你的嗓子多久了?”

  汪东城弯腰收拾桌上的演出单:“不严重。”

  炎亚纶走过去,一把按住那张纸。

  纸页边缘印着今晚的演出时间,最下面又用笔临时补了一场。炎亚纶的手指就压在那里,指节绷得很紧。

  “你都说不出话了,还要唱四场?”

  “松手。”

  “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炎亚纶离得很近,眼底压着一路忍到现在的急躁。汪东城忽然觉得那间房更窄了。

  桌上的药藏不住,尚未拆开的纸箱藏不住,墙角被潮气顶起来的漆也藏不住。炎亚纶站在这些东西中间,身上的外套昂贵而干净,连一路奔波留下的狼狈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汪东城将演出单从他掌下抽出来,重新叠好,然后问:“你来上海做什么?”

  炎亚纶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张口要答,却像被这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绊住,一时没有说出话。

  片刻后,他说:“我知道你跟辰舒是形婚了。”

  汪东城将演出单压进琴弦包装下面,手指没有停:“所以呢?”

  “所以呢?”

  炎亚纶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担忧终于被另一层东西压下去。他看着汪东城,眼尾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十八岁那年,你带回家的人不是你爱的人。后来你娶的人也不是你爱的人。”

  汪东城听他说完,背对着他,将桌上的水杯挪正。

  “你拿她们挡在我面前,让我相信你不要我,是因为你爱上了别人。”炎亚纶的视线落到墙边的吉他上,“可《我应该去爱你》是唱给我的。难道不是吗?”

  水杯在桌面上停住。

  外面有一双鞋从窄窗前经过,影子短暂地压进来,又很快消失。汪东城垂着眼,没有转身,炎亚纶却已经走到他身后。

  “几天前你跟我上床,给我热牛奶,第二天坐在餐桌旁,又叫我别闹。”

  他每说一句,距离便近一点。最后汪东城转过身时,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多少空隙。

  炎亚纶仰头看着他:“你不爱她们,也不要我。汪东城,你到底想要什么?”

  房间里只剩水管深处断断续续的回响。

  汪东城放在桌边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腹压住演出单的一角,将已经抚平的纸页重新揉出一道褶。他很快松开,又沿着折痕慢慢压了两下。

  炎亚纶看着那个动作,忽然伸手,将他的手从纸面上拉开。

  “但我要谁,我自己知道。”汪东城的手腕被他攥在掌心里,温度沿着皮肤贴上来,他继续说,“哥,我要的一直都是你。”

  汪东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将手抽了回来,轻笑了一声,然后拿起放在床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以后,点开那段今天才看过的视频,随后放到桌上。

  喧闹的音乐声猛地挤进房间。

  视频里灯火通明,炎亚纶站在人群中央,举起酒杯时,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欢呼。有然后有人笑着问他今晚到底庆祝什么。

  “庆祝我终于想通了。”

  屏幕里的炎亚纶笑着说,而现实中的人却站在昏暗的灯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汪东城没有看他,只看着那段反复播放的画面说:“你不是已经想通了吗?”

  炎亚纶的目光从手机移到他脸上:“你信了?”

  “难道不是吗?你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人?”

  “那是我的事。”

  “对。”汪东城伸手按掉视频,“所以回去过你的生活。”

  说完,汪东城又笑了一声:“明明你不是非我不可,却每次都要表演得多深情。转头朝别人走,走到一半,又回来找我。”

  音乐戛然而止,刚才的欢呼还像残留在狭窄的墙壁之间。炎亚纶站在那里,然后就听见汪东城说了下面这句话。

  “炎亚纶,你表演的深情让我很恶心。”

  那句话落下以后,连水管的声音都停了。

  炎亚纶原本打算向前,脚步就停在那里。汪东城握住手机,指骨在屏幕冷光下失去血色。他看见炎亚纶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房间静了很久,最后是汪东城先偏开脸:“回你的世界去。”

  炎亚纶仍然固执地站着不肯走:“什么叫我的世界?”

  汪东城沉默着,沙哑的喉咙里也没有声音出来。他的目光越过炎亚纶,落到靠近天花板的窄窗,又沿着潮湿的墙面,落回那只公用浴室用的塑料篮和桌角的药盒上。

  炎亚纶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很快,他像是明白了。

  “你觉得我在这里待不了几天?”

  汪东城没有否认:“你不该待在这里。”

  “为什么?”

  “洗澡要走到走廊尽头,热水随时会停。你现在觉得没什么,是因为你从来没过过这种日子。”

  汪东城终于抬眼看他:“炎亚纶,你会腻的。”

  他说得太肯定,仿佛那不是一句猜测,炎亚纶看了他很久,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眼眶仍然是红的,背脊却挺得很直,没有往门口退半步。过了好久,炎亚纶才又往前走了一步。房间本就狭窄,这一步便让两个人重新站得很近。他抬起眼,倔强得像很多年前站在书房里,脸上还带着耳光留下的红痕,也不肯收回已经说出口的话。

  “难道你不知道吗?”炎亚纶看着他,“有哥哥在的世界,才是我的世界啊。”

  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汪东城胸腔里的心跳忽然空了一拍,隔了片刻,下一声才重重撞上肋骨,震得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一颤。他站在那里,像是连后退都忘了,只一动不动地看着炎亚纶。

  靠近天花板的窄窗外,一辆车缓慢驶过。车轮碾开路面的积水,白亮的光从潮湿的墙面上一掠而过,也照在汪东城脸上,很快又暗了下去。

  手机屏幕早已熄灭,边缘仍深深陷在掌心。过了很久,他的喉结才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

  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Chapter 13.#

  地下室那张床原本只够一个人睡。

  汪东城到底没能把炎亚纶赶出去。催他离开的话说了几遍,炎亚纶只当没有听见,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又低头解开了鞋带。汪东城站在门边看了他半晌,最后什么也没再说,只从纸箱里翻出一件干净上衣,丢到了床上。

  晚上睡觉的时候,炎亚纶躺在靠墙的一侧,汪东城睡在外面。灯关掉以后,房间里只剩窄窗透进来的一点灰光,两个人背对着彼此,中间却连一道完整的空隙都留不出来。汪东城稍微动一下,手肘便会碰到炎亚纶的后背;炎亚纶翻身时,膝盖又贴上他的腿。

  汪东城只能往床边让。

  床架年久失修,他每挪动一点,靠墙的地方便闷闷地响一声。炎亚纶最开始没有说话,直到汪东城半边肩膀都快悬到外面,才忽然伸出手,从背后攥住他的衣服。

  “你要掉下去了。”

  “没有。”

  “你要是摔了,就没办法接演出了。”

  汪东城没办法,依言往回挪了半寸,炎亚纶却没有松手。隔壁有人咳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你抱着我不就好了。”炎亚纶说。

  汪东城没有回应,炎亚纶等了几秒,直接把汪东城的手臂拉过来,按在自己腰间。两个人原本就贴得近,这一下更是连呼吸都撞在一起。汪东城的手僵在那里,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住他的腰,没有收紧,也没有拿开。

  “这样谁都不会掉。”炎亚纶说完,往他怀里靠了一点。

  汪东城的手仍旧停在他腰上,没有动。隔壁的水管响了一阵,水流从墙后缓慢穿过去。过了很久,炎亚纶才低声问:“现在这样,也恶心吗?”

  汪东城的呼吸停了一拍,搭在炎亚纶腰间的手指猛地收紧,又像察觉到什么似的,慢慢松开。喉结在黑暗里滚动了一下,他仍旧没有说话,只将那条手臂往回收了些,把炎亚纶更稳地圈在怀里。

  炎亚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趁汪东城还没有反应过来,仰起脸,在他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又立刻缩回去,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前。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嘴角却贴着汪东城的衣料,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没过多久,炎亚纶的呼吸便一点点慢了下来。睡着以后,他安静得过分,额头抵在汪东城胸前,一只手还攥着汪东城的衣襟。

  夜里,炎亚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又往汪东城怀里钻近了一些。汪东城被他挤得半边肩膀悬在床外,只能扣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那一夜,谁都没有掉下去。

  ……

  汪东城原本以为,炎亚纶第二天就会走。

  第二天凌晨,他背着吉他回来,门缝下仍然漏着光。炎亚纶坐在床边开线上会议,耳机只戴了一边,手机架在纸箱上。听见开门声,他抬眼看了汪东城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对着屏幕继续说话,只是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松开了。

  第三天,桌角多了一只牙刷杯,里面放着两支牙刷。椅背上搭着炎亚纶换下来的外套,床边那只装杂物的纸箱也被清出一半,塞进几件折得不算整齐的衣服。

  第四天,汪东城回来得更晚。炎亚纶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直播回放无声地播放到一半。汪东城替他关掉视频,将手机从他掌下抽出来。炎亚纶没有醒,只在吉他碰到墙面时含糊地叫了一声哥。

  后来几天也是如此。

  不管汪东城几点推开门,炎亚纶都还在那里。有时在工作,有时靠着墙睡着,偶尔正和朋友打电话,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语气便会慢下来。

  汪东城没有再问他什么时候走。

  那天夜里,他回来时将一把新配的钥匙放到桌上。钥匙上挂着一块廉价的塑料牌,房号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边缘还没有被磨圆。

  炎亚纶拿起来看了两遍:“给我的?”

  汪东城低头拆手里的晚餐袋:“不然你打算每天把自己关在这里?”

  “所以我可以住了?”

  塑料袋被扯开,发出一声响。汪东城没有抬头,只把里面的饭盒一只只拿出来:“只是不想每次你想出门的时候,回来之后还要等我到半夜。”

  炎亚纶轻轻哼了一声,到底没有继续追问。他将钥匙握进掌心,金属边缘很快在皮肤上硌出一道浅红的印子,他却一直没有松开。

  桌子太小,饭盒摆到第三只便没了地方。汪东城只能把那盒水果放到床边,又将一碗热汤推到炎亚纶面前。

  炒饭、卤味、青菜和汤把那张旧桌挤得满满当当。包装都是最普通的塑料盒,其中两只边缘还贴着打折标签,热气却从掀开的盒盖下面不断往外冒。

  炎亚纶拿起筷子:“怎么买这么多?”

  “你不是每样都想吃一点?”

  汪东城说得自然,像很多年前坐在日料店里,将菜单重新递给他时一样。

  炎亚纶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他坐在床沿,汪东城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两个人的膝盖隔着桌角时不时碰到一起。汪东城每次都先往后让,炎亚纶却仍然把腿抵在那里。

  吃到一半,炎亚纶抬起眼。

  汪东城面前只有一碗汤,炒饭几乎没动。他一边听炎亚纶说白天拍摄时遇见的事,一边替他拆打不开的酱料袋,自己却只夹了两口青菜。

  炎亚纶看了一会儿,忽然夹起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你吃。”

  “我不饿。”

  炎亚纶又夹了一块。

  汪东城抬起眼:“我真的吃不下——”

  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声,炎亚纶看着他:“这是两个人的饭,你凭什么只看着我吃?”

  说完,他又垂下眼,把那盒炒饭往汪东城面前推近一些,声音比刚才低了,却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

  “我搬进来不是让你继续收拾我剩下的。”

  窄窗外有人踩过积水,鞋底擦过水泥地面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汪东城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块肉,过了一会儿,终于拿起筷子吃了下去。

  炎亚纶浅浅笑了一下,这才重新低头继续吃饭。

  那以后,桌边渐渐多了一小袋米、一瓶油,还有两只洗得发亮的碗。汪东城回来得稍早时,不再只从便利店带饭。他会在巷口的菜摊停一会儿,拎回两个番茄和一把青菜,挤在那块窄得转不开身的料理台前切菜。

  最开始只是煮面,后来锅里会多两颗蛋。

  有一次,面已经煮好,炎亚纶却迟迟没有回来。汪东城将锅端离火口,过了十几分钟,又重新放回去加热。等铁门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汤已经收下去一截,面也煮得有些发胀。

  汪东城关掉火,刚把筷子摆上桌,炎亚纶便推门进来。

  炎亚纶站在门口,外套还没有脱,便先问:“今天吃什么?”

  汪东城背对着他盛面:“先去洗手。”

  炎亚纶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煮得有些软的面,没有问,只把钥匙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我快饿死了,多盛一点。”

  有时汪东城一天赶了几个场,回来时已经接近凌晨。炎亚纶仍会坐在床上等,见他进门便伸手去接吉他,或者替他把外套挂到椅背上。

  更多时候,他根本没有这么老实。

  比如今天。

  汪东城刚弯腰解开鞋带,炎亚纶已经从身后抱上来,手掌沿着衣摆钻进去。汪东城握住他的手腕,说第二天还有早场,炎亚纶便贴着他颈侧亲一下,问那又怎样。

  汪东城忽然转过身,炎亚纶被他逼得向后退了两步,膝弯抵住床沿。他的手还扣在炎亚纶腕上,身上的热度已经压不住,却迟迟没有再往前。

  炎亚纶仰头看着他,眼尾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红,嘴角却故意挑起来。

  “不是说我让你恶心吗?”

  汪东城脸上的神情一下子空了。

  他盯着炎亚纶,眉心一点点压低,下颌绷得发硬,扣在炎亚纶腕骨上的手越收越紧。炎亚纶被他攥得发疼,却没有躲,仍旧抬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扣在腕骨上的力道忽然泄了,下一秒,汪东城低头吻住了炎亚纶。

  然后两个人闹到深夜,地下室的墙薄得厉害,床架又正好抵着墙,隔壁终于忍无可忍地敲了几下墙,沉闷的声音隔着水泥一下一下传过来。

  汪东城的动作骤然停住,炎亚纶却还攀着他的肩,额头抵在他颈侧,笑得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汪东城低头看了炎亚纶一眼,压着声音说:“你还笑。”

  炎亚纶抬起脸,眼尾还泛着潮红:“他又不知道我们是谁。”

  话音刚落,墙那边很快又重重敲了一下,汪东城一把捂住他的嘴。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时,已经很晚了。

  汪东城侧躺在床上,眼睛疲惫地闭上。炎亚纶趴在他胸前停了一会儿,抬手碰了碰床边的水杯。

  水已经凉了,于是他披上衣服下床,将水倒掉,又去走廊尽头重新接了一杯温水。回来时,汪东城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眉心轻轻皱着,一只手压在喉咙附近。

  炎亚纶坐到床边,把杯子递到他唇边。

  “喝水,喝完吃药。”

  汪东城睁开眼,炎亚纶另一只手里已经拿着药盒。他头发乱着,脸上的神情却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快点。”炎亚纶将杯子往前递了一点,“我手酸了。”

  汪东城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撑着床坐起来,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

  炎亚纶把药片压进他掌心,盯着他一颗一颗咽下去,才把杯子放回床边。他刚钻回被子里,汪东城已经伸手将他带进怀里。

  床仍然太窄。炎亚纶翻了一次身,膝盖差点碰到墙。汪东城按住他的腰,把人重新拉回床中央。

  “别动了。”汪东城说,“睡觉。我明天还要赶早场。”

  炎亚纶这次没有再闹,他靠在汪东城胸前,掌心贴着那里逐渐平缓的心跳。过了一会儿,汪东城的下巴轻轻抵住他的发顶,环在他腰间的手也慢慢收紧。

  第二天出门时,隔壁的男人正靠在走廊里抽烟。

  汪东城刚把门锁好,对方的视线便从他脸上移到炎亚纶颈侧。宽大的衣领没有遮严,露出一小片没褪干净的红。男人沉默了两秒,将烟灰弹进墙边的铁罐。

  “两位,感情好可以理解。不过下次能去酒店吗?”男人朝身后的墙偏了偏头,“这里真的不隔音。”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汪东城哑着嗓子说了声抱歉,抓住炎亚纶的手腕便往楼梯口走。

  炎亚纶被他拽着走出几步,回过头时还在笑:“知道了,下次我们小声一点。”

  汪东城脚步猛地停住:“炎亚纶。”

  “干嘛?”炎亚纶被他重新拉走,“哥,你害羞啊?”

  “……”

  汪东城叹了口气,只是转过头捏了捏炎亚纶的脸。

Chapter 14.#

  最初只是炎亚纶吃饭时咳了两声。

  那天汪东城回来得早,锅里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炎亚纶坐在床沿,一边面里面切得太大的葱,一边讲下午开会时遇到的事,话说到一半,忽然偏过脸咳了几下。

  汪东城顺手把手边的水推过去,炎亚纶喝了一口,很快又把杯子放下,继续说那些人有多难沟通,仿佛刚才不过是被热气呛到了。汪东城也没有多问,只在他低头挑面的间隙,伸手将窄窗推严了一点。

  第二天,桌上多了一盒感冒药。

  炎亚纶嫌药片难吞,含在嘴里半天不肯咽。汪东城把水杯抵在他唇边,低声哄了半天,直到那半杯温水见底,才把杯子接回来。药板一天一天空下去,咳嗽却没有跟着减少。

  白天还不明显。炎亚纶忙起来,几个小时也听不见一声;到了夜里,地下室安静下来,那些被压住的咳嗽便会从被子里一阵阵传出来。声音不算大,隔着布料显得发闷,床垫却会随着他的肩膀轻轻震动。

  汪东城伸手去摸床边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底,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走廊尽头的热水器又坏了,水龙头放了很久,流出来的仍是冰凉的水。汪东城披着外套站在洗手台前,接了半杯,回去时炎亚纶已经重新躺好,只露出一点额头。

  “起来喝水。”汪东城说。

  炎亚纶闭着眼:“不喝。”

  汪东城坐到床边,把人从被子里抱出来。炎亚纶被迫靠在他肩上,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喝完还不忘皱着眉抱怨水太凉。

  “那你别咳。”汪东城说。

  “咳嗽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就快喝。”

  炎亚纶大概困得厉害,没有再跟他争,只重新缩回被子里,手却还抓着他外套的一角。汪东城等他的呼吸慢慢平稳,才将那只手放回被子下面。

  窄窗内侧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晾在墙边的毛巾从昨天晚上挂到现在,边缘仍然泛着潮,墙角原本浅淡的水痕也向下洇开了一小截。

  汪东城看了一会儿,伸手将窗框上的水擦掉。

  接下来几天,炎亚纶没有发热,也没有鼻塞。汪东城每晚回来,都会先摸一下他的额头,再看一眼桌上的药板。炎亚纶被他碰得不耐烦,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推,说自己又不是小孩子。

  汪东城没有解释,只把手收回去。

  有时炎亚纶说话说得急了,中间会突然停下来换一口气。那停顿很短,短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汪东城手里正在收拾的东西却总会跟着停一下。

  又过了两天,汪东城演出结束得很晚。

  他从酒吧出来时,胃里已经疼了有一阵。白天只吃过半个饭团,晚上上台前灌下去的那杯咖啡又冷得厉害,疼意从腹部深处一阵阵往上顶。他走到路口,手掌在衣服下面压了一会儿,等红灯跳成绿色,才慢慢松开。

  巷口那家药店还亮着灯。

  收银员认识他,见他进门,抬头打了声招呼:“又来买胃药?”

  汪东城点点头,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货架。那几种药他已经买得很熟,不需要看说明,便从架上取下来,依次放进购物篮。

  转身时,旁边的玻璃药柜正好被药师拉开,一只蓝白色的吸入装置从柜子里露出来。

  汪东城的脚步停住,突然想起十几年前的夜灯很暗,炎亚纶坐在床沿,睡衣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肩膀随着每一次吸气抬起来。汪东城蹲就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托着那只同样颜色的吸入器。

  小时候的炎亚纶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手指一直攥着他的袖口。

  药师关上玻璃柜时,柜门发出一声轻响。汪东城握着购物篮的手骤然收紧,过了两秒,才走过去:“请问一下。”

  药师重新抬起头。

  “小时候有过哮喘,后来很多年没有发作。最近晚上一直咳,没有发烧,也不像感冒。”汪东城停了一下,“会不会是又犯了?”

  “光靠咳嗽不能确定。”药师问,“最近有没有换环境?接触过灰尘、霉菌,或者住的地方比较潮?”

  汪东城没有立刻回答,玻璃柜映出他身后的药架,白亮的灯光落在一排排药盒上,他的拇指抵在购物篮提手下面,指腹慢慢压出一道苍白的印子。

  “住的地方有点潮。”他说。

  药师看了他一眼:“那最好尽快去医院检查。以前有病史的话,不能一直当感冒治。”

  “如果突然发作呢?”

  药师从柜子里取出两种吸入药,又拿了一只储雾罐放在旁边,低头向他说明使用方法。其中一款包装简单,价格也低一些,另一款带着剂量显示,盒身上印着更清楚的使用步骤。

  “这一款贵不少。”药师说,“不过配合储雾罐使用会方便一点,吸气配合不好的时候也更容易吸进去。只是应急可以,建议还是要去医院。”

  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价签,直接说:“拿这个。”

  药师似乎还想提醒什么,见他已经把那盒药和储雾罐放进购物篮,只能又将注意事项说了一遍。汪东城听得很仔细,连每次按压以后要停多久都重新问了一次。

  结账时,收银员将东西一件件扫过去。胃药、抑酸药、吸入器,最后是那只透明的储雾罐。

  屏幕上的金额跳了一下。

  汪东城看了两秒,伸手从已经扫过的东西里拿出一盒胃药。

  “这个先不要。”

  紧接着他又把第二盒胃药也拿出来。

  收银员的手停在扫码器旁边:“胃药不买了?”

  “嗯。”

  “你上次不是说快吃完了吗?”

  汪东城把最后一盒胃药也放到旁边,重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金额,说:“最近好多了,不需要。”

  收银员抬起眼。药店的灯光落在汪东城脸上,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外套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里面的衣服皱着,手掌还若有似无地压在胃部附近。

  她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将那几盒退回柜台下面。

  “这个吸入药是你用?”

  “不是。”汪东城接过塑料袋,将里面的说明书折好,“给我弟弟。”

  自动门打开,深夜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汪东城走出药店,塑料袋很轻,里面只有一盒吸入药、一只储雾罐,还有药师另外装进去的使用说明。

  他走出几步,胃里忽然又抽紧了一下,于是在路灯下停住,等身体里的疼痛过去,他将药袋往怀里拢了拢,继续朝巷子深处走。

  汪东城回去时,地下室的灯还亮着。

  门没有锁严,留着一道很窄的缝。他推门进去,桌上的电脑已经合上,炎亚纶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身上的被子只盖到腰间。

  “怎么没锁门?”

  汪东城问,可床上的人没有应声。他把药袋放到桌上,脱外套的动作慢了下来。房间里很安静,除湿机已经停了,储水盒满得发红,窄窗内侧蒙着一层水汽。

  炎亚纶忽然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很轻,紧接着却没有停下来。他将脸压进枕头里,肩膀一下一下绷紧,像是想把声音闷住,呼吸却越咳越乱。

  汪东城快步走到床边:“亚纶!”

  炎亚纶撑着床沿坐起来,低着头,手掌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料。他张了张嘴,空气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只叫出一个字。

  “哥……”

  汪东城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转身去拿刚买回来的药,塑料袋被扯开时发出凌乱的响声,里面的说明书和储雾罐一起掉到桌下。汪东城没有管,只是快速拆开吸入器的包装,手指扣在塑料盖上,却第一下没有打开。

  炎亚纶的呼吸越来越短,肩膀随着每一次吸气抬起来,手指已经转而攥住了汪东城的衣摆。

  “坐直。”汪东城说。

  他将枕头立到炎亚纶身后,一只手托住炎亚纶的后颈,另一只手把吸入器装进储雾罐。汪东城的声音很稳,拇指按下去时,却因为慌张滑了一下,按压器没有压到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压紧。

  “含住,慢慢吸。”

  炎亚纶闭着眼,唇色已经发白。汪东城扶着他,没有催,只一遍一遍顺着他的背,掌心从肩胛慢慢压到脊骨。

  “慢一点。”

  药雾在透明的储雾罐里散开。

  炎亚纶吸进去,胸口仍然起伏得很快。汪东城半跪在床边,膝盖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掌始终贴着他的后背。

  过了几分钟,炎亚纶的呼吸终于慢下来。

  他低着头缓了一会儿,抓在汪东城衣摆上的手却没有松。衣料被攥得皱成一团,指节上仍然没有什么血色。

  汪东城也没有动。床边掉着吸入器的包装,说明书摊开在桌脚,除湿机的红灯还亮着。墙里传来一阵水管震动的闷响,很快又归于安静。

  “哥……”

  “还有哪里不舒服?”汪东城轻声问。

  炎亚纶摇了摇头,声音仍然有些虚:“已经好了。”

  汪东城这才把手从他后颈撤下来,将储雾罐拆开,低头检查了两遍剂量显示,才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把说明书折好,吸入器重新装进袋子,又转身从墙边拿起炎亚纶的外套。

  炎亚纶看着他:“你干嘛?”

  “去医院。”

  “不要。”炎亚纶这两个字说得很快。

  汪东城拿着外套的手停在半空,炎亚纶避开汪东城的视线,伸手拉高被子:“刚才只是突然喘不上来,药不是已经有用了吗?现在也没事了,没必要大半夜跑医院。”

  可是他说话时还有些气短,每句话之间都要停一下,胸口的起伏虽然已经平缓,呼吸声却仍旧比平时更重。

  “而且医院去了也就是检查、开药。”炎亚纶继续说,“药都已经买了,明天再——”

  “把衣服穿上。”

  汪东城将外套递到他面前。

  炎亚纶没有接:“我说了不去。”

  汪东城攥着那件外套,指节一点点绷紧。他的下颌也绷得很紧,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只有呼吸一下比一下沉。

  “把衣服穿上。”汪东城又说了一遍。

  炎亚纶抬眼看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掀开被子。汪东城替他把另一边衣袖拉好,又弯腰捡起床边的鞋,放到他脚下。

  出门时,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

  汪东城走在前面,一只手拎着药袋,另一只手始终握着炎亚纶的手腕。经过楼梯口时,炎亚纶脚步稍微慢了一点,他便立刻回过头。

  “还喘吗?”

  “还好。”

  汪东城看了他两秒,手指没有松,牵着他继续往上走。

  外面的风很冷。

  炎亚纶刚走出巷口就咳了一声,汪东城立刻侧过身挡住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他颈间。炎亚纶想说不用,话还没有出口,围巾已经被打好。

  深夜的急诊大厅仍然亮得刺眼。

  玻璃门一开,干燥的暖气迎面扑过来。白色墙面没有一丝水痕,空气里有很淡的消毒水味,分诊台后的护士低头敲着键盘,打印机隔几分钟响一次。

  炎亚纶坐在等候区,脸上戴着口罩,刚才发作留下的苍白被顶灯照得更明显。他看起来已经完全平静下来,除了偶尔咳一声,几乎不像半个小时前还喘得说不出话的人。

  汪东城坐在他旁边,没有靠上椅背,药袋放在两个人中间,他一只手压着袋口,另一只手拿着刚填好的问诊表。炎亚纶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关于既往病史的那一栏,已经被工整地写上了“儿童哮喘”。

  “你记得倒很清楚。”炎亚纶说。

  汪东城没抬头:“什么时候开始不咳的?”

  “不记得了。”

  “上一次发作是几岁?”

  “也不记得。”

  汪东城终于看向他。炎亚纶靠在椅背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这么久以前的事,谁会记得。”

  汪东城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在问诊表上写下一个年份。

  炎亚纶没再说话。

  叫到名字以后,两个人一起进了诊室。

  诊室比外面更安静。暖气风从头顶落下来,吹得桌角那几张检查单轻轻颤动。医生先听了炎亚纶的呼吸,又看过血氧和先前使用的吸入器,问了几句症状持续多久、夜里是否更严重。

  “小时候确诊过哮喘?”

  “有过。”炎亚纶说,“但是很多年没有发作了。”

  “最近有没有感冒?”

  “没有发烧,吃过几天感冒药。”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这段时间生活环境有变化吗?比如搬家、换工作地点,或者接触到比较多的灰尘、烟雾?”

  “没有。”炎亚纶答得很快,“住的地方也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最近天气冷,晚上——”

  “住在地下室。”

  汪东城打断了他,炎亚纶一下子转过脸。

  诊室里只剩空调很轻的风声。医生也抬起眼,看了看两个人:“住多久了?”

  “差不多两个星期。”汪东城说。

  医生又问:“通风怎么样?有没有潮湿或者霉味?”

  炎亚纶刚要开口,汪东城已经说道:“窗户很小,墙上有水痕,衣服晾一夜也不容易干。”

  医生点了一下头:“不能确定就是居住环境引起的,不过潮湿、灰尘和霉菌都有可能诱发哮喘症状。尤其是以前有过病史,最好尽量避开这种环境。”

  炎亚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问:“买一台好一点的除湿机不行吗?墙面也可以重新处理,窗户平时多开——”

  “如果有条件,还是建议暂时换个住处。”医生说,“先观察一段时间,看夜咳和喘息有没有改善。”

  炎亚纶的下颌轻轻收紧了一下,没有再说话。汪东城继续问:“换了以后会不会好一点?”

  “不一定马上消失,但减少诱因总是有帮助的。后面还要做进一步检查,确认肺功能和气道情况。”医生转回电脑前,开始开药,“这次症状缓解得快,暂时不算严重,但既然已经出现过喘息,不能只靠临时用药。回去以后如果再次发作,用药后仍然没有缓解,或者说话困难、胸闷加重,要立刻来医院。”

  汪东城拿出手机,把医生说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

  炎亚纶坐在旁边,看着汪东城低垂的侧脸。

  诊室里的光太白,连睫毛落下来的影子都很清楚。汪东城问药什么时候用,问每天几次,问夜里咳嗽加重是不是要提前处理,医生说一句,他便记一句。

  炎亚纶低头拉了一下口罩边缘。

  医生将处方递过来时,汪东城先伸手接住。

  “最近先不要剧烈运动,也尽量别住太潮的地方。”医生又交代了一遍,“按时回来复诊。”

  “好。”

  汪东城站起来。炎亚纶仍坐在那里,过了两秒才跟着起身。

  离开诊室时,汪东城替他推开门,一只手自然地挡在门框边。炎亚纶从他身侧走过去,没有看他。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依旧明亮、干燥,墙面白得没有一点瑕疵。炎亚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诊室门。

  汪东城已经拿着处方走向缴费窗口。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他看完,将手机扣回掌心。

  医院开的药比刚才在药店买的还要多。

  取药窗口的工作人员隔着玻璃一盒一盒交代用法,汪东城站在前面听,炎亚纶则坐在后面的长椅上,围巾仍裹在颈间,只露出半张脸。暖气吹得人发困,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又醒来,隔着几排椅子看过去。

  汪东城站在取药窗口前,微微弯着腰,正拿手机拍药盒上的说明。

  “这个是每天都要用?”

  “对,早晚各一次。这个是症状突然加重的时候用,两种不要弄混。”

  汪东城点头,又问了一遍药与药之间要不要间隔。

  炎亚纶看了片刻,偏开脸。

  医院的玻璃门外已经没什么人,街边店铺大多关了,只有路灯沿着空荡的马路亮下去。自动门每次打开,冷风都会灌进大厅,很快又被暖气压回去。

  汪东城拎着药走回来,手里还多了一瓶温水。他拧松瓶盖,递到炎亚纶面前:“先喝一点。”

  炎亚纶接过去,没有喝:“要回去吗?”

  “嗯。”

  汪东城在他面前蹲下,将药袋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医院开的药放在一边,刚才买的吸入器和储雾罐放在另一边,说明书被折成同样大小,压在最下面。

  炎亚纶看着他的手,开了口:“医生都说暂时没事了。”

  汪东城没有应声,只拉开他外套的拉链,将围巾往里面塞了一点,免得冷风从领口灌进去,然后说:“走吧。”

  从医院出来以后,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很久。

  汪东城始终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经过路口时,他会先停下来,看一眼炎亚纶的呼吸,再牵着他的手腕过马路。炎亚纶一路没有挣开,只是走得很慢,鞋底踏过路边没有干透的水迹,偶尔发出很轻的声响。

  公交车来时,车里的人不多。

  汪东城先让炎亚纶上去,自己跟在后面刷了两次卡。车厢里开着暖气,玻璃被内外温差蒙出一层薄雾,窗外的霓虹隔着水汽散开,只剩下一团一团模糊的光。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炎亚纶坐进去,汪东城在他旁边坐下,将药袋放在腿上。他没有脱外套,身体微微朝炎亚纶那边侧着,像是随时在听他的呼吸。

  “靠着睡一会儿。”他说。

  炎亚纶没有回答,只将额头抵在车窗上。汪东城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说:“窗户凉。”

  炎亚纶被他搂进怀里,也没有挣开,只闭上眼,将额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公交车缓缓开出去。

  夜里的上海比白天空了许多,沿街店铺拉下卷帘门,路口的信号灯在没有车辆的街道上独自变换。车厢里的报站声隔几分钟响一次,女声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

  炎亚纶最开始确实有些困。

  刚才发作时耗尽的力气还没有完全回来,呼吸虽然已经平稳,胸口仍留着一点不舒服。他闭着眼,能感觉到公交车转弯时身体轻轻向旁边倾斜,汪东城的手很快扶住了他的肩。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声音很轻,隔着外套布料传出来,汪东城没有立刻拿出来。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一次。他低头看了眼身边的人,才将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把屏幕亮度压到最低。

  炎亚纶没有睁眼。

  屏幕的光落在汪东城手指上,很快便暗下去。他回了一条消息,将手机重新收起来。

  公交车又报了一个站,这时炎亚纶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个站名很陌生。

  他慢慢睁开眼,窗外已经不是他们回去时常走的那条路。楼房比地下室附近高了很多,街道也更宽,远处几座写字楼的灯还没有完全熄灭。

  炎亚纶坐直了一点,抬头看向车厢前方的线路显示屏。

  下一站的名字同样陌生。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低头将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块坚硬的塑料牌,边缘被磨得很光滑,是汪东城给他的那把钥匙。

  钥匙还在。

  炎亚纶将它握在掌心里,看向身旁的人。

  汪东城低着头,正在重新检查药袋。每一盒药都被他摆得很整齐,仿佛只要一直做这些事,就可以一直不抬头。

  “这不是回家的车吧?”炎亚纶终于出声问道。

  汪东城的手停了一下:“嗯。”

  炎亚纶盯着他的侧脸:“那去哪?”

  “先坐好。”

  “我问你去哪?”

  公交车驶过一个路口,灯光从车窗外扫进来,在炎亚纶脸上短暂地亮了一下。汪东城的唇抿得很紧,握着药袋的手指压在塑料提手上,一动不动。

  炎亚纶胸口那点尚未完全散去的闷意忽然又紧了起来,问:“你刚刚联系谁了?”

  汪东城终于抬眼,炎亚纶看着他:“刚才在医院,你手机一直响。你联系谁了?”

  “亚纶。”

  “难道说,是我助理?”

  炎亚纶见汪东城没有否认,握着钥匙的手骤然收紧。塑料牌的棱角陷进掌心,硌得发疼。

  “你联系他干嘛?”

  汪东城的喉结动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前方:“明天下午有一班回台北的飞机。”

  车厢里的报站声恰好响起来。

  机械女声平稳地念出下一站站名,随后提醒乘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车门上方的红灯亮起,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

  炎亚纶看了汪东城两秒,突然笑了起来:“你连机票都让他买好了?所以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汪东城眉心轻轻皱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炎亚纶的声音不高,旁边座位上打瞌睡的人醒来了。他只是盯着汪东城,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刚才被围巾捂出的一点暖意一点点褪了下去。

  “医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汪东城说,“你不能继续住在那里。”

  “所以你就让我回台北?”

  “那边有人照顾你。”

  炎亚纶忽然笑了一下:“这里没人吗?你不会照顾我?”

  公交车开始减速。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炎亚纶抬手扶住前排座椅,直接站了起来。

  汪东城一怔:“你做什么?”

  这时车门打开,冷风从前门灌进来,炎亚纶已经越过他的膝前,快步朝后门走去。药袋被他的衣摆带得晃了一下,里面的药盒碰在一起,发出一阵凌乱的轻响。

  “炎亚纶!你去哪儿!”

  汪东城立刻起身,炎亚纶却没有回头,而是赶在车门合上以前下了车。

  提示音急促地响了两声。汪东城一只手扶住座椅,另一只手拎起药袋,几乎是撞开正准备上车的人追了出去。

  然后公交车门在他们身后合拢,车身很快重新驶入夜色,红色尾灯沿着道路向前滑去,转过路口便消失不见。

  炎亚纶已经走出去一段。

  这里离江边很近。夜风没有楼房遮挡,从宽阔的水面上径直刮过来,吹得路旁树枝不停晃动。远处的灯落在江面上,被水波拉成细碎的长线,一艘轮船缓慢驶过,低沉的汽笛声隔着夜色传来。

  汪东城追上去,一把抓住炎亚纶的手腕。

  “你疯了?刚发完病往哪里跑?”

  炎亚纶猛地把手甩开,他站在江边的风里,颈间还围着汪东城的围巾,外套也是汪东城刚才替他穿好的。只有那把地下室的钥匙被他攥在掌心,塑料牌从指缝里露出一角。

  汪东城看见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药袋被风吹得不断撞上汪东城的腿侧,发出单薄而急促的声响。

  “这个呢?”炎亚纶将手抬起来。钥匙悬在两个人中间,轻轻晃了一下,“也要现在还给你吗?”

  汪东城看着悬在两个人中间的钥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说:“不用还。你先回台北,等身体好了,想过来随时都可以。”

  炎亚纶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没了:“所以钥匙可以留下,人还是得走?”

  “亚纶。”

  “汪东城,你真的好伟大。”炎亚纶将钥匙重新攥回掌心,“你联系我的助理、查好航班,把我带上这辆不回家的公交车。这当中哪件事问过我?”

  汪东城握着药袋,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

  炎亚纶转身往前走。公交站就在跨江大桥的引道附近,临江的道路渐渐抬高,夜里的车不多,轮胎压过桥面,声音沿着护栏一阵阵掠过去。

  汪东城跟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医生说你不能继续住在地下室了。”

  炎亚纶甩开他的手,回头看向他:“那你呢?”

  药袋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里面的药盒轻轻撞了一下。

  “你胃痛成那样,药照样不按时吃。嗓子坏了,每天还是一场一场地唱。”炎亚纶看着他,“你自己住在那里就没关系,我就必须走?”

  “这不一样,亚纶。”

  “哪里不一样?”炎亚纶往前逼了一步,“你能熬,我就不能?还是你的身体可以坏,我的比较金贵?”

  汪东城的手猛地收紧,塑料提手深深勒进指缝里。

  江对岸的灯一层一层亮着,沿着水面铺开。炎亚纶站在那些灯前,昂贵的外套被夜风吹出凌乱的褶皱,颈间还围着汪东城的围巾。那张脸被远处的光照得很清楚,眼尾却因为刚才的病发还留着一点疲惫的红。

  “你当然不行。”汪东城终于开口。

  炎亚纶冷笑:“凭什么?”

  “我可以这样,你绝对不行。”

  “为什么?”

  汪东城的呼吸重了一下:“因为你是我弟弟。”

  江风仍在吹。

  桥下的轮船鸣了一声笛,药袋一下下拍在汪东城腿侧,身后的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低沉的轰鸣。所有声音都还在,炎亚纶却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看着汪东城,那个人的嘴唇似乎又动了一下,可声音像隔在很深的水下,一个字也没有传过来。

  手里的钥匙仍硌着掌心。过了很久,耳边才重新灌进江风。

  炎亚纶嘴角慢慢扯了一下:“弟弟?”

  汪东城深呼吸,看着他说:“……对,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所以我不能让你遭受那些。”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拖得极长的喇叭。紧接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劈开夜色。

  汪东城抬眼,越过炎亚纶的肩膀看向后方。两束刺眼的车灯正沿着桥面剧烈摇晃,一辆货车撞开隔离桩,车头已经偏向了他们所在的人行道。

  “躲开!”

  炎亚纶还没来得及回头,汪东城已经扑过来,双手重重推上他的肩膀,那一下用尽了力气,炎亚纶整个人向桥内侧摔出去,掌心擦过粗糙的地面,膝盖重重撞上路沿。下一秒,货车从他眼前横冲过去,车身右侧擦过汪东城的腰背,将他掀向外侧。

  轰然一声巨响。

  货车撞上护栏,金属从基座处折断,半截栏杆连同车头一起向江面倾斜。汪东城的后背撞上断裂的横杆,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带出桥面。

  药袋脱手就飞了出去,白色药盒散了一地,吸入器沿着路面滚了几圈,停在炎亚纶手边。

  货车拖着断裂的栏杆冲进江里,黑色水面猛地炸开,巨大的水声从桥下扑上来。炎亚纶伏在地上,耳朵里只剩尖锐的嗡鸣,手掌火辣辣地疼,半天没有爬起来。

  等他终于撑住地面抬起头,桥边已经空了一大截,货车的尾灯正在江水里缓慢下沉。

  ——汪东城不见了。

  炎亚纶的呼吸骤然停住。

  “哥?”

  没有人回应。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冲向护栏断口。黑色江水在下面翻涌,碎裂的金属还在轻轻晃动,然后他看见了一只手。

  汪东城的左手扣在断裂的桥沿上,指节因为用力绷得发白,半截身体悬在桥外。血从手背被金属划开的伤口流下来,沿着手腕没进袖口。

  “哥!”

  炎亚纶扑过去,整个人趴在冰冷的桥面上,双手死死抓住汪东城的手腕。

  汪东城的身体向下沉了一下。

  炎亚纶被那股重量拖得胸口重重撞上断口,刚刚擦破的掌心重新裂开,血很快沾满两个人交握的手。他咬紧牙,手肘抵住地面,拼命将人往上拉。

  “抓住我!”炎亚纶喊。

  汪东城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截扭曲的金属栏杆。那截栏杆被他的重量压得一点点向外弯,底部不断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而炎亚纶腾出一只手,去够摔在旁边的手机,指尖碰了几次才将它拖过来,屏幕已经裂了,他胡乱按下紧急呼叫,开了免提,又立刻用两只手重新扣紧汪东城的手腕。

  电话里很快传来接线员的声音。

  炎亚纶喘得厉害,报了桥名,又喊了一遍有人快掉下去了。冷风灌进喉咙,胸口那点才被药压下去的紧窒重新收了回来。他咳了两声,手臂也跟着抖了一下。

  “亚纶!”汪东城忽然抬头看他,“松手吧。”

  “闭嘴!”

  “栏杆快断了。”

  炎亚纶没有理会,手肘在桥面上又向后挪了一寸,掌心的血顺着汪东城的手腕往下淌,他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小,呼吸也开始一声比一声急。

  那截金属栏杆忽然崩开一道裂口,汪东城的身体再次向下坠去。

  炎亚纶被拖得半边肩膀越过断口,膝盖死死抵住地面,才没有跟着栽下去。

  “再这样下去,你也会掉下来。”汪东城说,“放开我!”

  炎亚纶抬眼看他,额角全是冷汗,冷笑了一声:“我才不是你。”

  他的手指重新扣紧,磨破的掌心在汪东城腕骨上留下一圈血。

  “你说过我是你一辈子丢不掉的包袱。”炎亚纶吸进一口冷风,胸口发出一声很轻的喘鸣,“结果转头就把我扔了。我才不要变成你这样的人。我死都不会放开你!”

  桥下的江水还在翻涌。货车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剩几块碎片浮在黑色水面上。手机躺在他们旁边,接线员不断询问具体位置,远处还没有警笛声。

  汪东城很久没有说话,他仰头看着炎亚纶,那张脸被桥面的冷光照得苍白,头发已经被风吹乱,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因为用力和缺氧微微发抖。可抓着他的手却一寸也没有松。

  汪东城忽然笑了一下,哑着声音开口:“亚纶。”

  炎亚纶喘着气:“干嘛?”

  “……我爱你。”

  炎亚纶的呼吸停了一瞬。

  江风从断裂的护栏间穿过去,手机里的声音仍在不断响起。炎亚纶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汪东城,像是那三个字被风吹得太轻,没有真正落进耳朵里。

  随后,汪东城趁着炎亚纶失神的瞬间,抬起右手,拇指重重按进炎亚纶掌心那片新鲜的伤口。

  剧痛猛地钻上来,炎亚纶的手指本能地松了一瞬。汪东城立刻将左腕从炎亚纶掌中抽了出去,只剩五指仍扣在桥沿。

  “不要——”

  炎亚纶大喊,立刻伸手去抓,汪东城却因为力气耗尽,手指已经松开。

  “汪东城!你怎么敢……!”

  炎亚纶猛地扑向断口,满是鲜血的手从他眼前擦过,只来得及碰到一截冰冷的袖口。

  汪东城向下坠去。

  风从断裂的护栏间灌进来,吹乱他额前的头发。汪东城没有再抬头,只在坠入黑暗以前,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

  “刚才说因为你是弟弟……”

  声音被江风割得断断续续。

  “……是骗你的。”

  炎亚纶趴在断口边,整个人僵在那里。

  汪东城的身影已经快要没入桥下的黑暗,而下一秒,扑通一声。

  整个人消失在黑色的水里。

Chapter 15.#

  1997年12月6日

  今天开始,我有弟弟了。

  他叫炎亚纶,十二岁,长得很漂亮。明明是男孩子,却像萝莉,就是不太爱讲话。妈让我带他上楼看看房间,我跟他说了热水器开关在哪里,晚上冷的话可以来找我。他从头到尾只回了一个“嗯”,然后当着我的面把门关上了。

  晚饭的时候,我给他夹了两块胡萝卜。他低头看了半天,以为没有人注意,偷偷丢到桌子下面。

  我看见了,小声提醒了一下。

  明天再夹。

  1998年12月12日

  今晚妈和叔叔都不在。

  炎亚纶半夜喘不上气,我照电话里医生说的,把吸入器摇匀,按一次,让他慢慢吸进去;隔一分钟,再按第二次。

  早上带他去了医院。

  医生说,不能住潮的地方。

  我把用法抄下来,贴在床头灯后面。药放进我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

  1999年4月16日

  炎亚纶今天亲了我。

  事情要从前几天说起。

  他最近放学回来总是很晚,文具盒里还有一股牛奶味。我问他是不是打翻了,他说没有,转身就把文具盒拿去洗了。

  昨天也是。

  所以今天我去学校接他,没有在校门口等,跟在后面走了一段。

  果然有人堵他。

  一共三个,比他高,也比他壮。领头的那个把他的书包扯下来,问他家里那么有钱,怎么不多带一点给大家花。炎亚纶一句话都没说,只伸手去抢书包。

  他平时对我凶得很,在外面倒是安静。

  我本来只想跟他们谈谈,结果没谈成。

  右手缝了四针。医生说最近不能碰水,也不要提重的东西。我从诊所出来时才想起来,他昨天说想吃学校附近那家店的零食,于是又绕回去买了一袋。

  回家以后,他坐在客厅等我。

  我说手是在工地划的,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说我骗人。说完就哭了,眼泪刚好掉在纱布上。

  我还没想好怎么哄,他忽然踮起脚亲了我一下。

  嘴唇撞在嘴角,有点疼。

  2000年9月2日

  今天有人在校门口等炎亚纶。

  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穿着他们学校的制服,手里拿了一封信。炎亚纶站在台阶下面听他说话,书包只挂在一边肩上,风把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我隔着一条马路看见了。

  那个男生把信递给他的时候,我差点直接走过去。车已经从面前开了过去,我才发现自己站到了路沿下面,后面有人按喇叭,骂我不要命。

  炎亚纶没有收那封信。

  他抬头看见我,很快跑了过来,问我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我说工作太累,他就伸手碰了一下我的额头,说又没有发烧。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没有怎么回答。

  吃饭时,他把碗里的胡萝卜夹到我碗里。我以前总会再给他夹回去,今天没有。他见我不说话,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问我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我说没有,他说不信。

  晚上他抱着作业来我房间,趴在床边写了半个小时,最后就这么睡着了。脸压在手臂上,笔还握在手里。

  我把笔拿下来,把他抱在了床上。

  灯关掉以后,他翻了个身,手指抓住我的衣角,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哥。

  我坐在床边,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动。

  我突然意识到,我喜欢炎亚纶。

  所以明天开始,不能再让他来我房间了。

  2001年7月18日

  我还是让炎亚纶进了我的房间。

  这大半年,我尽量不单独跟他待在一起。早上提前出门,晚上很晚才回去;他抱着作业过来,我就让他在客厅写;有时候他靠得太近,我也会找点事情走开。

  他当然发现了。

  昨天晚上,他堵在我房间门口,问我是不是讨厌他。

  我说没有,他说我骗人。

  他现在越来越难骗了。

  后来他把门关上,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不敢看他。我让他回去睡觉,他不肯,反而抓住我的衣领亲了上来。

  我原本应该推开,可是这一次,我扶住了他的腰,低头亲了回去,手也开始伸进他的衣服里。

  他最开始像是愣住了,很快又攥紧我的衣服,整个人贴了过来。房间里没有开大灯,窗外的光落在床边,他的睫毛一直在抖,呼吸也很乱。

  ……有些事情一旦由我主动,就不能再说只是弟弟不懂事了。

  2003年8月9日

  炎亚纶今天为了我挨了一巴掌。

  外面一直在下雨。

  我回来的时候,客厅没有开灯,只有书房门缝里漏出一点光。叔叔在里面问他,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炎亚纶说,他喜欢我。

  他说得很大声,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

  他还说以后要和我结婚,要和我有孩子。

  我的手已经碰到门把了,然后里面传来一声耳光。

  刚好打雷,窗户也跟着震了一下,我站在那里,却没有进去。

  过了很久,书房的门才打开。炎亚纶低着头走出来,左边脸已经肿了,唇角还有血。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回了房间,可能没有看见我。

  门关上以后,我还站在原地,手一直放在门把上,掌心全是汗。

  后来叔叔从书房里出来,只看了我一眼。

  他说,如果我真的对亚纶好,就应该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2003年8月17日

  这几天一直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还是那天晚上。

  外面在下雨,客厅没有开灯,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

  叔叔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说,如果我真的对亚纶好,就应该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然后那扇门忽然变得很高。

  灯光从门缝里一直往上延伸,照见黑色的石柱和数不清的台阶。叔叔站在最高处,身上的衣服变成了一件很长的黑袍,脸却看不清,只剩下一双眼睛从高处望着我。

  他的身后立着一架天平,一边放着炎亚纶,另一边放着我。

  炎亚纶还是穿着那天晚上的衣服,左脸肿着,唇角有血。他站在天平上,一直看着我。

  叔叔问了一次,你知道怎么做吧?

  天平开始往下沉。

  我想过去拉住炎亚纶,才发现脚下全是黑水,水面映出一个长着角的影子,背脊弯曲,手指又黑又长,像神话里专门引诱亲人犯下罪孽的恶魔。

  ……那是我。

  一根红线从我的手腕缠出去,另一头绕在炎亚纶的脖子上。我每往前走一步,那根线便收紧一点,他唇角的血也跟着往下淌。

  我停下来,他却朝我伸手。

  他喊我,哥。

  我不敢碰他。

  脚下的黑水越来越深,没过膝盖,又没过腰。天平发出很重的摩擦声,炎亚纶那一边不断往下坠。

  我终于伸手去抓他,他身后的石板在那一刻碎了。

  我醒来的时候,手还伸在半空。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掌心被指甲掐破,血沾在被子上,很小的一块。

  后来我跑到洗手间吐了很久,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撑着洗手台喘气。镜子里还是我的脸,门外的光却落在头顶两边,像梦里那对邪恶的角。

  我把灯开到了天亮。

  炎亚纶早上来敲门,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有开,然后把房门锁了。

  2003年9月4日

  炎亚纶又来敲门了。

  他问我要躲他到什么时候,我说没有。

  他说我除了这两个字,还会不会说别的。

  后来他在门外踢了一下墙,声音很响。妈上楼问我们又在吵什么,他立刻说没事。

  等脚步声走远,他又问我:“哥,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没有开门,但我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2003年11月20日

  今天是炎亚纶十八岁生日。

  蛋糕是三天前订的。

  店员问我要什么口味,我说草莓,奶油不能太腻,蛋糕胚也要软一点。店员记完以后问蜡烛要几根,我说十八。

  说出口才发现,他已经十八岁。

  下午去取蛋糕的时候,外面有点冷。盒子上的丝带没有系好,我站在店门口重新绑了一遍,怕在路上散开。

  然后去接了一个人。

  是以前打工时认识的同事。我请她帮我一个忙,陪我回家吃一顿饭。她问我要不要提前准备礼物,我说不用,只要进门以后别解释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问:“你弟弟喜欢你?”

  我没有回答。

  她又问:“那你喜欢他吗?”

  红灯刚好亮了。

  我看着前面的车,没有说话。

  回去以前,我在车里练了几次。

  这是我的女朋友。你可以叫她嫂子。

  前一句很容易,后一句总是说得不太自然。她坐在副驾驶听了一会儿,让我别把声音压得那么低,不然听起来像在说什么坏消息。

  进门的时候,炎亚纶坐在客厅。

  他看见蛋糕,眼睛先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就低下头去看手机,我还是看见了。

  我把蛋糕放到桌上,把桌面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开。他问我买了什么,我说生日蛋糕。

  他抬起头,终于笑了一点。

  我差点忘了后面还站着人。

  她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炎亚纶顺着声音看过去。

  我把手里的蛋糕往他面前推了一点,说:“这是我的女朋友。”

  他没有动。

  我又说:“你可以叫她嫂子,亚纶。”

  这一次说得很顺,炎亚纶看了我很久。

  他没有叫嫂子,也没有发脾气,只是把手机拿起来,起身回了房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回头。

  但他没有。房门很快关上了。

  蛋糕在桌上放了很久,奶油边缘慢慢软下来。我把蜡烛插进去,又一根一根拔出来,最后把蛋糕切开。

  炎亚纶一口也没有吃。

  我尝了一口。

  太甜了。

  2004年5月15日

  今天又和炎亚纶吵架了。

  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说,我在躲他。

  早上我换了一条路去上班,他还是追到了巷口,抓着我的手问我最近为什么不肯和他一起吃饭。

  我让他先放开。

  他说:“以前明明是你不肯放开我。”

  旁边有人经过。我把手抽了回来。

  2004年11月27日

  炎亚纶今天离开家了,他从下午开始收拾东西。

  衣柜门开了又关,抽屉被拉得很响,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来回滚了几次。妈上楼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出去住一阵子,过几天就回来。

  他说得很随便,可他把常穿的衣服都带走了。

  我一直待在房间里。

  傍晚的时候,他拖着行李箱从门外经过,轮子在我房门前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敲门,我也没有出去。

  过了很久,楼梯上又传来行李箱一阶一阶磕下去的声音。我把外套穿上,车钥匙也拿在手里,走到门边时,听见他在楼下问了一句: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家里很安静,最后我说:“路上小心。”

  他在楼下笑了一声。

  “汪东城,你真的很会当哥哥。”

  2004年12月19日

  凌晨两点,有人用炎亚纶的手机打给我。

  对方说他喝醉了,趴在酒吧的洗手间里吐,问我能不能过去接人。

  我本来想说打错了,但那边又喊了几声炎亚纶的名字,他没有回答,只听见很重的喘气声,还有水龙头一直开着。

  我穿上了外套。

  他搬出去以后住的地方不远,房子比家里小很多,客厅没有开灯,桌上全是没有收走的酒瓶。我把他扶到床上,他闭着眼,手还抓着我的袖口。

  我想把手抽出来,他忽然叫了一声哥。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我,像是没有完全认出来,手指却攥得更紧。

  “你来接我了?”

  我说:“你喝多了。”

  他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2005年1月8日

  今天去了名片上的地方。

  诊所在一栋很旧的楼里,门口没有招牌。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墙上有很重的消毒水味。

  叔叔应该已经打过招呼了。

  医生没有问我为什么来,只问我想不想恢复正常。

  我说想。

  他让我从带来的东西里挑一张照片。

  我选了炎亚纶十六岁那年拍的那张。他穿着校服,站在窗边,嘴里咬着牛奶吸管,头发被太阳照得有一点发棕。

  那天早上他的衣领没有翻好,还是我替他整理的。

  医生把照片放进机器里,投到对面的白墙上。

  房间很暗,只有炎亚纶的脸是亮的。

  他们让我喝了一杯东西,味道很苦。

  最开始没有什么感觉,医生让我不要移开视线,也不要闭眼,一直看着墙上的照片。

  几分钟以后,胃开始往上翻。

  炎亚纶还在墙上笑。

  我弯下腰时,医生按住了我的肩,让我继续抬头。

  他说,要记住这种感觉。

  我吐了两次。

  最后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喉咙还是一阵一阵地收紧。墙上的照片始终没有关,校服、牛奶吸管,还有他那双看向镜头的眼睛,一直停在那里。

  结束以后,医生把照片还给我。

  他说明天下午可能还会恶心,这是正常反应,下周要继续。

  回家的路上,我把照片放回钱包最里面。

  没有弄丢。

  2005年1月29日

  炎亚纶交新男友了。

  妈说那个人送他回家,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他下车以后还在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的世界空了一半。

  原来真正被丢下的人,是我。

  2005年4月9日

  今天是第十二次。

  医生没有再给我喝那杯东西。

  房间里的灯关掉以后,墙上还是炎亚纶的照片。他们换了几张,有他低头喝牛奶的,有他站在楼梯上回头的,还有一张是十八岁生日以前拍的。

  医生让我看着,然后音箱里响起炎亚纶的声音。

  ——哥。

  只有一个字,胃里就立刻抽了一下。

  医生在旁边记了什么,说已经开始形成反应,下次可以把照片拿掉,只保留声音。

  结束的时候,我在洗手间吐了很久。

  2006年12月16日

  今天是最后一次,快两年了。

  胃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舒服过。早上醒来会疼,空腹会疼,吃完东西也会疼。有时候半夜被酸水呛醒,喉咙一直烧到天亮。

  医生说胃黏膜受损得很严重,让我停掉那些药。

  今天还是放了炎亚纶的照片。

  第一张是他十六岁时站在窗边喝牛奶的样子。

  没有反应。

  第二张是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他坐在沙发上,蛋糕摆在面前,没有看镜头。

  胃里只是有点发紧。

  音箱里又放了一遍他的声音。

  依旧没有反应。

  医生换了照片,换了声音,又让我看那些以前每次都会让我吐出来的画面。

  胃仿佛已经麻木了,只是一阵一阵抽痛,没有恶心。

  最后医生把机器关掉,说不用再继续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治疗已经不起作用了,继续下去,只会让胃和喉咙坏得更严重,不会改变你爱他这件事。

  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2007年3月17日

  今天和辰舒领证了。

  登记处的人很多。有人抱着花,有人穿着新买的衣服,排队时一直牵着手。辰舒站在我旁边低头回消息,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她女朋友发来的。

  外人不会知道我的妻子爱着另个女人,也不会知道我还爱着我的弟弟。

  2008年10月3日

  来上海已经三个月。

  今天在便利店看见一本杂志,封面上有炎亚纶。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把杂志放了回去。

  走到门口,又回去买了。

  晚上住的地方没有桌子,只能把它放在枕头下面。

  2009年7月26日

  晚报娱乐线的记者打来,说拍到炎亚纶凌晨一点十二分从酒店侧门出来,和一个男人上了同一辆车。

  我找了陈律师,把原片和备份一起买断,对方答应不发。

  记者问,要不要通知炎先生。

  我说不用。

  十二万新台币。

  2011年11月20日

  今天在网上看了炎亚纶的采访。

  他说最近很忙,睡得很少,胃也不太舒服。主持人让他照顾身体,他笑着说知道了。

  我把视频重新放了一遍。

  后来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只关注了他。

  没有留言。

  2013年4月6日

  今天搬进新公寓,有独立浴室,窗户朝南。

  冰箱里的东西够吃一周,不用再算下一顿饭在哪里。

  吉他直接靠在墙上,没有垫纸板。

  窗帘还没买,窗户宽两米一。

  2015年11月15日

  今天写完了《我应该去爱你》,demo应该也快出来了。

  是写给炎亚纶的。

  2015年11月20日

  今天是炎亚纶三十岁生日。

  凌晨的飞机回到台北,落地时外面刚下过雨。

  凤梨酥是前几天在上海订的。店员问我要不要寄过去,我说不用,自己带。

  下午去他家时,门外没有人。我把盒子放到门廊下面,又往里面推了一点,免得雨落进来。

  门铃就在旁边,我站了很久,没有按。

  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十二年没有祝他生日快乐了。

  2015年11月22日

  今天在台上看见炎亚纶了。

  唱到最后一段时,外面刚好闪电,然后我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酒杯,正在看我。

  紧接着,我弹错了一个音。

  那一瞬间又听见了十二年前的雷声,还有书房里的那一巴掌。

  胃突然开始疼。

  下台以后,我躲进洗手间吐了很久。没想到他还是找了过来。

  他问我,这辈子有没有对他起过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

  我没有回答,因为无法回答。

  后来外面有人进来,我把他拉进了隔间。

  他亲了我……可我没有立刻推开。

  但是我又跑了。

  2016年1月16日

  今天看到炎亚纶要结婚的消息。

  照片里摆了花和蜡烛,他坐在窗边,对面是最近一直和他一起出现的那个男孩。

  有人说,他今晚会求婚。

  我把照片看了很久,在想,这样其实很好。

  他已经三十岁了,应该有自己的生活。那个人看起来年轻,家境也好。他们可以一起出门,可以在人多的地方牵手。

  各自安好,本来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但是后来我还是出门了。

  对不起,炎亚纶,你只能是我的。

  2016年1月17日

  昨晚和炎亚纶睡了。

  他在我怀里睡着以后,像是觉得冷,又往我怀里靠了一点,手还攥着我的衣服。

  我把他抱紧了。

  天亮以后,我做了早餐。法式吐司、炒蛋、可颂,还有他现在喜欢吃的莓果。

  他问我,昨晚算什么。

  其实我知道答案。

  只是咖啡机响了很久后,我让他别闹。

  后来他走了。

  晚上,有人联系我,他们拍到了照片。

  六百万新台币,我答应了。

  2016年1月17日

  钱已经转过去了。

  他们把记忆卡和原始档案交给我,又当着我的面删掉了备份。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没有留下别的,我只让他们不要去找炎亚纶。

  从昨天晚上开始,我给他打了很多次电话。他一通也没有接,最后全部转进语音信箱。

  2016年1月24日

  炎亚纶找到上海来了。

  我走到地下室门口时,他在楼梯上叫了我一声哥,钥匙撞到铁门,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见了我的嗓子,也看见了那间房。

  我最难堪最不想被看见的样子,全被他看见了。

  他还是不肯走。

  后来我拿出那段视频,说他身边从来不缺人,说他每次都把深情演得很好。

  我还说,他的深情让我恶心。

  可是他站在那里,只说,有哥哥在的世界,才是他的世界。

  ……我应该信他吗?

  算了,我是笨蛋。

  2016年1月28日

  炎亚纶还没有走。

  桌上多了一只牙刷杯,里面放着两支牙刷。他的外套挂在椅背上,我装东西的纸箱也被他清出了一半。

  他每天都说只住最后一天,结果一住就是好久。

  今天我去配了一把钥匙。

  塑料牌上的房号是我自己写的,写歪了。

  2016年2月2日

  炎亚纶最近一直咳嗽。

  在药店结账的时候钱不够,我把自己的胃药和喉咙药放了回去,只买了吸入药和储雾罐。

  我的身体反正已经烂了,他应该拥有更好的未来。

  ……他不能继续在这里了。

NOTE

作者的话:全文HE的!后面还有完结篇,已发出。不过喜欢看BE的朋友看到这里就好~

Chapter 16. 完结篇#

  要说炎亚纶有多恨汪东城呢?

  他从十八岁恨到三十岁,整整十二年。十二年里,他没有再吃过那家店的生日蛋糕,听见那个名字时总要先冷下脸,喝醉以后拨出去的却还是同一个号码。

  如今那二十几年的日记摊在膝上,他仍旧恨他。

  二月的上海没有下雪,天色却一直灰着。病房的窗户只开了一条窄缝,冷风钻进来一点,很快又被暖气吹散。窗外几棵树已经落光了叶子,细瘦的枝条被风压向同一个方向,偶尔擦过玻璃,留下极轻的一声响。

  床边的监护仪规律地跳着数字。

  汪东城躺在那里,鼻下还接着细细的氧气管,脸色比枕头也深不了多少。额角那道擦伤已经结了痂,唇上因为缺水裂开一道很浅的口子。左手从指节到腕部都被固定住,厚厚的纱布裹过手背,只露出几根微微发肿的手指。

  炎亚纶已经看了那只手很久。

  他自己的右手掌心也缝了针,同样包着一圈纱布,翻页不方便,只能用左手指腹慢慢拨开纸张。那些日记大小不一,最早的一册封面已经褪成分辨不出的深色,书脊磨得发白,纸页边缘泛着陈旧的黄;越往后,本子渐渐变新,字迹却始终是同一个人的。

  日期从汪东城十几岁,一路写到几天以前。

  炎亚纶将最后一册合上,包着纱布的手压在封面上,纸张被他的手掌压出一点轻微的凹陷。

  这些本子是昨天从地下室带来的。

  护士说汪东城已经离开加护病房,可以准备几件换洗衣物和日用品,所以炎亚纶一个人回去地下出租屋了。他推开铁门时,屋里的除湿机早已经停了,储水盒仍旧满得发红。床铺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掀开一角,桌上那只水杯没有洗,医院开的药袋也没有带回来。

  他的衣服还挤在汪东城衣服旁边。

  炎亚纶从纸箱里找出充电器,又去衣柜最下面翻证件。旧行李箱卡得很紧,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拽了两次,箱子才从墙角拖出来,底部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闷响。

  几本日记就压在最下面。

  外面只套着一根已经松掉的橡皮筋,旁边放着几本卷起页角的旧乐谱。炎亚纶最开始只翻开了一页,后来索性坐到地上,将那一册放在膝盖上翻阅。

  地下室靠近天花板的窄窗一点点暗下来。有人从玻璃外经过,鞋底踩过积水;走廊里响过几次开门声,隔壁回来的人在公用浴室里放水。炎亚纶坐在那里,直到最后一点天光从潮湿的墙面上退干净,也没有站起来。

  他把那二十几年全部带回了医院。

  还有桥下那一夜。

  救援人员赶到时,炎亚纶仍趴在护栏断口。桥面上全是碎裂的金属和散开的药盒,吸入器被人一脚踢到旁边。他的手掌还在流血,胸口却已经喘得抬不起来,有人将氧气面罩压到他脸上,他只吸了一口,便扯下来问人找到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第一艘救援艇的探照灯从桥下扫过去,黑色水面被切开一道刺目的白。炎亚纶扶着断裂的栏杆往下看,冷风灌进喉咙,喘鸣越来越重。他的腿已经站不稳,几次被人拉回去,又几次挣开。

  后来桥下终于有人喊了一声。

  “找到了!”

  炎亚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汪东城被抬上救援艇时已经没有反应,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脸和嘴唇都泛着青灰。救援人员剪开他的上衣,在江边为他急救,氧气面罩罩住大半张脸,胸口却很久都没有起伏。

  炎亚纶被人拦在几步之外。

  他喊了几次哥,声音一次比一次哑。最后一次连那个字都没有完整叫出来,视野便猛地黑了一下,身体向旁边倒去。

  有人扶住他,把氧气面罩重新扣回来。

  救护车一路没有停过警笛。炎亚纶坐在另一边,手掌被简单包扎,膝盖上的裤料磨破了,脸上还罩着氧气。他始终偏着头,看着担架上的汪东城。

  汪东城被推进抢救室后,门在他面前合上。

  炎亚纶在走廊里做了很久的雾化。药雾不断漫进面罩,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手却一直按在座椅边缘。护士过来重新处理他的伤口,清创的棉球按进掌心,他没有缩一下,只问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最开始两天,汪东城一直靠机器呼吸。身体太冷,肺里也进了水,医生从来不肯把话说满,只告诉炎亚纶再等一等。

  第三天,机器撤掉了。

  第四天,汪东城仍旧没有睁开眼睛。

  到了第五天,他才被转进这间病房。监护仪上的数字已经稳定,医生说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可炎亚纶坐在床边,还是不敢真正闭眼。

  这些天里,他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头发乱了便随手拨到后面,眼底的血丝一天比一天深。有人送来干净衣服,他换过,衣领和袖口却总留着坐了一夜的褶皱。夜里只要监护仪多响一声,他便立刻从椅子上惊醒,凑近去看汪东城有没有呼吸。

  汪东城一直睡着,安静得像桥下那片水已经将他彻底吞了进去。

  炎亚纶又低头看着膝上的日记。

  他恨汪东城把爱藏得像桥下那片黑水。平日里不肯返一点光,非要等人真的坠进去,才让他知道究竟有多深。

  那句“我爱你”也像是假的。

  那时风太大,电话里的接线员还在不断说话,江水撞着桥墩,断裂的金属在他耳边发出刺耳的响声。汪东城的声音本来就已经哑得厉害,那三个字隔着风落上来,轻得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确认的东西。

  炎亚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那些日记里,又分明每一页都是。

  他抬起眼,看向床上的人。

  如果汪东城爱他,为什么舍得在说完以后松手?

  为什么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包着纱布的手指压紧封面,缝合的伤口被牵扯出一阵钝痛。炎亚纶没有松开,只盯着汪东城垂在被面上的左手,那几根露在外面的手指没有一点动静。

  病房外有人推着护理车经过,轮子从门边碾过去,很快又远了。

  床单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炎亚纶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起初以为是自己几天没有睡觉产生的错觉,直到汪东城露在纱布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于是他猛地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他膝上的日记差点滑下去,被他仓促地压在床边。

  “哥?”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炎亚纶俯下身,伸手碰了碰汪东城的肩:“汪东城?”

  汪东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那双眼睛终于缓慢地睁开。视线最开始没有落点,只茫然地停在天花板上。监护仪的数字跟着跳快了一些,炎亚纶屏住呼吸,挡在他眼前的光里。

  “哥,你看得到我吗?”

  汪东城的眼睛慢慢转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炎亚纶脸上,停了很久。眼底像蒙着一层没有完全散去的雾,认不出病房,也认不出站在床边的人。

  炎亚纶又凑近一点:“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汪东城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你……是谁?”

  炎亚纶的手停在半空。

  监护仪仍在规律地响,窗缝里那点冷风吹动了床头的检查单,纸角一下下擦过柜面。炎亚纶盯着汪东城,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

  “你说什么?”

  汪东城皱了皱眉,像只是说出这几个字便耗尽了力气。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仍旧看着炎亚纶。

  “我们……”他停下来换了一口气,“什么关系?”

  炎亚纶抓住床栏。

  金属凉意透过掌心的纱布压进伤口,他的手背绷出几道青筋,呼吸也跟着停了一拍。

  这个人忘了。

  把那二十几年的爱藏进日记里,然后就忘了。

  炎亚纶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完以后,他仍旧没有松开床栏。

  窗外灰白的天光落在汪东城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回避,没有愧疚,也没有那些将他推回弟弟位置上的东西,只在等他的答案。

  炎亚纶看了他很久,随后,他慢慢站直。

  “我是炎亚纶,你是汪东城。”炎亚纶说,“我们是伴侣。”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轻而规律的声音。炎亚纶低下眼,看着床上的人,将那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话说得清清楚楚,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

  如果汪东城问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他可以说十二年前;如果问谁先追谁,他也可以把过去改得干干净净。住在哪里、在一起多久、平时怎样相处,所有空白都可以由他重新填上。

  可是汪东城只看了他片刻,只是简单地回了一个字:“好。”

  炎亚纶怔住了,那些准备好的谎话全堵在喉咙里,一句都没有用上。他盯着汪东城,像是不敢相信有人会这样轻易地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过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

  “你都不问一下?”炎亚纶问。

  汪东城的呼吸仍旧很弱,声音也哑,却还是回答了他:“你说是……就是。”

  炎亚纶站在那里,眼眶忽然热得厉害。

  他迅速偏开脸,抬手按下床头呼叫铃。动作太急,差点将桌上的日记撞落。紧接着他又转身拉开病房门,对着外面的护士站喊医生。

  走廊上的脚步声很快乱了起来。

  医生和护士接连进门,病床周围一下子挤满了人。有人调高灯光,有人查看监护仪,又有人俯身询问汪东城能不能听清、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炎亚纶被挤到旁边,始终没有提汪东城刚才问过什么。

  医生问汪东城姓名,他停了一会儿,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问日期时,他皱着眉没有答上来。医生又看了瞳孔和手脚反应,只说刚醒时意识混乱很常见,还要继续观察。

  炎亚纶站在床尾,一声不吭。

  “你是家属?”护士回头问他。

  炎亚纶抬起眼,说:“我是他伴侣。”

  护士点了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字。床上的汪东城偏过脸看向他,没有出声。

  检查持续了很久,直到医生将听诊器收回口袋,炎亚纶才走近一些,问汪东城的手怎么样。

  “左手的伤口已经缝合了,腕上的筋也伤得不轻。”医生低头看了一眼固定带,“最近不能用力,等伤口稳定以后开始做复健,恢复顺利的话,不会影响以后。”

  汪东城的视线落到自己的左手上。

  那只手安静地固定在被面上,指尖微微发肿。医生又交代了几句,说肺部还需要恢复,暂时不能受凉,也不能长时间说话。炎亚纶一条一条听着,手机拿出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包着纱布,打字很不方便。

  他索性将手机递给护士,请对方替他记下来。

  所有人离开以后,病房重新安静。炎亚纶将门关好,又坐回床边。

  接下来几天,汪东城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

  炎亚纶不让任何人在他面前提以前的事。医生问记忆,炎亚纶便说刚醒时只是有些混乱,现在已经好多了;护士问要不要联系其他家属,他立刻拒绝,说自己可以照顾。

  汪东城对此没有异议。

  他刚开始确实显得安静,对病房和日期都不太熟悉。炎亚纶喂他喝水,他便喝;炎亚纶将药放到他唇边,他也一颗不少地咽下去。左手不能动,吃饭也不方便,炎亚纶便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给他。

  等他精神好一些,炎亚纶开始为他补上那段不存在的过去。

  “当年是你先追我的。”炎亚纶坐在窗边削苹果,包着纱布的右手不方便,只能用左手慢慢转动水果刀,“追得特别高调。”

  汪东城靠在床头,问:“多高调?”

  “全校都知道。”

  水果刀削断了一截果皮。炎亚纶低头重新找角度,继续说道:“你每天堵在校门口等我,还抱着吉他唱歌,唱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连教导主任都认识你。”

  病房安静了几秒,汪东城的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炎亚纶立刻抬头:“你笑什么?”

  汪东城偏过脸,咳了一声:“嗓子疼。”

  “嗓子疼你就少说话。”

  炎亚纶将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切下一块,递到他唇边。汪东城低头咬住,眼底那点没有压干净的笑意还在。

  炎亚纶皱起眉:“你不信?”

  “信。”

  “你还给我写过九十九封情书。”

  “为什么是九十九?”

  “因为长长久久。”炎亚纶说得理直气壮,“这是你自己讲的。”

  汪东城点了点头:“那我挺会。”

  “当然。”炎亚纶把下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不过我当时没那么喜欢你。是你追了很久,我看你可怜,才勉强答应。”

  “追了多久?”

  炎亚纶想了想:“三年。”

  “从你十五岁开始?”

  水果刀骤然停住。炎亚纶抬眼看他,汪东城神色平静,像只是在算时间。

  “那时候没有在一起。”炎亚纶很快圆回来,“只是你单方面暗恋我。”

  “哦。”

  “我们正式交往以后一直很好,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一次,汪东城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玻璃上倒映着床边的灯。炎亚纶垂下眼,将最后一块苹果切下来,放进小碟里。

  “十二年。”炎亚纶说,“一天都没有分开。”

  汪东城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他拿刀的手腕,炎亚纶抬头,于是听见汪东城说:“知道了。”

  炎亚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水果刀放到旁边,又把手翻过来,与他十指扣在一起。

  后来汪东城就越来越适应这段凭空出现的伴侣关系。炎亚纶在医生面前说他们感情很好,他便点头;炎亚纶说他平常很听自己的话,汪东城也不反驳。护士换药时笑着说他运气好,有伴侣寸步不离地守着,汪东城便转过头,安静地看炎亚纶。

  那种目光有时会让炎亚纶不太自在。可每当他想追究,汪东城又只是叫他的名字,伸出右手,要他坐近一点。

  二月十四日,汪东城终于出院。

  左手仍旧戴着固定带,外套穿起来很慢。炎亚纶站在他面前,替他将衣袖一点点拉过纱布,又把拉链一直拉到颈下。

  “医生说不能吹冷风。”他说。

  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几乎顶到下巴的拉链:“有这么严重?”

  “有。”炎亚纶一边说着,一边将围巾绕到他颈间,又打了一个结。

  汪东城没有再说什么,只由着他折腾。

  司机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炎亚纶没有让车开回地下室,而是报了一个外滩附近的酒店地址。汪东城听见以后看了他一眼,炎亚纶立即说道:“家里正在重新装修,最近先住酒店。”

  “哪个家?”

  炎亚纶眼睛也不眨:“我们的家。”

  汪东城点了点头:“嗯。”

  车窗外的街道缓慢向后退去。上海的冬天仍然冷,午后的光却难得亮了一些。汪东城靠在后座,左手固定在胸前,右手被炎亚纶握着,一路都没有松开。

  酒店房间在很高的楼层。

  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对岸的东方明珠从暮色里一点点亮起来,江面上的船拖着灯光缓慢驶过。房间太大,行李放在门边,几乎显不出存在。

  炎亚纶让人将药和晚餐送上来,又亲自看着汪东城吃完。等夜色彻底落下来,酒店顶层的观景厅已经开始放情人节的烟火。

  他们坐在靠窗的沙发里。

  汪东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肩背陷进软垫,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炎亚纶靠在他身侧,头枕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汪东城只能用右手抱他,掌心落在他腰侧,很慢地收紧。

  第一束烟火从江边升起来。

  金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映亮江面。观景厅里有人举起手机,也有人贴近玻璃拍照,四周不断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炎亚纶没有拍,他只抬起头,看了汪东城一眼,然后问:“好看吗?”

  汪东城的视线仍落在窗外:“好看。”

  “比我好看?”

  汪东城转过头,被逗笑了。炎亚纶也看着他,眼睛里落着刚才那束烟火尚未散尽的光。

  “你比较好看。”汪东城诚实地说。

  炎亚纶满意了,重新靠回他肩上。

  普通的烟火持续了十几分钟。最后一束落下以后,江面重新暗下来,观景厅里的人群开始散开。炎亚纶扶着汪东城回到房间,又将他的药和水一件件放到床边。

  汪东城走到窗前,低头看了一眼对岸,这时候炎亚纶正在脱外套,手伸进口袋以后,动作忽然停住。

  他又摸了另一边,紧接着转身去翻搭在沙发上的围巾。

  汪东城看向他:“找什么?”

  “钥匙。”

  炎亚纶将外套口袋整个翻出来,里面只有房卡和几张纸巾。他脸上的轻松很快散掉,又去翻随身带来的包。

  “你有没有看见一把钥匙?”炎亚纶问。

  “挂着塑料牌,号码写歪的那把?”汪东城开始低头去找。

  炎亚纶的手还伸在包里,指尖一下子僵住了。

  那块塑料牌是汪东城亲手写的。住院以后,他从来没有拿出来过,更没有向汪东城提过上面的号码。

  可汪东城说得太自然,甚至没有停顿。

  “刚才你换外套的时候好像掉出来了,应该在这里。”

  汪东城说完便弯下腰,用右手去看沙发下面。

  这些天里他说过的话忽然一股脑涌了回来——汪东城当年抱着吉他堵在校门口,追得全校都知道;写过九十九封情书;他们在一起十二年,从来没有分开过。

  包里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掌心的伤口隔着纱布发疼。炎亚纶盯着那个还在认真替他找钥匙的人,胸口猛地撞了几下,耳根却先烧了起来。

  他气得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哥。”

  汪东城几乎没有迟疑,立刻转过头:“怎么了?”

  那一声回答太快了,快得像过去十二年从来没有断过。

  炎亚纶慢慢将手从包里抽出来,眼睛仍旧钉在汪东城脸上,终于笑出了声。

  “你没失忆啊?”

  汪东城:“……”

  东方明珠的灯隔着玻璃落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毯上。汪东城还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过了两秒,才慢慢站直。

  炎亚纶仍旧笑着:“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汪东城移开视线,眨了眨眼睛:“没有多久。”

  “没有多久是多久?”

  汪东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我在校门口抱着吉他唱了一个星期,全校都知道的时候。”

  炎亚纶地脸更红了,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所以你一直在听我胡说八道?”

  “刚醒的时候是真的没想起来。”汪东城老老实实承认。

  “后来呢?”

  “后来慢慢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为什么不说?”

  汪东城看着他,唇角像是想动,又压了回去:“我看你撒谎撒得那么认真,又很开心的样子,没好意思打断。”

  “汪东城!”

  炎亚纶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汪东城左手不能接,只能侧过身体,用右手挡了一下。抱枕落到地毯上,炎亚纶仍觉得不解气,走过去推了他一把。

  “你无赖!”

  汪东城被推得向后退了半步,很快站稳:“你怎么生气了,你不是玩得还挺开心的吗?”

  “你还敢说?”

  “你说我们是伴侣,我不是答应了吗?”

  炎亚纶的动作停住。

  汪东城站在他面前,左手仍固定在胸前,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那句话说得很轻,也没有继续解释,只用右手握住炎亚纶的手腕,将人拉近了一点。

  炎亚纶看了他几秒,忽然又不想这么快放过他。

  “叫哥哥。”炎亚纶说。

  汪东城愣了一下:“什么?”

  “哥哥要照顾弟弟。”炎亚纶抬起下巴,说得理所当然,“现在是我照顾你,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哥哥。”

  “……”

  “快喊。”

  汪东城看着他:“我比你大四岁。”

  “年龄不算。”炎亚纶指了一下他固定着的左手,“谁照顾谁,谁就是哥哥。”

  “……”

  “快点。”

  “……哥。”

  “不是这个。”

  炎亚纶往前挪了一步,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被他踩掉。他仰起脸,眼睛亮得近乎蛮横。

  “叫哥哥,两个字。”

  汪东城憋了很久:“……哥哥。”

  那两个字刚落下来,炎亚纶便笑了。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勾住汪东城的颈侧,仰头亲了上去。汪东城被他撞得向后晃了一下,右手很快扶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带进怀里。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

  汪东城的呼吸还没有完全恢复,炎亚纶只贴着他的嘴唇亲了一会儿,便慢慢退开。两个人的额头仍抵在一起,呼吸落在彼此脸侧。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炎亚纶眼睛一亮,立刻从汪东城怀里退出来,转身跑向落地窗。

  “快看!”

  汪东城抬起头。

  刚才已经暗下去的江面再次被照亮。第一束金色烟火升上夜空,在东方明珠旁边炸开;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接连升起,火光沿着江面一层层铺远。

  最后,几道银白色的光同时冲上去。

  东纶99。

  那几个字在上海的夜空中短暂地亮起来。

  炎亚纶转过身,背后是仍未散尽的火光。

  “喜欢吗?”炎亚纶笑了一下,“我送给你的。”

  新的烟火再次升空,一束接着一束,在江面上方盛开。

  火光落进落地窗,也落进江面和对岸一整排高楼的玻璃幕墙。明明只有短短几秒,那两个名字却被折得到处都是。

  汪东城抬起眼。

  四面八方,都是他们。

  ……

  三年后,2019年5月24日。

  这三年里,汪东城仍旧大半时间待在上海,炎亚纶的工作也没有离开台北。两边的衣柜各空出一半,浴室里都摆着两支牙刷,机场和行李箱成了他们之间最常见的东西。

  他们还是会吵架。

  炎亚纶摔过电话,汪东城也会在争执最厉害的时候一声不响地关掉视频。有一次冷战拖了整整一周,聊天框一直停在炎亚纶发出的那句“随便你”,谁也没有再往下说。第八天凌晨,炎亚纶收到了一张从上海飞往台北的登机牌;下午门铃响起,汪东城提着行李站在外面,第一句话却是问他吃饭了没有。

  他们没有说对不起。

  炎亚纶侧过身让他进门,汪东城把行李箱推进玄关,晚上仍旧睡在同一张床上。

  而台北这间房子里也放着一把琴。汪东城偶尔会拿起来弹几个和弦,遇到要大横按的那个,虎口撑不住,声音便闷下去一截。他不再往下弹,只把琴靠回墙边。

  炎亚纶从来不说什么,每次都会走过去,把那把琴重新摆正。

  上午十点多,曾小莉发来一张照片。两只戴着戒指的手叠在一起,辰舒的指尖压在她手背上,下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们登记好了。

  炎亚纶靠在沙发上看了两秒。三年前汪东城和辰舒去解除婚姻关系那天,签字用了不到十分钟。他回了一句“恭喜”,又顺手补上一句“今天先别吵架”。曾小莉很快回了一个白眼,没有继续理他。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炎亚纶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肩上随意搭了一条毛巾。他以为是送东西的人,拖着拖鞋走过去开门,门一拉开,汪东城站在外面,脚边放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

  炎亚纶扶着门框,愣了好几秒。

  “你怎么回来了?”

  汪东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飞机回来的。”

  “废话。”炎亚纶上下打量他一遍,又转身去看客厅墙上的日历,“今天又不是我们什么纪念日吧?”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生日不是这一天,恋爱纪念日也不是这天。炎亚纶皱起眉,重新看向门外。

  “我忘了什么?”

  “没有。”

  “那你突然回来干嘛?”

  汪东城被他逗笑了,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想你了,不能回来看看你吗?”

  炎亚纶嘴角已经翘了起来,脸上却仍旧做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很肉麻耶。”

  汪东城弯腰去拉行李箱:“那我走了。”

  “你敢。”

  炎亚纶一把攥住他的外套,将人拽进门里。行李箱的轮子磕过门槛,汪东城顺着那股力道向前一步,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炎亚纶仰头看了他片刻,忽然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亲完便要退开,汪东城已经抬手扣住他还湿着的后脑,掌心贴着发梢,将人重新带回来,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

  “只能肉麻这一次。”炎亚纶说。

  “那下一次换你说?”

  “想得美。”

  炎亚纶嘴上这样说,手却还攥着汪东城胸前的衣料,没有松开。汪东城拿过他肩上的毛巾,盖到他头上,替他擦掉发尾不断往下滴的水。

  吃过午饭以后,汪东城忽然说想出去走走。

  炎亚纶正靠在沙发里看手机,听见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们在台北见面时很少出门。偶尔去餐厅,也会订最里面的包厢,车从地下停车场直接开进去,帽子、墨镜一样都不能少。

  “去哪里?”

  “随便逛逛。”

  炎亚纶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汪东城已经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神色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炎亚纶从沙发上站起来:“等我一下。”

  他很快从楼上拿了两顶帽子和两副墨镜下来。

  “你的呢?”炎亚纶问。

  汪东城还没有回答,炎亚纶已经踮起脚,将一顶黑色鸭舌帽扣到他头上,又把墨镜架上他的鼻梁。帽檐被压得太低,几乎遮住眉毛,汪东城抬手想扶,立刻被炎亚纶拍开。

  “别动。”

  炎亚纶捏住帽檐,往上推了一点,又仔细看了看,才满意地给自己戴上另一顶。

  两个人站到玄关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帽子不是同一款,墨镜的形状也完全不同。炎亚纶穿着剪裁讲究的浅色外套,汪东城仍是一身简单的黑,两张脸都被遮去了大半,肩膀却挨得很近。

  明明已经遮得谁也看不清,站在一起时,关系反而藏不住。

  炎亚纶歪过头,将脸往汪东城肩旁凑了凑,又抬手推正他的下巴,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满意地说:“真配。”

  汪东城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竟然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手臂从炎亚纶身后绕过去,将人又往怀里带近一点。炎亚纶看见屏幕亮起来,嘴上立刻问:“谁准你拍了?”

  身体却没有挪开,反而又往汪东城胸前靠了一点。

  快门声响了一下。

  汪东城低头看完照片,评价道:“是挺配。”

  “你现在才知道?”

  炎亚纶将他的手机抢过来,放大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被拍丑,才把手机还回去。

  车子开出去以后,炎亚纶一路都没有停过。

  他从昨天直播时说错话的嘉宾,讲到阳台上那盆又被自己养死的薄荷;中间又提起曾小莉前几天半夜打电话骂辰舒,骂了二十分钟,最后却问他哪家蛋糕店可以当天送货,说是怕辰舒饿着了。

  汪东城靠在他旁边,偶尔应一声。炎亚纶讲得太快,话与话之间几乎没有缝,汪东城便等他终于停下来换气,再问一句:“后来呢?”

  炎亚纶就又能继续讲下去。

  阳光从车窗外落进来,照在他不断晃动的手指上。他讲到高兴的地方,便伸手去玩汪东城的袖口,玩了半天都忘记放开。

  直到车停下来,炎亚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问过要去哪。

  车门外的人声很近,一阵一阵漫进来。炎亚纶推开车门,脚落到地面以后,动作慢慢停住。

  信义区户政事务所附近挤满了人。

  有人穿着白色西装,怀里抱着一大束花;有人刚从门里出来,手里的证件还没有收好,便被等在外面的人抱住。路边系着一排彩虹气球,风一吹便互相撞在一起,几面长长的彩虹旗从人群上方展开,被无数双手托着向前移动。

  记者站在入口附近,摄影师扛着相机不断后退。每当有一对伴侣从门里出来,四周便响起掌声和欢呼。远一些的地方,台北101立在五月晴朗的天色里,玻璃幕墙被日光照得很亮。

  炎亚纶站在路边,许久没有往前。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台湾开放同性伴侣结婚登记的第一天。可他不知道汪东城为什么会带他来。

  “怎么来这里了?”炎亚纶问。

  汪东城站在他身侧,视线落在前面拥挤的人群里:“带你出来走走。”

  “你少装。”炎亚纶转过脸,帽檐下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我是问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不远处忽然有人举起相机,镜头从门口缓慢扫过来,汪东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他的手已经抬到帽檐边,指尖碰到了帽子,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下一步就该把帽檐压低,避开镜头,再带着炎亚纶转身离开。

  炎亚纶看着那只手,呼吸也跟着停住。可这一次,汪东城的手指只是在帽檐上停了片刻,随后,慢慢放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已经扫过来的相机,只把左手伸到炎亚纶面前。三年前留下的伤疤已经淡了,从虎口一直蜿蜒到腕侧,在阳光下只剩一道浅白色的痕迹。

  “陪我进去。”汪东城说。

  炎亚纶怔在原地,没有动。

  四周太吵,欢呼声、快门声和风吹动旗帜的声音混在一起。汪东城的手仍停在他们之间,掌心摊开,没有催促。

  炎亚纶低头看着那只手。

  过去十几年里,汪东城用这只手替他打过架,也替他温过牛奶;在桥上短暂地抓住过他,最后又从他的掌心里滑下去。

  如今那只手就在镜头能够拍到的地方,没有收回去。

  炎亚纶慢慢将手放上去。

  汪东城的掌心有一点冷,指节收拢时却握得很紧。肩膀仍旧没有完全松下来,拇指甚至在炎亚纶手背上无意识地压了一下。

  相机已经转向他们。

  人群里有人似乎认出了炎亚纶,迟疑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旁边的人顺着那道声音看过来,更多手机慢慢举起。

  汪东城的呼吸停了一拍,手却没有松。

  炎亚纶抬头看了他片刻,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摘掉了自己的墨镜。

  人群里的声音骤然高了一些。

  “炎亚纶?”

  “真的是炎亚纶!”

  炎亚纶没有回头,摘下自己的帽子,随手扔到路边。帽子滚了两圈,停在一面小小的彩虹旗旁。

  随后,他伸手去摘汪东城的帽子。

  汪东城的手几乎同时抬起,却在碰到他手腕以前停住。四周的快门声一阵紧过一阵,他最终没有拦,只将炎亚纶的另一只手握得更紧。

  炎亚纶便摘掉了他的帽子和墨镜。第一声惊叫几乎立刻从旁边炸开。

  “汪东城!”

  更多人转过身来。记者开始往这边跑,入口台阶上刚刚登记完的一对新人也停下来,手里那束白色的花还抱在胸前。手机一台接一台举高,两个名字迅速从近处传到人群更深的地方。

  有人在笑,有人用力鼓掌,还有人高高挥起手里的彩虹旗。

  一名志工被人群挤得向旁边退了两步,看清他们以后,干脆将手里剩下的两面小旗一并塞给炎亚纶。

  “进去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周围立刻有更多声音跟着响起来。

  人群在欢呼,彩虹旗在风里一面接着一面扬起来。刚从门里出来的伴侣站在两侧,抱着花朝他们挥手;有人将手掌举到头顶拍得发红,有人笑着喊他们的名字。

  炎亚纶握着汪东城的手,站在那条路的入口,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快,眼睛却亮得惊人。

  下一秒,他反手扣紧汪东城,拉着他冲进人群。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长长的彩虹布正被众人托着向前,风从布面底下灌过,将颜色一层层掀高。阳光透过红、橙、黄、绿的布面落下来,快速掠过他们的脸和肩膀。

  炎亚纶跑出几步,忽然松开汪东城的手,然后跳到了他身上。

  汪东城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左臂却已经先一步托住炎亚纶的腿弯,右手紧紧扣住他的腰,将整个人稳稳接进怀里。

  炎亚纶双腿环住他的腰,手臂绕过颈侧,低头吻了下去。

  四周静了一瞬,紧接着,掌声和尖叫猛地炸开。

  汪东城仰起头,在无数镜头、旗帜和陌生人的目光里吻了回去,头顶那面巨大的彩虹布正好越过他们。

  斑斓的光从布面落下来,染过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和肩膀。远处的台北101被阳光照得清晰,镜头、花束、证件和一张张带着泪水的笑脸全挤在周围。

  炎亚纶一直吻到呼吸彻底乱掉,才稍稍偏开脸。

  他仍旧挂在汪东城身上,嘴唇红得厉害,胸口一下下贴着汪东城起伏。四周还在喊他们的名字,他却只低头看着眼前的人。

  “汪东城。”

  “嗯?”

  “我们结婚好不好?”

  “好。”

  炎亚纶的眼睛一下子弯起来,继续说:“我还想要一个孩子。”

  汪东城抬起眉:“……你能生吗?”

  “屁咧。”炎亚纶立刻瞪他,“我是说领养啦。”

  “好吧。”

  “干嘛满脸遗憾的样子,你白痴喔?”

  “哪有。”

  “名字我都想好了。”炎亚纶得意洋洋地说:“叫灶灶。”

  汪东城沉默了两秒,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是这个?”

  “我的姓里拿一个火,你名字里拿一个土,火和土放在一起不就是灶吗?”炎亚纶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汪东城,你文盲吧?”

  汪东城低头笑了一声。

  炎亚纶还想继续骂他,结果汪东城已经仰起脸,重新吻住了他。

  四周的声音一下子涌了上来。有人吹响哨子,有人拧开香槟,泡沫溅上路边的台阶;几个刚登记完的人抓起糖果朝空中撒,彩色包装纸落在他们肩头,又被风卷着擦过脚边。

  而汪东城托着他的那条手臂,一直没有放下。

东纶《悖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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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FR🍧
发布于
2026-07-26
许可协议
CC BY-NC-SA 4.0